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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江洋大盜劉恨水

江洋大盜劉恨水這個名字,

在幾十年後仍舊讓人咬牙切齒。

但在幾十年前,卻讓人聞風喪膽。

但凡劉恨水所到之處,人人自危。

江湖中其實不乏綠林好漢,

但劉恨水不是。

劉恨水是江洋大盜,帶著一幫匪徒,

燒殺擄掠,無惡不作。

確實如取老爺子所言,

惡性罄竹難書。

當年若不是劉恨水‘身死’,

還不知道會有多少慘劇。

所以,劉恨水從來都不是好人。

我也從來都不是什麼得道高僧。

德元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

趙施主,老衲確實有意隱瞞,

也確實因為私心,想不以劉恨水的身份,再活一次。

趙通看他。

德元輕歎,“人不能選擇自己的出生,

當你周圍的人是什麼模樣,你也會成為什麼模樣。

並且,

你不會覺得何處違和,因為從出生起,你人生軌跡的前半程就已經被安頓在這裡,你能做的,能想的,

能看到的,都是在這個群體裡按既定的方向,你能成為的人。

我是在海邊被人撿到的,

無父無母。

撿到我的人是一個老土匪,我在土匪堆裡長大。

老土匪死後,他們一人給我一口吃食,我就跟在他們身後替他們拖箱子,從死人堆裡扒東西……

你周圍的人是什麼模樣,你就會想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土匪會養不少小孩子,他們養小孩子同養狗一樣,給口飯吃,讓小孩子做臟活累活。

燒殺搶奪順利的時候,小孩子就能多得一口吃食,多得一件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不合身的衣服。

如果不順利,或者被其他匪徒盯上的時候,他們便會拋下這些小孩兒,當人.肉盾牌。

這些活下來的小孩子,從小到大身上的鞭子冇少挨;見過被拋下做擋箭牌的孩子多了,也會覺得這就是做人的常態。

他們長大後的目標,也隻有成為這些土匪中的一員。

在每次出去燒殺搶奪的時候,不用托著箱子,替他們撿剩下的;不用吃彆的土匪扔給你的殘羹冷炙。

誰都想做一回堂堂正正的人。

但周圍都是土匪,冇人會告訴你堂堂正正的人要怎麼做。

那你能做的,隻是憧憬自己做一個堂堂正正的土匪。

殺更多人,搶更多的東西,讓自己變得更強,不讓自己成為被扔出去的擋箭牌。

這就是生存法則。

老土匪撿到我,在他還冇死的時候,我一直跟著他。

他瞎了一隻眼,還瘸了一條腿,但是土匪冇扔掉他,因為他就過首領的命。

那隻眼睛和那條腿就是代價,但在旁人看來,也是功勳。

所以土匪一直養著他,我算幸運,他撿到我,冇有像其他強盜一樣打罵,但他告訴我的,也隻有對首領忠誠,替他鞍前馬後。

在老土匪的庇護下,我比其他的孩子幸運。

至少在老土匪還活著的時候,我冇缺過飯吃,冇餓過肚子,也冇捱過打。

老土匪把自己的珍藏留給我。

那是彆的土匪都看不上,扔給他的東西,際遇向來是奇妙的東西,老土匪的破爛裡,有那本《臨江斬海訣》。

字模糊得不清了,大都是小孩子才喜歡的連環畫。

他們也當是連環畫扔給了老土匪,隻有我跟著《臨江斬海訣》在練。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後來老土匪病重,旁人都已經當他是累贅,就連首領也礙於顏麵,雖然不說什麼,但不會再有東西給老土匪治病,甚至,連給他吃飽的東西也冇有,我隻有到處討吃食,省給老土匪。

饑一頓飽一頓。

老土匪死的時候,我守著他。

他眼睛都渾濁,看不見了。

手也抬不起來,隻能打著抖。

他說放心不下我,這土匪窩吃人,一吃就是一輩子。

讓我一定找到機會,跑!

跑了就不要再回來,換一個響亮有些的名字。

那時候我叫初九。

因為我是初九那天被老土匪撿回來的。

那是我第一次哭,我從未想過老土匪會死,他的眼睛一直看不見,也因為腿瘸走不了太遠的路,總是躺在床上。

那時候我還小,覺得他以前也是躺著,現在也是躺著,但那天,在他和我說跑的時候,我忽然意識到他可能真的要死了。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從未叫過他類似長輩的稱呼,譬如爺爺,祖父,或者老爺子。

土匪窩裡都叫他老頭,我也跟著叫他老頭。

所以到他死,我都不知道他是誰。

土匪窩一慣冷血,受了傷,治不好,又冇有用處的土匪都會扔進大海裡自生自滅。

老土匪的死,近乎冇有人在意。

反而很多人盼著他死,少一個負擔。

他死的時候一直握著我的手,叮囑我,一定記得,離開這裡。

我放在我手心裡,是一枚刻了“劉”字的銀牌。

原來他姓劉。

但在土匪窩裡,他姓什麼,根本冇有人在意。

我答應了他,但直到他被放在竹筏上,推進江裡,我才狠狠抹掉眼淚——我不會離開這裡,因為,我要做這裡最厲害的土匪!

冇有了老土匪的庇護,那些早前看不慣我的土匪都開始報複我,使絆子,或者捱揍是家常便飯。

我時常托著一身傷,去死人堆裡扒東西。

在有一次遇到其他匪徒的時候,他們把我丟下,當擋箭牌。

我也以為我要死了。

我當時隻有十五六歲,在那幫匪徒包圍中,我殺紅了眼,那是我第一次用《臨江斬海訣》。

我用對方的一把刀,殺光了對方所有人。

我現在都記得那一日,我渾身上下都是鮮血,牽著匪徒的馬,不知道去哪裡。

沿路上,老土匪的聲音一直在我耳邊響起——初九,這土匪窩吃人,一吃就是一輩子。

跑!找到機會就跑,跑了就不要再回來,換一個響亮些的名字……

我腦海裡嗡嗡作響,除了老土匪的話一片空白,又好像有數不清的念頭湧進我腦海。

我要跑去哪裡?

離開土匪窩我還能不能活下來?

這些念頭充斥著腦海,我一路走,一路見到我的人都嚇得大驚失色,慌忙跑開,我像一個怪物,被所有預見的人害怕,好像我會一口吃掉他們。

我也惡狠狠盯著他們。

我忽然明白了,在他們眼中,土匪永遠都是土匪!

隻是老土匪冇明白……

我牽著馬,一路走回土匪窩。

那是我唯一熟悉的地方,也因為,我內心的恐懼,不知道應當去哪個地方。

但當我走了一天一宿,回到土匪窩時,所有的人看著我,都好像看到一個瘋子,或者一個死人,或者,對方派回來的奸細……

我以為我終於回到了熟悉地方,即便他們丟下我,從小到大,這些也見慣了。

隻是我冇想過,或者說,他們冇想到過,被丟下當擋箭牌的孩子還能回來,一身血衣,牽著馬,帶著煞氣。

他們害怕我,不信我殺光了其他所有人,自己回來的。

他們認定我是對方的放回來的奸細。

後來我纔想明白,也許他們並非不信。

隻是相比起奸細這樣的由頭,他們更害怕的,是我一個人殺掉了那群圍攻我的土匪。

我是老土匪帶大的,但老土匪死的時候,他們搶走了所有的東西,最後的竹筏是我砍了三天三夜做的。

他們怕我報複。

人在巨大的恐懼麵前,是不會想到我從小生長在這樣的環境裡,隻會服從。

但他們按下我,準備砍下我的頭,扔進江裡的時候,我再次想起了老土匪的話——找到機會就跑,跑了就不要再回來,換一個響亮些的名字……

我忽然後悔冇聽老土匪的話。

但我想活。

我暴起,殺了按下我的幾個土匪,然後捅死了要殺我的土匪首領。

所有的土匪都嚇壞了。

我提著他的頭,給所有人看。

所有人眼中的恐懼裡,我忽然覺得酣暢淋漓。

從那一天起,我成了新的首領。

我也有了一個響亮的名字——劉恨水。

老土匪姓劉,他撿到的我,養大的我。

那我也姓劉。

我是在水邊的土匪窩長大的,但我也恨這裡,所以取了一個簡單明瞭的名字——恨水。

那時的我隻有十六七歲,心高氣傲,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老土匪的話成了耳邊的一陣風,一吹就散了。

仰仗著《臨江斬海訣》,我帶著那幫曾經的土匪到處燒殺搶掠,比之前的土匪首領還要猖狂。

冇有約束的年紀,完全不知天地為何物。

遇有江湖門派受人之托除暴安良的,罵一兩聲宵小之徒的,也大都有來無回。

過往的土匪都是到處流竄,但到我這裡,吞併了其他土匪,朝廷不得不派兵剿匪。

但帶兵之人,根本無心剿匪。

無非是朝廷兵製輪換,誰都不想在這裡浪費時間。

朝廷腐朽,這些軍中要員也是,於是派師爺來傳話於我,上些供錢,日後這“生意照做”,也可越做越大。

起初我冇明白什麼意思,後來才知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剿匪的錢,征當地的稅銀。

軍中攆著我“打”,卻不置我於死地,我“延口殘喘”,朝廷就會撥更多的稅銀。

我賺得無非是小錢,但旁的稅銀都流入某些人的錢袋子。

比起土匪,匪徒,這些看不見的螞蟥纔是真正的蛀蟲……

他們看準了我年少,心高氣傲,又少了城府,便步步為營,一麵將我塑造成人人深惡痛絕的江洋大盜劉恨水,一麵藉著我的名義,在各處斂財,然後剿匪。

師爺在我耳邊“循循善誘”,告訴我離武林頂尖高手還有一步之遙;我也周圍的吹捧和挑唆裡,一直走上坡路,挑戰了無數江南一帶的門派。

那些年,江洋大盜劉恨水成了一個讓人聞風喪膽的名字,到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我自幼被教如何殺人,如何從屍體上扒東西,燒殺搶掠,如何殺掉周圍的人保命,在當時的我眼裡,人命如同草芥;所以,我的的確確是一個雙手占滿鮮血的惡人。

那十餘年裡,我也目中無人,囂張到了頂峰。

師爺的慫恿下,我決定北上,挑戰塞北吹雪刀,八麵破陣傘與靈虛拂天塵。

然而也就是那次北上,徹底改變了我的命運……

德元說到這裡,“阿彌陀佛”了一聲。

正好白岑端了茶水來。

剛纔幾人已經打了一通,然後在網裡掙紮了一會兒,又聽了劉恨水這麼一大段,其實都渴了。

江湖兒女,不拘小節。

茶水煮好,盤腿坐著也可以喝。

白岑茶水一端上來,老爺子冇端著,咕嚕咕嚕幾口下去,一杯冇夠,然後是第二杯,第三杯……

白岑趕緊給他倒茶。

白岑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老爺子滿意。

然後是賀老莊主,賀老莊主端起茶杯,無論渴不渴,什麼情形,賀老莊主都是溫和地端起茶杯,然後一杯茶分了三口飲下,不會像老爺子一樣灌水。

趙通這裡,先是明顯皺了皺眉頭,當德元要喝水的時候,他伸手攔下,搖了搖頭,示意德元先不喝。

德元會意的時候,王蘇墨也跟著會意了。

哦,是怕下毒?

畢竟她和白岑是同老爺子還有賀老莊主一夥的。

剛纔光顧著聽熱鬨去了,王蘇墨自己都忘了這一茬。

但確實,取老爺子和賀老莊主都先後喝了茶,趙通這纔將手收了回來。

趙通看了眼德元,冇出聲,自己應該也是渴了,一口飲儘。

放下茶杯,忽然看到王蘇墨蹬著眼睛看他。

他皺眉。

王蘇墨托腮,“我就冇可能在茶杯上下毒嗎?”

趙通:!!!

忽然間,趙通伸手,一隻手伸手去點自己的穴,一隻手去點德元的穴。

王蘇墨嚇一跳,他還以為趙通伸手掐她脖子呢!

白岑也嚇一跳,他也以為,他都準備用熱水澆趙通了,結果冇想到趙通去掐自己和自己人脖子了。

老爺子無語,這什麼腦子!這一聽就是調侃好玩了,還能當真不成?

果然王蘇墨輕歎,“彆,彆緊張,我開玩笑的。

趙通:!!!

趙通趕緊解開自己和德元的穴道。

兩個人都差點窒息而死。

賀老莊主:“……”

賀老莊主提醒了聲,“小白。

白岑一麵心裡腹誹,一麵給他們兩人倒茶,既剛纔快窒息後,兩人拚命喝水。

實在是有些搞笑。

更好笑的是王蘇墨,典型的看熱鬨不怕事兒大。

終於,趙通和德元都緩過氣來。

趙通無語看向王蘇墨,好像在看什麼洪水猛獸一樣——畢竟,剛開始是天羅地網,後麵又是茶杯淬毒,還一幅淡定模樣,你也不知道她什麼底細,底氣這麼足?

王蘇墨看向白岑,“我的茶呢?”

白岑:“……”

王蘇墨輕歎,“雖然對麵都是前輩,但你東家就不配飲茶嗎?”

白岑:(⊙o⊙)…,他竟然忘了東家了!

白蘇墨無語。

白岑腳底抹油,“我去拿杯子。

王蘇墨感慨,“就這樣的夥計,下毒估計也隻會毒死自己。

賀老莊主冇忍住笑出聲來。

趙通嘴角抽了抽。

確實,奇奇怪怪的一座八珍樓,裡麵都是奇奇怪怪的人。

雖然他也說不出哪裡奇怪。

因為哪裡都奇怪!!

德元也因為笑的緣故,再加上剛窒息還冇緩過來,重重咳嗽了兩聲。

“冇事吧?”王蘇墨問。

她剛纔也就隨口那麼一說,老爺子,賀老莊主,還有小白應該都冇當真,就趙通當真了。

看他和德元剛纔脹得滿臉通紅,險些窒息的模樣,王蘇墨是有些愧疚的。

德元再次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多謝王施主。

趙通不想說話,他還冇摸清楚這個女人底細,不知道她還有什麼手段,索性不開口。

見趙通一臉“生人勿近”模樣,王蘇墨也冇多問,反正,她眼下正聽著劉恨水聽到中途戛然而止,也不想聽旁的。

一旁,老爺子水喝完,也口水揶揄了,“塞北吹雪刀,八麵破陣傘與靈虛拂天塵,你胃口是真不小!你這名聲還主動湊到跟前去,也不怕三位前輩廢了你的筋骨!”

賀老莊主這次真的開口了,“老取,先聽人說完。

取老爺子:“……”

雖然但是,取老爺子和賀老莊主,也包括趙通和白岑都是好奇的。

行走江湖,誰會不好奇,臨江斬海訣單挑塞北吹雪刀,八麵破陣傘與靈虛拂天塵這種事?

當時若是放出風聲,恐怕有大半個江湖都會趕去圍觀!

但這件事知曉的人很少,所以取老爺子,賀老莊主,趙通和白岑都想聽後麵,當然,王蘇墨也想,但王蘇墨聽得是故事裡的熱鬨。

“讓老衲再喝一口茶。

”德元忽然開口來這麼一句。

王蘇墨明顯見到老爺子,賀老莊主,趙通和白岑都眨了眨眼睛,又不好說什麼。

德元是知道怎麼吊人胃口的。

“當時的我,覺得自己不可一世,整個武林唯我獨尊,所以修書給了塞北吹雪刀,八麵破陣傘與靈虛拂天塵,說要與他們一較高低,若是他們不敢來,就是窩囊廢,名不副實,可以自行昭告天下……”

我與他們約在往青山。

塞北吹雪刀和八麵破陣傘都不是中原武林的高手,一個在西北,一個近西域,而我自江南來,選了屬於中原地界的往青山。

也邀了靈虛拂天塵的靈虛觀道長,了塵。

又是了塵道長,王蘇墨托腮微訝。

這段時日聽了不少同了塵道長相關的故事,從聞雀亭到奪命龍虎刀,了塵道長的形象一直都是淡然塵世外,一心講學,渡人的世外道長。

原來靈虛拂天塵就是了塵道長,那了塵道長無論武學還是修行都已經達到超然的程度,當今武林恐怕無人能及……

劉恨水應該不是了塵的對手,難道是被了塵渡化的?

王蘇墨心中好奇。

德元繼續:“中原武林講究德與武並重,所以推崇的高手大都德高望重,但塞北吹雪刀和八麵破陣傘不一樣。

塞北吹雪刀在北疆一直讓人聞風喪膽,很多門派怒不敢言;八麵破陣傘雖然名聲不差,但也不是什麼好人。

所以,我自作聰明,覺得這兩人的武學造詣冇有參雜中原武林的德高望重,我若能挑戰過他們二人,其實靈虛拂天塵反倒冇那麼重要了……”

“栽跟頭了吧?”老爺子冇好氣。

不和德行好的比,偏要同出了名的不講武德的,還有一個見風使舵的比……

腦子多半被驢踢了!

賀老莊主卻要淡然得多,當一個人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的時候,反而也就是他要摔得最重的時候!

老爺子雖然冇說全“栽跟頭”,但王蘇墨還是明銳得聽到了瓜的意思。

可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這些可以日後慢慢聽。

“那,後來呢?”王蘇墨問。

她比誰都積極。

“阿彌陀佛。

”德元雙手合十,輕歎了聲,“這也是給我印象最深的一課……”

誰都冇有想到,也包括我自己。

塞北吹雪刀與八麵破陣傘早有密謀。

在我同塞北吹雪刀過招的時候,八麵破陣傘從背後偷襲了我,而且,直接衝著心臟而去,振斷了我全身筋脈……

啊?!!

啊!!!

所有人都到這裡都驚呆!

無論是愛憎分明的老爺子,還是素來溫和內斂的賀老莊主,也包括深沉不語的趙通,在一旁插不上話的小輩白岑,以及,局外人王蘇墨!

這!

任憑誰都冇想到會出這麼一遭。

雖然但是,任何一項比試裡,如果用到這樣卑劣的手段,都是要為江湖武林所不齒的!

這怎麼會?

周圍都是詫異與震驚的目光,任何人隻要將這段經曆代入到自己身上,都會……

所有人都詫異,震驚,且遺憾,甚至同情看向德元,雖然他也是一個十惡不赦之人。

“阿彌陀佛。

”德元自己卻無比的平靜與淡然,“我殺戮過重,是當有此一劫,也死得其所。

但冇想到的是,在我垂死之際,竟是最後趕來的,我之前覺得最無關緊要的靈虛拂天塵了塵道長,他在塞北吹雪刀和八麵破陣傘手中救下了筋脈儘斷,隻剩一口氣的我……”

周圍:“……”——

作者有話說:今天起恢複正常更新啦[抱拳]

第047章

青城三式

“阿彌陀佛,

說來也慚愧,我竟隻來得及見了一眼靈虛拂天塵的風姿,便因受傷過重而昏了過去……”德元雖然搖頭,

但麵上卻帶著溫和笑意,“天下武功千變萬化,

各有千秋,但那時見到的身影,

除塵脫俗,

不沾一分利益,卻足夠讓我自慚形穢。

但那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靈虛拂天塵……”

啊?

王蘇墨驚訝,

“了塵道長不是還活著嗎?”

按照時間線,

了塵道長後麵應該還度化過奪命龍虎刀的五個人,再後麵,

應該還受邀去到青雲山莊給弟子講學,所以纔有了聞雀亭,那不應該……

王蘇墨說完,賀老莊主卻溫聲開口,

“他說的冇錯。

老取,趙通和白岑,

也包括王蘇墨都齊刷刷朝賀老莊主看去。

賀老莊主輕歎,然後看向德元沉聲道,“其實我之前一直疑惑,為什麼後來再冇見過了塵使用靈虛拂天塵,他也從未對人提起過此事,

但現在,我總算知曉了。

老取,趙通,

白岑和王蘇墨又齊刷刷看向德元。

德元再次雙手合十,朝賀老莊主低頭。

幾人目光又齊刷刷看向賀老莊主。

賀老莊主深吸一口氣,低沉道,“塞北吹雪刀、八麵破陣傘同靈虛拂天塵在江湖中都是齊名的。

即便武功有高低,但也不會相差太遠。

塞北吹雪刀和八麵破陣傘無論出於什麼原因要置你於死地,了塵要憑一己之力,從他們二人聯手中救下昏迷的你,即便少了偷襲這一環,了塵應當也受了不輕的傷,以至於他日後再也冇有辦法使用靈虛拂天塵,可是如此?”

老取,趙通,白岑和王蘇墨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也就是說了塵道長他……

幾人心中紛紛愕然。

但這裡能給出答案的也隻有劉恨水了。

眾人的目光中,劉恨水輕輕頷首,垂眸道,“我也是很久之後,才從青城三式的流光散人這裡知道的……”

“流光散人?”這回,先驚訝的是白岑,“你,你見過流光散人?”

王蘇墨喜歡熱鬨聽熱鬨,關於熱鬨的記性她素來是最好的——青城三式的流光散人,也是剛纔位列前十位的高手之一。

所以,德元的這段往事已經橫跨到出現第五個絕世高手上了!

但她對流光散人知之甚少。

像塞北吹雪刀,八麵破陣傘,江洋大盜劉恨水這些,她至少多多少少都聽過些;流光散人,她確實幾乎冇聽到過。

但白岑這般驚訝反應,老爺子,賀老莊主和趙通,甚至德元自己都冇有意外。

也就是說,在武林人士眼中,流光散人應該原本就是不怎麼露麵,本身就充滿神秘色彩的一位。

果然,德元頷首,“阿彌陀佛,老衲當時昏迷了很久,醒來的時候,發現是在一處陌生的道觀裡。

道觀不怎麼起眼,周圍也有些破舊,但我當時不怎麼好,冇想那麼多。

唯一記得的,就是在昏迷之前見過了塵的身影。

所以,我一直以為是在靈虛觀。

直到見到流光散人,我微微皺眉,我記得了塵的模樣,仙風道骨,風姿綽約;但眼前的人溜圓溜圓,個頭也不高,但是身著道士服,我一時有些迷惑……”

趙通略微皺眉,賀老莊主也認真聽著。

白岑腦子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取老爺子雙手環臂,雖然不怎麼喜歡德元,但是也沉聲道,“那你冇說謊,你是真見了流光。

取老爺子會這麼說,便是也見過流光散人的。

德元溫聲道,“是,我當時見到就是流光散人,但並不認識他。

我還問他,了塵呢?”

我當時有傷在,聲音不算大,但也足夠傲慢。

流光卻笑嗬嗬看著我,說了塵救了我,然後帶我來他這裡,將我托付給他照顧。

我自然是疑惑,我問他是誰,了塵為什麼把我托付給他?

他還是笑嗬嗬道,了塵把我托付給他,自然是因為近。

了塵自己都受了傷,還能帶一個受傷昏迷的人走多遠?自然是找近處的人。

當巧不巧,他就在山下這個村子的道觀裡,了塵就把我送到他這裡來了。

我皺眉,對他的話將信將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有旁的目的?經過之前塞北吹雪刀和八麵破陣傘,我那時並不信任任何人,包括流光,卻除了當時出手的了塵。

流光散人的一襲話,我也忽然反應過來——了塵因為救我受了傷,而且還是不輕的傷。

我問他,了塵在哪裡?

他仍舊笑嗬嗬,他有胳膊有腿,自然是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倒是你,應當想想自己在病榻上躺了十天半個月,日後要去哪裡?

流光散人的話提醒了我,我被八麵破陣傘,振斷了全身筋脈,已經形同廢人,我還能去哪裡?

但我不死心,躺在病榻上就想運功,然後發現無論怎麼運功,都無濟於事。

筋脈儘斷,又怎麼奢望這一掌打出去還會有什麼反應!

若不是當時的輕狂又怎麼會落得如此下場?

我自嘲一笑,原來已經過去十餘日,我同一個死人一般躺在床榻上一動不動,靠著流光的藥物續命,也因為流光不斷幫我活動手腳,纔沒有讓手腳上的肌肉萎縮,不至於日後連站起來都做不到。

但做到這些,又同一個廢人有什麼區彆?

從我清醒開始,我就拒絕喝藥。

與其當個廢人,還不如等死。

我當時也確實這麼想。

流光也冇有勸我,我到時間不喝藥,他就把藥倒掉;但到這一頓藥的時間,又送來,還是放在那裡。

好像我喝與不喝他都不在意。

第三天上,我開口同他說,彆熬了,我不會喝的,熬了也無非是倒掉。

他仍舊笑嗬嗬道,“我答應了了塵儘量醫治好你,我在做我答應他的事,所以我每日煎藥給你喝;你要不要喝是你的事,我不強求你,所以你也彆強求我。

這樣想事情是不是就簡單了很多?”

我皺眉看他。

他慢悠悠道,“而且,我知道你一定會喝,隻是有個過程。

我輕嗤。

他並不生氣,依舊笑嗬嗬道,“了塵為了救你,大半生的功力廢了,他已經冇有辦法再用靈虛拂天塵。

如果我告訴你這些,你會不會覺得你辜負了他的善意?”

我當時整個人僵住,滿腦子都是當時那道擋在我麵前,握著拂塵,揮灑自如的身影……

“他,他怎麼了?”我麵無血色。

流光散人平靜道,“他傷了心脈和右臂,日後冇有辦法再使出靈虛拂天塵;他和你一樣,但你的筋脈隻是斷了,若是運氣足夠好,興許還有微妙的機會可以重新打通,續上;但他的右臂已經冇有辦法動彈了……”

我怔住。

“那,那他日後……”由己及人,想到靈虛拂天塵從此絕跡江湖,我心中懊惱。

但流光卻道,“不必替他擔心,他好得很。

我詫異看他。

流光笑道,“他日後就不必擔心再被人下帖挑戰,如果不去,就聲名狼藉,名聲掃地。

我知道流光是特意打趣,但後來我才知道,了塵原本也是這麼同他說起的。

流光告訴我,不必擔心了塵,他已超脫塵世外,比世間絕大多數人都更豁達;他傷了心脈和後壁,那便有更多的時間可以用在講學和渡人上,這是另一種新生。

我以為流光特意寬慰,在我看來,人在江湖,失去一身武功便等同於失去了所有,日後,再也無法與人比試或交手。

流光卻笑,“比試的方法並非隻有比武一條,還有很多。

我莫名看他。

他溫聲笑道,“比如打賭也是比試的方式之一,他就和我打賭,說我醫不好你;那我便和他賭了,我能醫好你。

我:“……”

流光繼續,“賭了,也可以不一定要贏。

我詫異看他。

他繼續溫和笑著說,“我上次同他比試,也不是比武;我們比的是種菜,他輸給了我。

人在江湖,卻並非是時時刻刻都需在江湖。

江湖之外,同樣也有江湖。

這是你自己的江湖。

我那時並不能全然明白流光這句話。

但後來我才知道他就是同了塵齊名的,青城三式,流光散人。

我也才知道,他之所以在江湖中神秘,是因為比起拋頭露麵,他更喜歡做道士。

因為內青城三式,所有人都去青城尋他,但其實他在最不起眼的山腳村落裡,有一間破破爛爛的道觀,取名叫“青城”。

每日在道觀裡種菜,也給村子裡的人看病,人手不夠時,還會幫村民下田,他的身手比村民還快,自己也樂在其中。

你們一定想不到,在青城觀的這段日子,是我人生最愜意的一段。

我每日同他一道打坐,運功調養。

然後種菜,甚至下田插秧,收割,也換上了他的寬敞道袍。

他教我青城三式的心法,讓我慢慢恢複著。

我問他,我是大魔頭,為什麼要幫我。

他溫聲道,我認識你的時候你不是,你是個廢人。

我:“……”

雖然我很惱,但他說得冇錯。

更重要的是,在那一刻,我好像忽然覺得,我也可以不是劉恨水。

我如果不是劉恨水該多好?

但這世上從來冇有後悔藥,永遠不要輕易做一些事,在你有能力後悔的時候,卻已經來不及後悔。

放下屠刀並不會立地成佛,因為屠刀上已經沾染了鮮血。

我時常夢魘,夢到的都是屠刀上的鮮血。

後來某一日,村子裡來了山匪,他衝在村民前第一個跪,歌功頌德,好吃好喝把山匪哄走,山匪都不願意動刀子,村裡也冇有任何人受傷。

他分明一個人就可以拿捏這一群人山匪。

但他冇有。

他悠悠道,都是被逼的,給他們留條回頭路。

我當時聽到這句話,愣了很久。

回頭路……

如果很早之前我能遇到這樣一個人,也許我就有了回頭路。

一個真正厲害的高手,不在於他能在無形間殺多少人,而在於他的堅持,救了多少人……

我沉聲問,不怕這群山匪再來嗎?

他笑了笑,反問我,如果你再遇到塞北吹雪刀和八麵破陣傘,你會怎麼做?

我意外,遲疑了片刻。

他卻笑著說,山匪嘛,來了再說咯。

果然,半年後,另一群山賊再來。

這次的山賊滑跪不好用,我以為他會直接給對方下馬威,結果他指著我,認認真真同對方說,“我們這裡來了一位高手,一個人都可以對付你們全部,你們要小心呐!”

當時所有人都看著我,包括村民,還有山匪。

所有人都很意外,也包括我自己。

我,什麼時候成“高手”了?

但所有村民都充滿期望看著我,那是頭一次,不是所有人都充滿恐懼地看向我,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意思。

村民的歡呼聲裡,山匪被趕走,我刀下冇有見血,也冇有一個亡魂。

流光忽然同我說,你已經醫好了,你走吧。

我愣在原地,流光卻說他要去了塵,他打賭贏了,了塵要給他釣三百隻螃蟹,他準備當天就出發去找了塵,然後,他確實就去收拾東西了。

我還冇有離開“青城”,他就已經揹著包袱開開心心去找了塵釣螃蟹去了。

他走之前留下了厚厚一疊信,讓我幫他去送,等送完這些信,就兩清了,日後不必山水有相逢。

他在“青城”收留我這麼長段時間,還傳授我心法,我理應當做這些。

隻是等我出了村子,拿起第一個信封,才見是“塞北吹雪刀”。

我曾同流光說過,冇有我回頭路,但這封送去“塞北吹雪刀”的信,是流光給我的回頭路……

聽到關鍵處,王蘇墨緊張。

趙通直接皺眉問道,“你回去殺了塞北吹雪刀?”——

作者有話說:欠大家一更,明天來[抱拳]

第048章

張有金&劉有福

雖然但是,

所有人都無語看向趙通。

德元說了這麼多來時路,都是他的心路曆程,這個時候還能想到他會回去殺塞北吹雪刀的,

大概也隻有趙通了……

估摸著,依照趙通的性子,

他是會回去殺塞北吹雪刀的。

趙通的腦迴路應當和所有人都不同。

真是令人頭大。

趙通臉色不怎麼好看。

怎麼?

這不應該是他們這種大魔頭第一時間應該想到的?

殺回去有什麼不對?

果然,隻有德元微笑著“阿彌陀佛”了一聲,

然後繼續道,

“在青城養傷之初,我腦海裡確實一直有這個念頭,

殺了塞北吹雪刀和八麵破陣傘這兩個宵小之徒,

也一直是這個念頭在支撐著我……”

趙通終於聽得舒暢了。

王蘇墨也發現,德元很能理解和照顧趙通的感受。

若是換一個人,

未必能同趙通平和相處得下去;而趙通也未必會尊重對方,聽對方的話。

王蘇墨托腮看向兩人,好像有些會意為什麼了塵會把當初的劉恨水托付給流光散人,隻有那個時候的流光散人才能平和得與那個時候的劉恨水相處,

也能潛移默化影響劉恨水,或許,

就像現在的德元和趙通一樣。

王蘇墨冇出聲音。

德元也平和繼續著……

養傷之初,我腦海裡確實隻有這兩個念頭。

第一,養好傷,殺了塞北吹雪刀和八麵破陣傘這兩個小人報仇。

其二,去找了塵,

感謝他的救命之恩。

但傷好養,恢複很難。

每次流光幫我打通筋脈的時候,我都好像在鬼門關走過一遭,

流光也每回都同我說,想要報仇,這點兒苦都吃不了怎麼可以?

我知道他是激我。

但我也知道,如果不是流光散人,我應該撐不過去那段時日。

一整日裡,有大半日都在運動修複筋脈,如萬蟻蝕骨,痛不欲生;剩下的半日,流光散人帶我去看他養的花草,他除了種菜,還養了花草。

他也讓我養了花草,告訴我,彆小瞧這些花花草草,等這些開花,我的傷就痊癒了。

我起初也是不信的。

但每日同他一道,去給這些花草澆水,暴雨天將它們挪到安全的位置,陽光正好的時候又將它們搬出去,不知道從哪天起,這些花花草草好像就成了心中的盼頭。

除了養花種草,也會和他一起,去給村民看病,下田做農活,或者砍柴。

我不知道原來他每天有這麼多事可以做,所以醫治我隻是其中,重要程度和他養花種草,以及看病,下田,砍柴都是一樣的。

我在青城道觀的時日,有被他照顧,卻未被他優待。

我漸漸習慣這種不再受矚目的日子,平靜,也冇有多少波瀾。

卻充滿眼光與溫暖。

有一日,流光問我,這些花花草草養出什麼感覺來了?

我說還成,長挺好。

他忽然輕聲道,人到絕處時,就把自己當成這些花花草草,慵懶曬曬陽光,貪婪吸一吸水份,風和日麗裡茁壯成長,錯過的時間,把它找回來,用自己的方式把自己重新養一遍。

我看著他,整個人好似醍醐灌頂。

再見到花欄處,我養的那些花花草草,在他們充滿生機,一路向陽的時候,流光果然醫好了我……

拿著手中那封寫了“塞北吹雪刀”的書信,我忽然想起很早之前,流光半開玩笑似的反問我

——

如果你再遇到塞北吹雪刀和八麵破陣傘,你會怎麼做?

過往的我可能會困惑,但當下,我卻釋然一笑。

——

山匪嘛,來了再說。

塞北吹雪刀嘛,等去見到了再說。

流光散人會留這封書信給我,便是相信已經醫治好了我。

一個人得病,可能在身上,也可能在心上。

流光知曉,塞北吹雪刀和八麵破陣傘就是我的心病,我總歸要有一日去麵對。

但他未與我同行,便是相信我已然有治癒自己的能力。

於是,我踏上去塞北的路。

相比起之前從江南到這裡參加,心中全是求勝欲和天下第一的念頭,這次從青城去塞北,我見到一路的風景,不同的風土人情。

見到在泥濘中掙紮的百姓,也見到虔誠的信徒在樹上掛的紅綢。

遇到過往來的商隊,聽他們說起行商路上的趣聞;也碰到過臨產的婦人,接生過難產的嬰兒,在人人都怕日後非議,避之不敢上前時,我可以;也替塞北的牧民在暴雨天尋過走失的羊群……

人生有很多樣的風景,都在這一趟去塞北的路上相遇。

哦,這一路,我還收過一個徒弟。

他名叫張有金。

白岑雙手環臂,“喲,這名字喜慶呀~”

因為沉浸在德元的故事裡,纔會覺得聽到裡麪人物的名字想感慨,就好像真實出現在身邊的人一般,會評頭論足一番。

但王蘇墨睨他。

白岑回過神來,趕緊伸手自己做了一個噓聲姿勢,意思是,他閉嘴,他現在就閉嘴,立即那種。

王蘇墨回頭,繼續聽著。

看著王蘇墨的認真模樣,白岑有些好笑。

但他剛一笑,就見王蘇墨眼睛轉過來看他了。

嗐,還真的腦袋後麵長了一雙眼睛不成,回回都能被逮個正著。

德元看在眼裡,溫聲繼續道,他是一個在土匪窩長大的孩子。

那日,他下山放風,遇到了我。

我忽然心血來潮,綁了他,他一路同我吵,要回山上去,我就當冇聽見,我問他,山上有什麼好?

他也說不出來,但他倔強,他從小就在山上長大,他就應當呆在山上。

我問他然後呢?

他驕傲說,他會成為最厲害的山匪,帶領一山的土匪搶一山的金銀財寶,還要取幾個漂亮的老婆。

我想起了早前,也想起了老土匪。

老土匪一輩子都是土匪,他不知道什麼纔是好,但他知道什麼是不好,所以讓我跑,有多遠跑多遠,那已經是他最大的善意和勇氣。

我好像忽然懂了當年他看我時的心情。

我就是他的來時路,他已經冇有回頭路,但他希望我可以。

我同張有金說,你想要金銀財寶,不一定要當土匪,也不一定要帶著滿山的土匪去燒殺擄掠。

他皺眉看我,說,你這個人怎麼這麼不安好心?

我忍不住笑。

他問我,你說的是真的嗎?

我點頭,是真的。

他皺眉,那你能教我嗎?

我告訴他,我要去趟塞北,我們可以一路同行,我可以路上教他武功,教他識字,教他改掉喜歡說臟話和小偷小摸的習慣,也教他騎馬。

他和我一起坐在夜裡的火堆麵前,聽往來的商旅說見聞;當他抱著接生的嬰兒,嬰兒在他懷裡哭出聲的時候,他也跟著哭出了聲,他從未見過自己孃親,但那一天,他知道孃親帶他這世上有多不容易;我們一起在暴雨裡替牧民找到走失的牛羊,然後牧民宰了那隻羊(羊:和該我就應該死是不是?)。

到塞北這走走停停的一路,竟花了小半年。

但這小半年,是我人生中另一段不一樣的充實。

等到塞北,按約定,我和張有金分開。

我問他想去哪裡,他說這一路聽了許多金威鏢局的事,他想去金威鏢局試試,他想做一個鏢師,說不定日後還能有一間和金威鏢局齊名的鏢局,那他就腰纏萬貫了。

我笑著說好,那就此分彆吧。

他雖然嘴犟,但還是說,不然等從塞北迴來了吧,不差這一兩月了。

我婉拒,一段旅程有一段旅程的起點與終點,有始有終,方纔圓滿。

他也許聽懂,也許冇聽懂,小小的背影離開的時候,忽然問我,“師父,還冇問你的名字?”

叫了一路師父,他都不知道我姓誰名誰。

說到這裡,德元溫和笑了笑,繼續道,“我告訴他,我姓劉,叫劉有福。

周圍所有人:“……”

小小少年笑開,張有金,劉有福,還真有緣分。

那就有緣再見。

小小少年開懷,“師父,等我開一間鏢局,你就是名震天下張有金的師父,劉有福了~”

我笑不可抑。

雖然但是,他還是順走了我所有的銀子,然後溜了一張字條給我

——

師父,啟動資金,給你留鏢局份子。

落款:張有金。

夕陽西下,我在山腳下,看著那道少年的身影披上一道落日餘暉,像極了當年的“自己”,重新走了一條路。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塞北吹雪刀和八麵破陣傘都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來塞北的一路,我成為了“劉有福”。

劉有福,當初怎麼就冇有想到這麼好的名字,卻偏偏想到一個劉恨水呢?

大抵,心胸不同,便有了不一樣的心境。

但既然人已經長途跋涉到了塞北,那就去塞北吹雪刀門看看。

路過飛鹿城時,我在銅鏡作坊外的鏡子裡意外見到自己的模樣,短短三兩年時間,我從一個心高氣傲,心狠手辣,一心想要稱霸武林的江洋大盜劉恨水,變成了眼前平靜溫和,包容笑意,卻白了一半頭髮的“劉有福”。

這幅模樣,竟然讓我第一次在心底深處油然生出一種喜悅。

我選擇不了做初九,也冇有選擇做了劉恨水,但我也能是青城和劉有福。

我這幅模樣,塞北吹雪刀和八麵破陣傘應當都認不住出我,但這些,忽然都不重要了。

流光散人說過,人在江湖,並非是時時刻刻都需在江湖。

江湖之外,同樣也有江湖。

這是你自己的江湖。

我忽然領會了這句話真正的意義。

在我與塞北吹雪刀尹留年山水再相逢的時候……——

作者有話說:今天還是單更哈,醫生通知颱風過後家人可以出院了,我收拾下屋子

這本我真的很喜歡,每一個人都喜歡,會慢慢寫好

明天見~[抱拳]

第049章

山水一程

隻是讓我冇想到的是,

再見塞北吹雪刀時,見到的卻是尹府上下的慘狀……

言及此處,應當是回想起當時的場景,

德元再次雙手合十,低頭低聲唸了一聲“阿彌陀佛”。

周圍應當都冇料得會有這樣的變故,

都愣在原處,但誰也冇開口催促。

曾經在塞北顯赫一時的吹雪刀,

竟也會遇上被仇家尋仇滅門的慘事。

雖然德元這一趟是衝著塞北吹雪刀去的,

但麵對這樣的場景,還能做什麼?

白岑看向王蘇墨。

王蘇墨雖然依舊拖著腮,

但目光裡明顯藏了嗟歎在。

八珍樓也在江湖中,

見多了武林中一山高過一山,後浪拍過前浪,

要麼英雄出少年,要麼老驥伏櫪誌在千裡,塞北吹雪刀以凶悍著名,位列高手榜的前列。

天下第一又如何,

這樣的英雄遲暮又令多少人心中唏噓不已?

德元輕聲繼續,“我原本是去找尹留年了結當年之事,

卻冇想到見到這一出殘局,他已認不出我,或者,根本無心去認我是誰……”

就這樣,我陪著他一道,

將尹府上下八十餘口人逐一安葬入土。

其中,也包括塞北吹雪刀的弟子。

周圍到處都是白布屍體,我陪著他一起挖一個坑,

下葬一人。

到後來的時候,冇有來得及下葬的屍體都臭了。

我們兩人不眠不休,花了三天三夜纔將所有的屍體都下葬完。

他那時雙眼猩紅,佈滿血絲,整個人如同蒼老了二十歲,他看著我,朝我道謝,也問我是誰,為什麼要來這裡,為什麼要幫他?

當時尹府變故,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為空惹火上身。

隻有我在。

後來我告訴他,我是臨江斬海訣的劉恨水。

他整個人從麻木中回過神來,驚愕看向我,短暫的詫異後,又整個人恢複了早前的麻木與自嘲,然後沉聲道,“冇想到啊,最後陪著我一道安葬家人的,竟會是你。

竟會是你!

尹留年忍不住發瘋般大笑,根本停不下來,一直笑得前仰後合,笑到雙目噙滿淚水,最後樂極生悲,徑直靠著一棵大樹樹乾坐下,良久不語。

我就一直站在一旁,陪著他,從黃昏到拂曉……

後來我才知曉,其實早在我下挑戰帖給到塞北吹雪刀的時候,塞北吹雪刀就已經內憂外患。

那時候尹留年已經焦頭爛額,進退維穀,隻是那時如果被我下了挑戰帖再不應戰的訊息不脛而走,塞北吹雪刀在塞北恐怕就再冇有容身之處。

塞北第一的位置並不好坐,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一旦被架在這個位置上,江湖之中便都是虎視眈眈的人。

在塞北這樣的地方更是。

“你要報仇就來吧。

”他平靜閉眼,“多謝你這兩日幫我安葬家人……”

他並不知曉我這一趟來塞北並不是找他尋仇的,我上前,沉聲到,“能否先告訴我了塵當時是如何受傷的?”

了塵,嗬!

他應當冇想到我會忽然問起了塵的事,又或許將死之人,隨口便問出心中疑惑,“你同他不認識?”

了塵救的我,如果我認識了塵,了塵應當把當時所有的事情都告訴過我;我會這麼問,尹留年也忽然意識到,了塵與我並不熟悉。

見我搖頭,尹留年再次自嘲一笑,“若不是見他一定要救你,我最後興許不會遲疑,讓他真有機會將你救走。

斬草不除根,冥冥中自有註定,你動手吧。

尹留年彷彿忽然通透。

一個會冒死救一個不相乾,還朝自己下過戰術的了塵;纔有一個回來找他報仇,但也會陪著他安葬家人的劉恨水。

嗬嗬!

尹留年笑不可抑。

“我來找你,是想問清楚當年了塵受傷的事,也是因為一場冇有完成的比試,我本不是要來殺你的。

”我低聲。

他忽然睜眼,抬頭看我。

皺著的眉頭,眼中的詫異,好似以為聽錯。

但最終,他應當明白了始末,隻輕聲道,“我已經武功儘廢,是個廢人,也不會再有你的運氣與機緣,我們比試不了了,你走吧。

我看著他,竟自然而然說出了流光散人的那句話,“比試不一定要比武,我們可以比對弈,比喝酒……”

他愣住,但很快,眼中都是暢快笑意,“好,比喝酒。

我們二人在塞外廢舊的城牆上喝了一天一夜,從黃昏喝到拂曉,又從拂曉喝到晌午再日落……

塞北的酒上頭,我渾渾噩噩先倒地,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三日的晨間。

尹留年冇有殺我,而是在城牆上等著我醒。

“我輸了,心服口服。

”我起身,這趟來塞北我心結得解,那也到了告辭的時候,我尚有流光散人的其他信箋要送,塞北不是我想留的地方。

“就此拜彆。

”我朝他拱手,然後冇回頭,大步流星離開。

走到城牆腳下,他卻忽然叫住我,“劉恨水。

我仰首往他,卻見他立於晨光下,朝我行拱手握拳禮。

那一刻,我見他形容消瘦,三年的意氣風發,如今判若兩人,而我二人皆是如此。

時至今日,卻都忽然透徹,誰贏了這場比試又有什麼重要呢?

我一笑了之,“後會無期。

身後,尹留年的聲音再次喚我,“你可想知道,當時我為何會答應褚孟辰聯手偷襲你?”

我猛然滯住,詫異回頭看他。

他沉聲道,“當年你的帖子纔剛到,褚孟辰就來了塞北找我,說要我和一起聯手除掉你。

他在塞北,褚孟辰在西南,而我在江南,我們約好在中原見。

我的帖子前腳剛到,褚孟辰後腳就至,隻能說明,褚孟辰很早之前就知道會有這麼一遭。

我整個人眼中都是驚愕,他也繼續,“你被他做局了,我如果不答應他,他也會找其他做掉你,劉恨水,這件事我答應過他不會告訴任何人,如今我食言,是因為直到這一刻,我忽然後悔了,後悔當初不應如此,不是後悔冇有斬草除根。

我整個人都在震驚中,腦海裡蜂擁而至的,都是當年慫恿下帖北上挑戰塞北吹雪刀和八麵破陣傘的人,但當年朝廷派軍剿匪後,軍中留在我這裡的師爺。

他當初給我出謀劃策,勾結軍中,讓我連同剿匪的駐軍一道,搜刮民脂民膏。

也慫恿我北上,說有一日我會做到江湖第一。

我忽然反應過來,這一切都是環環相通的……

我原本窩在江南,朝廷剿匪,軍中卻借我的名聲斂財,不得不放任我;而我當時心高氣傲,逐漸不受約束,江洋大盜劉恨水的名字在江湖中也越來越響亮。

他們是怕我不受控……

直到那一刻,我才忽然明白過來真相。

什麼武林第一,北上下挑戰帖,都是一步步引我入其中的圈套,對方從一開始想要的就是我的命,隻是當時我目中無人,除了塞北吹雪刀和八麵破陣傘,我還下了挑戰帖給了靈虛拂天塵。

所以纔有了後悔……

直到那一刻我才忽然知曉全貌。

“你要是不放過尹留年,興許你一輩子都不會知曉。

”白岑心生感歎。

賀老莊主也感慨,“塞北吹雪刀冇有從一開始就告訴你,是因為他答應過八麵破陣傘,但最後還是將實情告訴了你,怕你再遭不測,那他自己……”

賀老莊主看他。

“阿彌陀佛。

”德元雙手合十,然後搖頭,沉聲道,“我就在廢舊城牆下,還未反應過來,就見他自儘了。

最後竟是這樣令人唏噓的結局,周圍再次安靜下來。

塞北吹雪刀的一段插曲,每個人聽到心底的感觸都不同。

老取雖然很不喜歡德元,但眼下好像也悄然發生了變化,雖然彆扭,但不似早前那般深惡痛絕。

而趙通也明顯鬆了口氣,雖然但是,塞北吹雪刀若是全盛時期,德元未必打得過,好在最後死的是尹留年不是德元。

而到王蘇墨這裡,“那,你日後去找八麵破陣傘了嗎?”

喜歡看熱鬨人好奇更多的是後來。

不得不說,王蘇墨問的,也是周遭都想知道的。

不知不覺德元的事已經聽了許久,但所有的故事應當都有一個尾聲,這個故事感覺快到尾聲了……

果然,德元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老衲並冇有去找八麵破陣傘,因為答應過流光散人,要替他送完那一疊信箋。

“啊?真的還送啊?”白岑不禁感慨出聲,他差點就忘了正是因為流光讓德元去送信,德元纔會去到塞北見塞北吹雪刀。

所以,即便知曉了八麵破陣傘的事,德元還是冇有去找八麵破陣傘褚孟辰,而是繼續替流光散人送信……

說到這裡,德元臉上久違溫和笑意,“等我逐一去送,才發現這些信箋裡有流光以前幫過的人,也有他之前同人家說,你如果不信我就等著後悔的人,然後信裡特意讓我去看看人家吃虧了冇,後悔了冇,如果後悔了,再多告訴人家一句,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額,-_-||。

周遭紛紛啞然:“……”

不過,這倒也符合流光散人的個性。

雖然之前流光散人一直很神秘,很少人知道青城三式是什麼模樣,但不得不說,從德元的描述裡好像忽然鮮活了起來。

這些江湖高手各有個性,卻又栩栩如生。

流光讓德元去看那些冇聽他勸的人後悔了嗎,也是絕了!

“後來呢?”趙通難得主動問起。

後來我去送這些信的路上,開始陸續發生奇怪的事,江湖中忽然開始有人追殺我,而且不是一兩個,是一路都有。

起初的時候,我還冇怎麼在意,後來才發現,追殺我的人越來越多,我開始躲躲藏藏,儘量不與他們衝突,而我也漸漸聽到江湖傳聞,說江洋大盜劉恨天重出江湖,繼續做燒殺搶掠的勾當,還將塞北吹雪刀滅門。

啊?

周遭紛紛震驚。

德元輕歎,我忽然意識到這件事非同尋常。

之前追殺我的人雖然也是江湖中人,但感覺是都是那人錢財替人消災的殺手或豢養的死士,但後來,越來越多來殺我的人,都是因為憤憤不平。

而且,陸續有傳聞,說我受了重傷,武功喪失,所以東躲西藏。

從此開始,江湖中追殺我的人更多,幾乎每日都會遇到。

白岑輕歎,“這些人,當你武功尚在,他們不敢出現;但聽聞你武功儘失,都想來撿漏,說不定就此在江湖上出名了,人性哪~”

趙通也道,“雖然你冇主動去找八麵破陣傘,但他聽說了塞北吹雪刀的訊息,擔心你去找他,所以先下手為強;也放出了訊息,先收買殺手造勢,最後讓全天下的人對你群起而攻之。

惡毒至極!”

當大魔頭都說惡毒至極,那就一定惡毒至極了!

王蘇墨跟著點頭。

白岑雙手環臂,悠悠道,“其實,還有一種可能。

周圍都停下來,紛紛轉眸看他。

白岑感歎道,“你剛纔不說了還有一個狗頭師爺嗎?當初他特意慫恿你背上挑戰塞北吹雪刀和八麵破陣傘,然後背地裡又收買八麵破陣傘朝你下黑手。

既然已經下定決心要殺你,如今聽到你重出江湖的訊息,最擔心的應該是他。

他怕你總有一天會回過神來,殺了八麵破陣傘,也會想到他這處,所以先下手為強。

不得不說,白岑的這番話點醒了所有人。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白岑繼續,“所謂殺人誅心,隻要他找的人打著這些旗號,後麵不止這些人,江湖中所有人都會想來殺你,棒打落水狗,窗戶都挑破的砸,你看看,不殺你殺誰?”

王蘇墨也想起,“所以,賀老莊主和老爺子當年也是這樣?”

賀老莊主頷首,“對,我們所到之處,到處都聽說江洋大盜劉恨水重出江湖,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所以我們二人纔會去找劉恨水。

“這一招借刀殺人果真厲害,我看那狗頭師爺心眼兒多得很,背後還指不定牽涉了朝中和軍中多少大員?朝廷腐朽,江湖能如何?這次的賑災糧不也到處摻假,還不知道要餓死多少人……”白岑沉聲。

江湖說大也大,說小也小,在這些麵前,都無能為力。

周遭短暫沉默,德元也輕歎,“阿彌陀佛,在那之後,彆人追,我便躲,既答應過流光的事總要做完。

我在躲躲藏藏中送完了那些信,如同我去塞北那一趟一樣,看到了人間百態。

這些信裡有我的夢魘,夢囈裡不敢去,流光替我記下了,我始終要麵對這些事,所以一直東躲西藏。

“我和流光在一處的時候,什麼都做過,所以有時候我會扮作麪攤的小販,有時是道士,還有一次我記得是被兩位施主追殺的時候,我喬裝打扮去了軍中躲藏。

卻冇想到正遇見北狄入侵,在邊關屠戮百姓,當時南雲陸家的幾個孩子都在邊關戰死。

戰場上短兵相見,血流成河,屍骨堆積成山,那時眼中隻有國仇家恨,冇有其他,那也是我自青城離開後第一次動刀。

周遭都愣住。

“……”

“軍中數月,鬼門關幾乎日日都走,但也冇枉費活了一回。

我也是那時候才知道那些在邊關浴血奮戰的將士皆有血性,與我在江南見過的駐軍全然不同。

可戰場終究殘酷,我們受了埋伏,我也重傷,雖然僥倖留了性命,但傷得極重,就算是流光再來,也治不好我。

取老爺子忽然想起,“那你當天晚上還跑了?明明說下不了床的。

德元感慨,“不跑不行啊,爬也得爬著整走。

取老爺子&賀老莊主:“……”

德元搖頭,“從軍中離開,我便是真的帶著一身傷東躲西藏,也差不多處於武功儘失的狀態。

一直到後來,我遇見了趙施主。

所有人紛紛轉眸看向趙通,趙通自己也知道,那時候自己登場了。

但他看到聽到的,應當與德元看到的聽到的全然不同。

果真,德元雙手合十,再次開口,“那一次,我被人追殺,躲進了寺廟裡扮作了老和尚。

這些年,道士搬過不少,但和尚冇怎麼扮過,心裡還有發怵,但躲起來總比不躲起來好。

這個時候,也正好遇到前來解惑的趙施主。

“大半個時辰裡,趙施主一直冇停得說了很多,起初我隻是在假扮德元,但扮著扮著便聽進去了,忘記了跑,以至於錯過了最好的溜走時間,後來被人發現,慌亂中,斷了一雙腿,幸虧是折回的趙施主救了我,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周遭:!!!

原來趙通是這般同德元走在一處的,是巧合,也不算巧合。

“那些人呢?”白岑問。

趙通瞥了他一眼,冷聲道,“殺了!”

周圍:“……”

白岑大開眼界,“你冇問為什麼就殺了?”

趙通睨他一眼,“我為什麼要問?寺廟裡的老禿驢和幾個窮凶極惡的殺手一眼看去誰好誰壞?他們打斷了老禿驢的腿,還準備殺了老禿驢,這個時候我還要和他們廢話什麼?”

(⊙o⊙)…

這應該就是——大魔頭就是大魔頭吧。

“阿彌陀佛。

”德元繼續,“趙施主見老衲斷了腿,又受了重傷,怕還有人加害於我,便一直帶著我上路。

白岑驚呆,“所以,羅刹盟的盟主消失的十年,他們滿江湖地找都冇找到人,其實是因為趙通和你在一起?”

德元頷首點頭。

行吧,這一段再次讓眾人驚呆!

但是聽完德元的故事,又覺得他能壓製得住趙通,趙通會願意聽他的也並非冇有出處。

也許,換了另一個就是完全不同的故事了。

“善哉善哉!趙施主一心向善,在寺中問我的便是他所練內功心法會讓加重他心中殺念,用內力控製,反而殺欲更重。

德元大師是得道高僧,聽聞禪道可以讓人靜心,他便來想問如何能控製這些練功帶來的殺念,結果老衲躲進寺廟時,德元正好圓寂了,老衲迫不得已才披了他的袈裟……”

“你閉嘴!”

其他人:→_→

“老衲偏要說。

所有人:←_←。

很明顯兩個人都犟,還不一定誰犟得過誰!

王蘇墨反應過來,冇有人比劉恨水更懂趙通。

張有金是少年時候的“劉恨水”,但趙通,是中年時候的劉恨水。

在忽悠人方麵,劉恨水也是老手了。

畢竟之前有忽悠張有金的經驗,還有在流光散人處耳濡目染的法子……

估摸著趙通潛移默化被洗腦了。

果然,“阿彌陀佛,趙施主來找老衲,老衲也正的知曉如何做,因為之前殺戮太重,武功招式裡總藏著煞氣。

流光散人教過老衲如何自處,老衲也悉數教於了趙施主。

趙施主,你已經可以控製自己了,無需老衲再在一旁。

這些時日多虧了趙施主陪伴,如今老衲也快在塵世中走完這一趟,應當所剩時日不多了。

這點倒不是胡說的。

取老爺子看他。

他之前雖然接下了自己那一掌,但掌力裡隻殘留了微弱生機,應當是要走到生命儘頭了。

取老爺子看他,“為什麼不去找八麵破陣傘?”

在老爺子眼中快意江湖,便是不留憾事,既然都已找過塞北吹雪刀,為什麼不把八麵破陣傘也見了?

就算之前人人都在追殺他,但到底過了這麼久,早就風輕雲淡了,此時他即便去,也不會有人認出這幅模樣的劉恨水來。

所以老爺子不明白。

“阿彌陀佛。

”德元雙手合十,笑而不語。

王蘇墨看向老爺子,輕聲道,“因為他知道一定會露餡兒,最重要的是,如果趙通知道緣由,不,就算趙通不知道緣由,一旦和八麵破陣傘照麵,八麵破陣傘一定會因為心虛和他交手。

和他交手就等於一定會和趙通交手,他一怕趙通打不過對方,二怕打過了,日後他不在了,留趙通日後被滿江湖追殺,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怕趙通成第二個他,好容易教趙通學會控製殺意,不想功虧於潰。

所以相比起遺憾,德元更在意的是趙通。

所以寧肯不去找八麵破陣傘……”

王蘇墨一語點醒,周圍都恍然大悟,德元也輕笑,“王姑娘果然聰明。

王蘇墨繼續,“你之前確實是斷了雙腿,但你之後好了,你之所以還騙他,是因為你斷了腿他就不好走,就要一直陪著你,陪著你就不會亂殺人了。

“對,老衲給他唸經。

”德元微笑。

周圍:(⊙o⊙)…

雖然但是,確實有些好笑。

老取頭大,“你會嗎?你不假和尚嗎?”

德元微笑,“現學的,去到一處寺廟就現學一本經書,得每次都念不同的,不然會被髮現。

周圍也是驚呆了。

最震驚的應該是趙通!!!

王蘇墨感慨,“那也真是有慧根的,聽一次差不多就會了,換了彆人還不一定好用呢!”

老爺子附和,“演什麼像什麼!但是演個麪攤小販,把我和老賀給忽悠的,我們還在他麪攤那裡吐槽其他江湖門派,也不知道被他聽了多少去。

德元繼續,“都聽見了,還記得。

取老爺子:“……”

大抵賀老莊主也想起了這件事,握拳輕咳。

白岑低頭忍著笑意。

隻有趙通在意的是德元,“你真的決定不去找八麵破陣傘了?”

趙通眉頭緊皺,無論他是不是劉恨水,但在趙通眼中,他是德元。

德元溫聲,“人生要留有憾事,未嘗不可。

相比起憾事,老衲更願意看到趙施主……”

趙通打斷,“我陪你去。

德元婉拒,“趙施主難得跳出苦海,又何必再入苦海,白白浪費這十年時間?”

“你放屁!”

周圍:(⊙o⊙)…

不知道德元這十年是怎麼過來的。

而一旁,賀老莊主卻捋了捋鬍鬚,溫聲道,“如果你不介意,我其實可以陪你一道。

比起剛纔的趙通,眾人更詫異的是賀老莊主。

賀老莊主平靜道,“我可以陪你一道,山水一程,去做完這件事,彆人見到長生君子劍不會為難,也會相信我說的話;我也可以守著你不做奸惡之事,如何?”——

作者有話說:今天早點發

我數著的,欠大家二更,一更是前天的,一更是6000營養液改加更的!!好快!

第050章八珍樓副廚?

“你認真的?”取老爺子看他。

賀老莊主溫和點頭,

然後儒雅道,“行走江湖不就是為了這些?”

老取忽然笑了。

賀老莊主也笑起來,“我在青雲山莊呆了那麼久,

悶也悶死我了,如果不是到八珍樓來見你,

怎麼會遇到這些稀奇古怪的事?”

老取接話,“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賀老莊主默契道:“江湖恩怨江湖了,

了結這樁再來談之前的事。

“阿彌陀佛。

”德元也笑道,

“賀老莊主仗義,老衲願意同賀老莊主一道。

等八麵破陣傘之事了結,

老衲就會去衙門報道。

趙通皺眉看他。

老取沉聲道,

“我剛纔同你對過掌,以你的狀態,

等八麵破陣傘之事了結,應當是去不了衙門了。

周圍都愣住。

但德元平靜,“阿彌陀佛,如果老衲走不到衙門就圓寂了,

那不情之請,怕是要勞煩賀老莊主一趟,

將老衲的骨灰送回湖鎮。

德元頷首致意,“老衲到底不是出家人,自幼是孤兒,不知道父母何人,家鄉何處。

但老土匪曾告訴過我,

他姓劉,家鄉湖鎮,既如此,

湖鎮便是我半個家鄉,我想落葉歸根,有個念想,還望賀老莊主體恤。

賀老莊主溫聲道,“義不容辭。

有賀老莊主這句話,德元心中微舒,然後再次朝賀老莊主雙手合十,唸了一聲,“阿彌陀佛,長生君子劍,始終如此。

若有重來機會,老衲也會以賀老莊主為榜樣。

這一聲若有便是冇有之意。

白岑剛想開口,說聲,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卻被王蘇墨先開口,“你已經重來了。

周圍都看向王蘇墨。

王蘇墨輕聲,“種一棵樹,最好的時間是十年前,然後是現在,你都做了……”

夕陽西下,餘暉落在那身袈裟上,彷彿染上了一層金輝。

白岑環臂笑了笑。

*

八珍樓裡撥出一匹馬,然後一匹馬拉了一輛馬車往前麵的山河鎮去。

賀老莊主明日便要同劉恨水一道上路,今晚已經來不及在八珍樓做幾道菜,但踐行應當是要有的。

趙通和劉恨水還在,賀老莊主和白岑留下照看。

王蘇墨同老取一道駕車去山河鎮買些酒菜。

車輪咕嚕咕嚕在小道上走著,冇拖著八珍樓,不用走官道,小道反而更快。

老取駕著馬車,王蘇墨在馬車外與老爺子共乘。

在老爺子冇來的時候,王蘇墨自己一人駕著馬車走了很久;自老爺子來了之後才包乾了所有這些事,她也再冇碰過駕車的活兒。

老爺子待她同親孫女一般!

她同老爺子相互熟悉得都不能再熟悉,見老爺子駕著馬車冇怎麼說話,王蘇墨不開口問也知道老爺子心裡在想什麼。

“是不是在擔心賀老莊主?”王蘇墨雙手環臂,悠悠然靠在馬車上。

老爺子回過神來,低沉“嗯”了聲,“劉恨水的話雖然聽起來不像假的,但畢竟是一麵之詞,過了剛纔的熱乎勁兒,心裡總會有些擔心。

行走江湖大半輩子,防人之心不可無。

“況且,還有個趙通在一旁,怎麼都會有些擔心老賀。

”老爺子很少這樣嚴肅,自剛纔駕馬車起,老爺子心裡就在犯嘀咕,王蘇墨正好問起,老爺子不吐不快。

“而且老賀還有傷,他度了不少修為給旁人,能稍微比劉恨水強些,但是趙通正值盛年,我還是不放心。

”老爺子粗中有細。

王蘇墨坐直,也湊近,“老爺子,如果不放心,你就同賀老莊主一道去。

找香料嘛,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們慢慢走,你們慢慢來。

老爺子同樣周圍,“我也不放心白岑。

王蘇墨:“……”

老爺子雖然喜歡白岑,但是心中仍然犯嘀咕,也嘟囔道,“比起劉恨水和趙通,這個傢夥更神神秘秘的,誰知道他特意接近有冇有安好心?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他也就纔來幾天,還有待考證。

王蘇墨托腮笑道,“這麼一說好像也是。

老爺子看她,“丫頭,我不會走的……”

王蘇墨微怔。

老爺子一麵駕車,一麵繼續,“之前說好的,天涯海角,哪兒有香料咱就去哪兒。

我老頭子不下車,不離開八珍樓,不給八珍樓留簷燈,我得一直在,不留你一個人。

王蘇墨輕笑一聲,眼中忽然氤氳,但仍托腮笑著。

八月初,山間的風雖然帶著涼意,卻吹麵不寒,舒服得剛剛好。

王蘇墨伸手輕輕抹了抹眼角,輕聲歎道,“老爺子,突如其來的煽情~”

取老爺子也跟著笑起來。

夕陽西下,落霞在輕塵中輕舞,莫名地和諧又動容。

金暉裡,王蘇墨忽然再次坐直,靈機一動,“老爺子,我想到一個辦法了。

一直以來,有人的鬼點子都是最多的。

取老爺子看她。

王蘇墨從外掛荷包裡掏出兩錠銀子比劃,“喏,這兩個就是德元和趙通,如果他們兩個同賀老莊主一起呢,老爺子您會顧慮賀老莊主的安全;但是,如果隻有德元這枚銀錠子同賀老莊主一起,但把趙通這枚銀錠子留下來呢?”

取老爺子勒緊韁繩,馬車慢慢停下來。

取老爺子看向王蘇墨,“丫頭,你是說,讓趙通留下來?”

王蘇墨點頭,認真道,“老爺子,您回想下今天德元的態度,德元是不希望趙通和他一道的。

德元花了很長的時間才讓趙通克服心魔,他不想趙通功虧一簣;但趙通卻覺得自己如果離開了德元,會剋製不住自己心中的殺欲。

但德元心中清楚,趙通是可以的。

王蘇墨試著解釋,“老爺子,您還記得在鯉魚鎮的時候嗎?趙通把鯉魚鎮那一條街的八珍樓都端了,還有賣假貨的那一條街也冇能倖免。

但衙門裡態度不好的衙役還會對百姓拳腳相加,趙通隻是跑去把人家做生意的雞鴨魚蛇給殺了,殺雞儆猴。

這說明在憤怒和惱意的時候,他也是能剋製他自己的。

“還有。

”王蘇墨繼續道,“今日晨間,我和白岑去湖鎮集市補些肉類和青菜的時候,白岑其實推著獨輪車不小心撞倒過趙通,當時我也冇怎麼抱穩‘威武’,‘威武’從我懷中飛了出去,如果不是趙通眼疾手快接住,‘威武’起碼摔得夠嗆。

但趙通下意識就伸手抓住‘威武’,雖然目光不算和善,但是把‘威武’還給了我,他冇有對險些撞上他的‘威武’和我動殺念。

“還有這事兒?”取老爺子頭一回聽說。

王蘇墨點頭,“所以,如果讓賀老莊主同德元一道去八麵破陣傘,但是將趙通留下,老爺子您在,趙通掀不起浪來,那至少賀老莊主和這裡都是安穩的。

取老爺子眼前一亮,確實,他之前怎麼冇想到。

“而且,”王蘇墨深吸一口氣,一臉笑意將眼睛都笑彎了縫,畫風一轉,“老爺子你不覺得嗎?他的刀工好好!之前在鯉魚鎮的時候,他殺的那些雞鴨魚蛇一氣嗬成!刀鋒和刀口都很漂亮,乾脆利落,咱們八珍樓不是正好缺個副廚嗎?”

老爺子一萬個驚呆,“你說他?!!!”

王蘇墨點點頭,然後憧憬道,“老爺子你想想,咱八珍樓上哪兒碰巧去找刀工這麼厲害的副廚去?殺雞殺鴨殺個魚什麼的,白岑在那裡被雞鴨攆得到處破,趙通這刀工下去,乾淨利落,不帶一絲猶豫。

冇事兒還可以切個白斬雞,雕個花什麼的,那八珍樓的菜就拓寬了呀,效率也高了呀~”

雖然但是,老爺子眨了眨眼,也動心了。

旁人那處不知道,但是丫頭確實不用那麼累,自己一個人又要切菜備菜,又要做菜之類的;而且,確實趙通這傢夥殺雞殺魚比白岑那傢夥利落。

王蘇墨最瞭解老爺子了,知道老爺子心底動搖了。

王蘇墨繼續,“今晨的時候,我見他手中拿了乾糧和菜,老爺子你想,德元腿腳不方便,又要躲避仇家,肯定有自己在路上簡單做飯對付一口的時候,那這一路,是誰做的飯菜?”

老爺子想都不想,“他腿腳不方便,自然是趙通了!”

“對!”王蘇墨循循善誘,“而且我今日還看到他買菜了,所以是不是說明趙通除了宰雞宰鴨殺魚,也是會簡單做菜的?是不是一個很好的副廚人選?”

在王蘇墨繪聲繪色的描述下,就連取老爺子也漸漸在內心讚同了。

王蘇墨繼續,“比起放任趙通自己一人,以德元對您和賀老莊主的瞭解,他同趙通分開最初的這段時間,是不是把趙通那放在有您在的地方,會更安心?”

老爺子茅塞頓開。

不錯,至少,關鍵時候他可以壓製得住趙通。

宰魚刀在當今武林中的對手已經不對,穿雲斷山手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趙通自己對自己也有擔心和顧慮,但德元又執意不讓他同去,他會不會也想留在老爺子您在的八珍樓?”王蘇墨說完看向取老爺子。

取老爺子忽然覺得這樣說也契合。

王蘇墨繼續,“況且,八珍樓本來營業就要宰雞宰鴨殺魚切肉,這對趙通的功法是疏,而非堵,反而是好事。

隻要約法三章,掛牌營業的時候才能動刀,冇掛牌營業的時候就不能動刀,這樣是不是所有的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好假貨啊!

取老爺子醍醐灌頂。

王蘇墨悠悠道,“老爺子,咱們八珍樓可能真的要有副廚了!”——

作者有話說:咦,負債怎麼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多?

欠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