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2章
火車站人頭攢動,許多人都是大包袱小包袱的扛在肩上,抑或是拖家帶口,賀東升夾在人群中並不顯眼,頂多是那張臉會引得人多看兩眼,他上了臥鋪座位,將行李安排好便躺下休息。
這幾年他時常到南方大城市裏來回倒騰東西,偶爾帶出來早年收起來的古董字畫黃金珠寶賣掉,不過不敢弄的太顯眼,賣掉那些東西回程也不會空跑,弄到一些手錶、磁帶扛回去轉賣,樣樣都吃香。
闔眼睡下後,賀東升做了個夢,他睡覺很少做夢,有時聽人說夜裏做了什麼夢都覺得新奇,慢慢的也就習慣了。
可是這次賀東升做的夢格外清晰,他夢到了田寧來找他要錢。
噢,他欠了小姑娘一百二十塊錢。
田寧眨巴著杏眼,微笑著說:“我要走了。”
賀東升皺眉:“走去哪兒?”
“不知道。”
田寧說完這句話搖搖頭就跟飛了一樣,轉眼消失的越來越遠。
賀東升跟過去追,隻看到貨車轟鳴而來,田寧又不知怎麼的坐到了火車上,朝他擺擺手。
賀東升心裏不大舒服:“你可以不用走。”
“我留下做什麼呢?”
賀東升張了張口,不知該說些什麼,下一刻火車啟動,鳴笛向前而去,他心中一動,跟著跑過去,卻隻能看到火車走的越來越遠。
“等等——”
賀東升猛地睜開了眼睛,車廂內黑漆漆的,車窗外恰好火車鳴笛,他向外看一眼,路過的是一個燈火通明的車站,隻不過不是停靠站,火車仍舊朝前走。
但夢裏的事依然很清晰,賀東升頭枕在手背上,靜靜回憶這個夢。
出來的這幾天很忙,賀東升幾乎沒時間想別的,可現在卻很容易想起走的那天早上田寧的笑容,他摸摸心口。
田寧看他的介紹信該不會是想模仿一份出來吧?
不過她手裏沒錢,應該不會走的吧?
賀東升第一次那麼殷切的盼望天亮,後半夜他半睡半醒,一點都不踏實,車到站後都將該分發的東西送到縣城各處,他也等不及坐公交車,騎上自行車去了孫家。
村莊裏一片和諧寧靜,田地裡勞動的村人井然有序,賀東升路過有人同他打招呼,他也隻來得及點個頭。
“孫校長這外甥來姥孃家怪勤的啊。”
“嗐,親娘沒了,那爹又靠不住,可不得指望姥爺舅舅麼?”
賀東升一路到了孫家,家裏隻有孫老太一人在,見外孫子氣喘籲籲地來了,差點給嚇著了,連忙問:“東升,你這是咋了?”
“姥姥,這幾天沒人找我吧?”
孫老太不明所以,給他拿一條毛巾,看他眼巴巴的問就點了點頭:“有啊。”
賀東升懸著的心猛地提了起來:“誰找我?”
“田家的那個小小子,叫衛星的,他不是總愛找你玩嘛。”
賀東升鬆口氣,順勢坐在藤椅上發覺他雙腿都在發軟,這纔想起來下火車早飯都沒吃就奔波了一路,毛巾抹掉額頭一層汗,仰頭可憐巴巴的說:“姥姥,我餓。”
孫老太啼笑皆非,看看鐘表笑著說:“一會兒就做晌午飯。”
“我早上飯還沒吃。”
“誒喲,你騎車過來的?”
“對。”
孫老太拍拍他腦門:“孫子,你是傻了不成?我先給你打碗荷包蛋去。”
賀東升長舒一口氣很沒形象的癱在藤椅上:“好嘞。”
他剛躺踏實,門外傳來一聲孫奶奶,他還沒反應過來,田寧就端著一筐東西走進來了,賀東升正眯著眼睛曬太陽,看見是她瞬間想坐起來,又想到什麼,咳嗽一聲才慢悠悠坐好。
田寧看見他也有點驚訝,笑了笑,對迎出來的孫老太說:“孫奶奶,喏,我們家的榆錢能吃了,我媽讓我給你們送來點。”
孫老太正盯著鍋裡的荷包蛋,吩咐道:“東升,你把榆錢接住倒在咱家盆裡,寧寧坐這兒玩會兒,我給東升做點飯,馬上就好。”
“沒事,孫奶奶您忙。”
田寧將一筐榆錢遞過去,賀東升從藤椅上站起來就精神奕奕了,將嫩榆錢送廚房盆裡,孫老太一看這麼多,不好意思道:“我就是隨口跟你媽要一點,怎麼弄來這麼多,你家夠吃麼?”
“我家還多著呢,今年榆錢結的特別旺,這幾天吃不了過陣子就老了不能吃了。”
往常李鳳英也會拿榆錢做人情,但與孫家不熟,也不會將榆錢給到這兒來,今年是因為昨天田兵兵嘴饞,在孫家附近玩時吃了人家一個雞腿,李鳳英臉上臊得慌,孫老太解圍說是回頭要點榆錢就算了,今天一空閑,李鳳英就讓田愛華勾下來不少的榆錢。
孫老太邊盛飯邊應和:“可不是,就吃這節氣的東西,咱這片就你家那棵榆錢樹結的好。”
田寧也沒打算久坐,何況賀東升吃飯呢,倆人在這兒說話多不合適,等孫老太出來說了兩句就走了。
從進門到離開,一直都是一本正經的目不斜視。
賀東升心不在焉的咬一口荷包蛋,被燙的不輕,惹得孫老太側目,外孫子出去的次數也不少了,怎麼就這次顯得……傻裏傻氣的?
“好吃麼?”
“好吃。”
孫老太滿意的笑笑:“那你也慢點吃,沒人跟你搶。說起來,這寧寧可真不錯,做什麼都像模像樣的,前兩天還教給她嫂子做山楂糕,吃著味兒不錯,你舅也誇她在學校工作很認真,帶的學生進步不錯,這麼好的姑娘居然沒人上門介紹物件,你說是不是挺奇怪的哈?”
賀東升垂眸盯著荷包蛋,唔了一聲。
孫老太嘆氣:“我真是懶得說你,看你啥時候開竅吧。”
老太太說完,回屋端了點山楂糕,看起來晶瑩誘人:“這是寧寧想的點子,你嘗嘗看好吃不,不過你不愛吃酸的,別酸倒了牙!”
“知道啦。”
賀東升夾了一小塊放入口中,初嘗酸甜,再一口就覺得酸了,忍著皺眉的衝動想吃著味道挺新奇的,真聰明。
他要吃第二塊,把孫老太給驚著了。
“這麼好吃?要不我再去給你買點?”
賀東升一頓,遮遮掩掩道:“姥兒,這些我吃不完,唔,這是買的?要不多買點,我回去帶給盈盈吃。”
“對啊,寧寧二嫂和她孃家媽一起做了賣的,我聽說是寧寧教給她們的,要是給盈盈吃,等你走的時候再買也行,她們家山楂糕賣不完。”
賀東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剩下的山楂糕放下,怕老太太看出什麼異常,一副皺眉細品的模樣:“姥姥,你不覺得這山楂糕有點發苦麼?這放的是糖精,不是糖吧?”
“啊?我沒嘗出來啊。”
孫老太似信非信的又嘗一口,覺得不對勁,確實是發苦,不得不贊同的說:“咱家數你嘴最刁。”
賀東升挑了挑眉,專心致誌吃荷包蛋了。
田寧完成任務回家,李鳳英詳細問了榆錢時有誰在,聽聞隻有孫老太一人在家確實是有些失望的,但也沒說別的。
中午蒸了榆錢窩窩換口味,田寧一口氣吃了兩個心滿意足。
田衛星吃完飯就沖了出去,他去找賀東升玩,跟人熟了之後他發現賀東升比村裡一般人有意思有見識。
李鳳英跟在後頭嘮叨:“這衛星還是沒一點定性,唉。”
因她嘮叨,田寧想起來原文裏田衛星是太調皮搗蛋,後來當兵去了,當兵回來就老老實實跟著於青山幹事業,是三個兄弟裡比較有膽識的那個,現在天天到處跑著玩,是挺浪費的。
農村裡許多年輕男女都沒機會想想自己要的是什麼,就被父母催著按部就班的長大結婚,一代又一代。
不過今年的徵兵還沒開始,如果田衛星符合條件,說不定會有機會去歷練一下,現在玩一玩就當是提前放鬆了。
田寧忍不住又去翻了翻日曆,先前寄給報社的信件沒有回信,於青山那邊也沒有任何動靜,她患得患失的想,如果沒那麼順利該怎麼辦。
說曹操曹操到,翌日中午郵遞員來送件,有田寧一封來信,是先前寄給出版社的有了迴音。
出版社確實有翻譯計劃,正值開放初期,出版社打算引進外國小說,已經聯絡原著作者拿到授權,正在找尋翻譯人才翻譯原著,如果佔得先機在國內出版,那收益將非常可觀。
不過也不是誰都能拿到這項任務的,且不說出版社可以聯絡成名的翻譯作者,也可以找高校外文老師,但本著廣納人才的原則,出版社有計劃招收投稿,根據他們提供書單,有意向的譯者可以翻譯一段文章寄到出版社供編輯選拔。
田寧看過書單,都是經典的外文小說名著,她在校曾經幫老師做過翻譯工作,加之專業基礎在,翻譯原著並不是十分困難,機會就在眼前,她打算試一試,擺在眼前的難題是先買到原文書。
“還得去一趟縣城。”
等到了星期天,田寧頂著李鳳英的不滿、劉金玉的妒忌中出門等公交車,不過公交車沒等來,卻等到了一家四口。
於青山帶著仨孩子也來等公交車,碰了麵,雙方就得打招呼。
“去縣城?”
“對。”
於青山笑笑:“我去給孩子照相。”
小毛聞言,活潑的指指自己的臉說:“我今天過生,爸爸要給我們照相。”
田寧低頭看他,小傢夥有一對酒窩,笑起來很可愛,而另外倆孩子看向她的目光充滿好奇,她友好一笑。
“你們家孩子很乖。”
隻是客氣性的誇一誇。
於青山揉揉小毛腦袋,點了點頭並不多說,他清楚現在和田寧來往過密,隻會給她帶來麻煩。
今日等車的人不止他們,來了一對年輕夫妻,還有個中年婦女,田寧剛好借勢離遠些,不過還是不巧,車沒來,來了曹春麗。
曹春麗看見他們五人站的不遠不近,彷彿前世和諧的一家五口,她掐了掐手心,佯裝笑意走過來:“你們去縣城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田老師也去縣城啊?”
她完全是正室抓姦小三的語氣,看來田寧還是不肯放棄於青山這個潛力股,大庭廣眾之下也要扒著於青山不放,於青山可是有主的人。
田寧豈能看不懂她在想什麼,直直看過去,輕笑:“對,去縣城,你是……我學生的家長?”
曹春麗笑容一僵,她不確定是故意還是無心,走到仨孩子身旁,佔有欲十足的說:“這是我家孩子。”
“……原來如此。”
田寧斂去笑容,站的更遠一些。
曹春麗楞了:“田老師,你這是啥意思?”
田寧直接說:“你既然不是我學生的家長,那我覺得我們沒有說話和認識的必要。”
曹春麗覺得收到了侮辱,扭頭求助:“青山……”
於青山眸色深沉,明麵上還是笑著的:“你和孩子說話吧。”
“可是……”
曹春麗還想反駁,可看於青山都沒看田寧一眼,也沒有維護的態度,這才讓她不好發作,隻能低頭和於小軍說話,低低說了一句話,於小軍詫異的看了看田寧。
與此同時,小毛鬧著不願意多站,要讓於青山抱著走,導致於青山並未聽清曹春麗說了什麼。
“公交車怎麼還不來?不會今天沒有車吧?”
正當人議論著,賀東升騎著自行車從村口出來,瞧見田寧站在那兒,騎著車直接過來。
天氣已經暖和多了,賀東升穿的單薄,隻一件藏青色毛衣,褲子裁剪合身,人精神長得也好,臉上帶著笑,自然引來等車數人的目光。
他問了同樣的話:“去縣城?”
田寧點點頭。
賀東升揚揚下巴:“走吧,我也去縣城,你出來晚了,現在公交車估計很多人。”
“……好。”
田寧沒有猶豫的坐上自行車後座,抓好扶手,車子猛地向前,她頭也不回的看向前方,倆人走的瀟灑自在。
曹春麗和於青山都沒怎麼反應過來,於青山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莫名覺得很般配,可心裏又不大舒服。
曹春麗還在出神,她不大確定剛才的人是不是賀東升,可除了賀東升村裡也沒有這麼出色的後生了,前世,賀東升對田寧照顧有加,沒想到他們現在就認識了?
“青山,這田老師怪不講究的,姑孃家家的說和人家坐車走就走了。”
於青山早就收斂了笑容,冷聲說:“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你怎麼……”有臉去詆毀田寧?
曹春麗還覺得委屈:“青山,我聽說你和田寧相過親,想看看她是啥樣兒人,我又沒計較這事兒……”
“我和田寧清清白白,沒有任何關係,我沒想復婚也沒結婚,你要鬧儘管鬧。”
於青山直接擺出坦蕩的態度,曹春麗一窒,反倒不敢說什麼了。
於小軍在兩人中間來回看,他知道父母在吵架,而吵架的中心是因為剛剛的田老師,媽媽說爸爸是因為田老師纔不願意和她複合的,說田老師是狐狸精……
“爸,你們倆別吵了。”
曹春麗心裏一喜:“青山,你看孩子都知道別讓咱倆吵架了。”
於青山嘲諷的問:“你知道我帶孩子進城幹什麼不?”
“我,我,不是帶他們去長長見識嗎?”
一直沉默的靜靜開口:“今天小毛過生日,爸帶我們去拍照。”
曹春麗笑容徹底裂了。
等車的圍觀群眾聽不清詳細內容,但看著情形都忍不住笑了。
於青山沒什麼耐心的看向前方,賀東升載著田寧早就走遠了。
……
田寧回頭看看仍然沒有公交車的身影,忍不住問:“你是不是騎得太快了?”
賀東升額頭都熱出汗來了,還得裝著淡定說:“沒事兒,咱們早點到縣城,要是公交車從後麵跟上來也不會落在後麵。”
“……你開心就好。”
她與他說笑,彷彿還是興緻不高。
賀東升聽田衛星說她去縣城就匆匆收拾一番從家裏出來了,出來卻看到她碰見了於青山那一家子,心底一直彆扭著,這會兒實在忍不住問:“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賀東升又覺得這問題不妥,姑孃家的未來怎麼會說給他聽,索性換了個說法:“我看不管曹春麗做過什麼,那一家子是要復婚的。”
田寧笑著問:“因為孩子?”
如果於青山因為孩子復婚,那她得跑的更快一點,一對二打不過啊,不過看於青山的樣子,不像是沒有成算的。
“……嗯。”
她聲音裡充滿質疑,瞬間賀東升覺得心裏沉甸甸的,堵得慌,車速慢了下來。
田寧沒有察覺他的低落,做了個假設問:“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媳婦生了孩子跟人跑了,然後她再回來,你還會復婚嗎?”
賀東升差點腳下踩滑,穩住車把仔細回想她的問題,艱難道:“我點背到這種程度嗎?”
“我說了是如果呀!”
“不會有這種如果,我應該不會給她跟別人跑的機會。”
田寧笑了:“你這麼自信?”
賀東升點點頭,想到她看不見他在前麵的表情,鄭重道:“我媳婦兒必須跟我一條心,那要不是,我寧願不結婚。”
田寧的笑容變成了苦笑,這確實是賀東升的性格。
她長時間沒說話,賀東升迅速又小心的回頭看她一眼:“你怎麼了?”
該不會是在擔心賀東升和曹春麗復婚吧?她……就那麼喜歡一個帶著仨孩子的男人?
田寧嘆口氣:“沒怎麼,就是覺得你……和別人不一樣。”
賀東升心內五味陳雜:“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她不會是透過他看於青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