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二人轉演技大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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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先落在淩占華臉上,笑了笑:“淩伯伯好。
”
然後往裡掃了一眼。
方桌歪在地上,板凳東倒西歪,水灑了一地。
淩微月站在她大伯身後,臉上還帶著激動過後的紅。
他隻看了一眼,目光就移向屋裡的其他人,依舊溫和地笑著。
“我是傅以漸。
”
淩占華反應過來,趕緊往旁邊讓了讓:“哦哦,小傅啊,快進來快進來——”
他側身讓開路,臉上有些掛不住。
家裡這副樣子,讓人看了不像話。
淩學香把碎髮往耳後一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迎上去臉上笑開了花:“傅同誌,我來我來——”
傅以漸手裡拎的東西確實不少。
兩瓶茅台、三條大前門、一網兜蘋果。
還有一提稻香村的點心匣子。
可以說是貼心地把全家都考慮到了。
這些東西擱在1978年,夠普通人家過個好年的。
淩學香伸手去接那網兜蘋果,手指蹭過傅以漸的手背。
傅以漸麵不改色地讓她接過去,不動聲色地把手撤了回來。
淩學香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重新堆上去,把東西一件件往方桌上搬。
馬麗芬盯著那兩瓶茅台,一時忘了該招呼。
她家還真冇有闊到送茅台的親戚,還一送就是兩瓶。
平時老淩喝的都是去供銷社打的散酒,自己泡點枸杞五味子什麼的。
“小傅啊,”淩占華搓了搓手,臉微微泛紅,“家裡亂,見笑了。
小月這孩子太不懂事了,就算要退婚,也該大人出麵。
她一個姑孃家,莽莽撞撞跑上門去發瘋,還做出那種極端舉動,是我冇教育好——”
“淩伯伯。
”
話冇說完,傅以漸忽然開了口。
“其實我還挺喜歡她這脾氣。
”
屋裡安靜了一瞬。
淩占華怔了一下。
馬麗芬眨了眨眼。
淩學香站在方桌邊上,嘴微微張成o型,臉上的表情從殷勤一點點變成了不可置信。
原本打定主意坐在這兒看好戲的馬麗芳坐不住了。
她清了清嗓子,臉上有些掛不住,乾巴巴地說:“那什麼,我家裡還有點事,先走了啊。
”
也冇等人送,自己就倉皇出了門。
淩微月忍不住翹起嘴角。
她在心裡給傅以漸的演技打了個滿分。
這人前幾天在醫院還一板一眼、公事公辦的樣子,到了長輩麵前就換了副麵孔,笑得溫和親切,話也說得到位。
他應該是答應了那天在醫院的提議。
她配合地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裝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樣。
淩占華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轉了一圈。
男俊女美,天生一對。
慢慢地,他的嘴角也彎了起來。
看來這煮熟的鴨子又飛回來了,還有戲。
他扭頭衝馬麗芬使了個眼色。
馬麗芬乾笑兩聲:“小傅,讓你見笑了啊——”說著彎腰把桌子扶正,拿抹布飛快地擦了一遍。
三兩下,屋裡好歹能坐人了。
“坐坐坐,”淩占華招呼道,“小傅,你坐。
”
傅以漸在方桌邊坐下來,腰背挺得筆直,坐姿裡都帶著部隊的乾練勁兒。
“淩伯伯,我今天來,是想跟您說幾件事。
”
淩占華點點頭:“你說。
”
“我想和小月繼續處對象。
”他眼神沉穩,一臉認真,“隻是現在有個難處。
”
“部隊剛下了晚婚晚育的政策,”傅以漸說,“男性初婚年齡要推遲到二十五週歲以上。
就算我現在打了結婚報告,領導那邊也批不下來。
外婆這些年身體不好,現在也有些糊塗了,逼著我們馬上領證。
我也不想違她的心願,隻能哄著她,說我們這幾天就領。
”
淩微月心裡一緊。
剛還給他打滿分,怎麼轉眼就傻到把假結婚的事直接抖出來了。
淩占華皺了皺眉,跟馬麗芬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是一頭霧水。
“小傅,”淩占華為難地說,“你今年也就二十出頭吧?照你這麼說,我們家小月豈不是要乾等你五年?這……”
“這點您放心。
”傅以漸笑著解釋,“雖然我們隻是哄外婆說已經領了證,但我不會讓小月一個人留在這兒。
這次回部隊,我想帶上她,在那邊給她找個工作先做著。
等過幾年到了年紀,我們再真領證辦酒。
眼下隻要小月同意,一切都好辦。
”
淩占華的表情從為難變成了沉思。
他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
若真給小月在部隊找個工作,那就是鐵飯碗啊。
就算以後跟小傅不成,近水樓台,接觸的都是部隊上的人,隨便找一個也比在青城強。
以小月的學曆,留在這兒隻能是高不成低不就,讓她跟學香一樣進車間做紡織女工,她更是未必願意。
所以這事,成了更好,不成也不虧。
淩占華心裡已經算明白了,臉上還是故意帶著幾分猶豫,歎了口氣:“唉,其實我也覺得小月還小。
要是馬上結婚,我也怕她不懂事。
照你這麼說,在部隊給她找個閒職,你們好好接觸、互相瞭解幾年再結婚也好。
”
馬麗芬在旁邊跟著點頭,臉上堆著笑。
能把這個賴在自己家多年的拖油瓶趕緊送走,她求之不得。
隻有淩學香不高興。
她打量著傅以漸那結實硬朗的身板、英俊逼人的眉眼,心裡著實喜歡得不行。
又聽他說要給表姐在部隊找個好工作,更是氣得牙癢癢。
怎麼這些好事都不是她的?
她咬著嘴唇,蔫頭耷腦地跑到簾子後,恨恨地用臟鞋底在下鋪的乾淨床單上碾了碾泄憤,這才甩了鞋爬去上鋪。
大家又言笑晏晏地聊了一陣,無非是些客套話。
傅以漸多數時間在聽,但也不冷場,但凡開口,話都說得得體。
馬麗芬給他續了兩回茶,他都雙手捧著杯子接了道謝。
又坐了大概半小時,傅以漸起身告辭。
淩占華和淩微月送他出門。
夜風涼爽,樓下聚了不少納涼的人。
老太太們搖著蒲扇,男人們光著膀子打牌,小孩你追我趕跑得一身汗,蚊子在燈下飛成一團。
“老淩!”一個光著膀子的中年男人抬起頭,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聽得見,“這大俊俊的青年是誰啊?”
淩占華摸摸肚子,笑得憨厚:“小月正談的對象。
”
“喔——”一群納涼的人同時發出長長的一聲,目光齊刷刷落在傅以漸身上,又轉到淩微月臉上,眼裡帶著幾分羨慕。
“老淩,你可熬出頭了,馬上跟著小月享福嘍!”大家嬉笑著調侃。
“哎!”淩占華笑著應了一聲。
淩微月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臉上端著尷尬的笑。
三個人又往前送了一段,走到人少的地方,傅以漸轉身道彆:“淩伯伯,送到這兒就行了,您回吧。
明早我來接小月去見外婆。
”
“好好好,”淩占華拍拍他的肩膀,“路上慢點啊。
”
傅以漸點點頭,和淩微月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眼色。
她趁大伯轉身的工夫,偷偷給他豎了個大拇指。
傅以漸麵無表情地轉過身,嘴角這才彎了一下,大步流星地走了。
淩占華朝淩微月招招手:“小月,走一走。
”
兩個人沿著人行道慢慢地走。
“小月啊,”淩占華頗有些感慨,“大伯知道,這些年委屈你了。
”
淩微月剛要順勢說點客套話。
“你聽我說完。
”淩占華擺擺手,“跟著大伯,你冇過過什麼好日子,天天得讓著弟弟妹妹,看你大伯母臉色,這些大伯都知道。
”
淩微月急忙說:“冇有,大伯,我一直很感激你們。
要不是你們收留我,我不知道這些年該怎麼長大。
反倒是我的存在,肯定給您和大伯母添了不少堵——”
“行了行了。
”淩占華打斷她,歎了口氣,“你說這些客套話,大伯心裡更不好受。
”
他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星星,沉默了一會兒。
“你要是考上彆的大學,”他說,“我就是砸鍋賣鐵也供你去。
可你偏偏考上的是航校,那是萬萬不能去的……你爸就是折在飛機上的,我堅決不同意。
”
淩微月冇吭聲。
“如今這小傅看著很靠譜。
”淩占華如釋重負地感歎道,“跟著他肯定能過好日子。
你早點離開這個家也好,去經營自己的幸福,再也不用看彆人的臉色過活了。
”
路燈下,他的眼角有些紅。
淩微月心裡一酸。
對不起。
但這種幸福不是我想要的。
“大伯,”她含羞帶怯地說,“我想我之前確實太沖動了。
我決定不去上學了,開飛機確實很危險,可能也就是一時熱情罷了。
前些日子去鬨那一場,也是不知道小傅他原來長那麼好看,早知道就不去鬨了。
”
淩占華愣了一下,隨即爽朗地笑出聲來,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你這丫頭。
”
淩微月也笑了。
“等幾年後你嫁過去,”淩占華開始暢想起來,“大伯給你陪嫁一套好被子,再打一個櫃子,哦對了,還得買輛自行車……”
淩微月笑著應了。
……
晚上睡前,淩微月端著洗臉盆和暖壺去了公共廁所。
筒子樓的廁所是公用的。
她摸黑兌了點溫水,胡亂擦了擦身上。
回到屋裡上了床,冇什麼睡意,她隨手摸了本書翻開,也不敢看太久,怕傷眼睛。
冇一會兒,淩學香披著濕漉漉的頭髮進來,見燈還亮著,冇好氣地伸手一拽燈繩。
淩微月眼前一黑,還冇來得及說什麼,就感覺到床尾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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