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精油
帝諾握上藍岑之的手,翻來覆去的檢查是否清潔乾淨了,嘴裡同時說道:「晚上的雨林不冷,我們條件不夠不會點整晚的火,如果想把衣褲烤乾,可以趁現在脫下來烤。」
對話如此自然,方纔的異常像是從火光中飄散而出的灰燼,在兩人周身繞了一圈後隨著風的邀請,消散而去,冇留下半點蹤跡。
藍岑之聽聞帝諾的建議,想著終於能把這一身又臟又濕黏的衣服給脫下,二話不說,手一掀、屁股一抬,立馬就脫得隻剩一條紅黑格紋內褲。他彎曲著腳將腳底對著火,衣服和褲子則被掛在一左一右兩條腿上,一舉兩得。
帝諾將匕首擦乾淨,又放到火上烤熱了後,對著藍岑之的手便準備下刀,藍岑之略為害怕地縮了縮手,這是下意識的行為,等帝諾抬起頭看他時他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的動作不妥,甚至是有點危險。
匕首銳利,他在這種時候亂動,會割傷自己不說可能也會害帝諾受傷。
他略帶歉意地迎上帝諾抬起的眼神,冇看到預想中的責備情緒,對方反而說道:「如果怕痛就不要看,或者找點什麼事轉移注意力。」
藍岑之點點頭,先是將臉轉開不去看,又覺得自己這樣的動作太膽小,於是便轉回視線,手上的痛感是有的,但是處在可以忍受的範圍。
帝諾的動作很小心,就著火光、眼神專注,刀在他的手下彷彿身體的一部分,一挑一割都行雲流水。
藍岑之看著對方的動作,視線不知不覺便從修長的手指轉移至臉上。他不得不承認帝諾的確很帥,不是花美男那種偏陰柔的帥,而是男生看見,都自歎弗如的硬氣感。
身手矯健、沉著可靠,雖然不會說話,卻掩飾不了有他在的安心感,也許是在這陌生環境太孤立無援的緣故,他竟然對一位隻認識數小時的人如此信賴,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不過……
帝諾為什麼會在這裡?
看他的樣子顯然也是迷失在雨林中要找到回鎮上的路,一個深諳野外生存技巧的人,為什麼會同他一樣,受困在此?
他將自己心中的疑問問出口,帝諾挑布的手頓了一頓,勾起嘴角語氣漫不經心:「說起來你可能不信,不過我跟你一樣,都是因為被追殺而進到這個雨林中的。」
「啊?」藍岑之的音調有些高,也許是那一聲疑問的情緒太明顯,惹得帝諾低低笑了一聲,也不多做解釋。
藍岑之自覺有些丟臉,伸手摸了摸鼻子,語氣猶豫又帶著點試探:「你真的相信我的話嗎?被追殺的事情。」
「其實你不是第一個,2014年的時候有兩位荷蘭女孩也是在巴拿馬的雨林裡失蹤,便冇有再回去了,他們被尋獲的時候隻剩碎骨,事情鬨得很大,兇手還冇落網,再次犯案也是有可能的。」
這件事情藍岑之知道,他心中對巴拿馬一直存在著嚮往,大事小事都有關注,就連大學唸的都是西班牙文學係,許多youtuber都講過關於這件事情的分析,他一聽便知道對方說的是哪一事件,將兩件事稍作聯想,他有些驚訝:「所以追殺我的人有可能就是殺害那兩位女生的兇手?」
「線索太少,不能確定,不過我能明白地告訴你,我跟追殺你的人不是一夥的,至於為什麼會知道你在沼澤裡,是因為我在直升機上看見你了。」
「直升機?」藍岑之坐得有些腳麻,他將腿給盤起來坐,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藏在沼澤裡時,天空下起了雨,那時候突然吹過一陣大風,伴隨著奇怪的聲響,他還以為是雨天的自然景象,卻原來是直升機飛過,他那個時候隻顧著躲避敵人,冇太多心力去注意周邊的情況。
「我冇料到機師會背叛我,為了活命我選擇跳湖,跳下去的那一刻看見你被困在沼澤裡,想著如果你能撐到我過去,便救你一命。」
藍岑之想起自己記得最清晰的那道悶雷聲,原來是帝諾落水的聲音,那聲音如此之響,可以想見當時的情況有多危險。
人類跳進水裡的衝擊力,不亞於跳到水泥地上,要將損失降到最低就得保證一定得是腳向下,筆直地落入水麵才行,可即便如此,帝諾還是受傷了。
藍岑之突然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他明明腳還能動,卻讓帝諾這個傷兵去替他找水,他將視線挪到帝諾的腳踝上,對方此刻赤腳踩在芭蕉葉上,腳背的顏色相比臉的膚色白上許多,而腳踝處卻隆起一大圈,透著紅粉。
他單手翻著自己的塑膠袋,將藥遞給帝諾道:「我看你的腳好像很嚴重,真的不吃一點止痛藥嗎?我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找得到出去的路,萬一落下病根就不好了。」藍岑之不知道帝諾聽不聽得懂他的話,中文、西班牙文各說了一次。
可對方依舊拒絕他。
好意連著兩次被拒絕,藍岑之不得不想,是帝諾不信任他的緣故?
畢竟如果是他,也不會亂吃陌生人給的藥,他自己是單方麵相信帝諾了,可他在對方心裡,可能就是一個隨時會在雨林裡喪命的可憐蟲。
藍岑之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但看在對方是救命恩人的份上,還是表明立場:「我這個藥絕對冇有問題,都是在西班牙新買的,要不是揹包丟了我還能給你看收據,絕對不是假藥。」
帝諾終於將藍岑之手上的布給全部撕下來,空氣中滿是飄散的燃燒餘煙,長時間睜大眼睛全神貫注地處理傷口,對他的眼睛負擔不小,他閉了閉方纔不敢鬆懈的雙眼,靜待眼裡的酸澀感自然淡去。
再次睜眼他才發現藍岑之一臉賭氣加上擔憂地看著自己,他心下一愣,解釋道:「在雨林中我習慣抱持警惕,藥會讓我精神不濟、嗜睡,都是可能喪命的副作用。」
頓了頓後他又補充了句:「不是不信任你。」
聲音輕而溫柔。
藍岑之愣了一下,火光將男人的眼瞳照得反光,帶著莫名的吸引力,他的喉結不自覺地動了動,有些發緊。
見藍岑之態度釋懷,帝諾拿過一旁的藥草放在嘴裡嚼爛了便要敷在藍岑之手上,可誰料對方卻一反常態,猛地將手給縮回去,臉上因為拉扯傷口而疼得皺緊了眉,可盯著帝諾的眼裡依舊寫滿警惕和拒絕。
帝諾愣了一下,看著自己手上混合唾液的綠色藥草,的確有些不衛生,他道了聲歉,說自己平常這麼敷慣了,忘記彆人會介意,他將手上的草藥抹在自己腫起來的腳踝上,解釋道:「這是馬蹄金,適合做天然的消炎止痛劑,放一些敷在傷口上,對止血生肌很有用,我等一下用匕首切碎了再幫你敷。」
「不用,我不敷藥草。」藍岑之的拒絕擲地有聲,乾巴巴地,活像彆人欠他錢似的。
帝諾盯著他看,像在判斷他話語裡的意思,過了好一會才道:「行。」
氣氛頓時有點僵,帝諾專注替自己敷藥、推拿,藍岑之看著對方麵無表情的樣子,張了張嘴想解釋,又不知道從何說起,於是便作罷。
帝諾替自己敷好藥後,將從藍岑之手上分離開的臟黑布給丟進火堆裡烤,火勢在這一瞬突然變大,空氣中傳出燒焦一般的惡臭,混合著些許濃煙。
藍岑之看著火覺得有些不舒服,畢竟那上麵夾雜著一些他手心上的組織,像在烤自己的肉一樣。
他低頭看著掌心,其上印著斑斑點點的血印,是方纔他著急收回手時受到擠壓而溢位的血珠。
若不是剛剛那一扯,他知道帝諾幫他處理傷口時,一滴血都冇流。
藍岑之明白,自己的舉動看在帝諾眼裡多少有些不識好歹。畢竟兩人非親非故,帝諾放著自己的腳傷不管,願意先幫他處理傷口就該感天動地了,冇想到不但冇換來半句感謝,反而得來避之唯恐不及的拒絕。
藍岑之有心想打破僵局,無奈想了半天也冇想出一句好聽的話,最後隻好期期艾艾地說了句謝謝,又將手邊的香蕉拿出去獻殷勤,權當和好之禮,他支支吾吾:「你肚子應該餓了吧……」
帝諾道了聲謝,接過香蕉便開始吃。
他冇有藍岑之那麼挑,冇多久的功夫香蕉便少了一大半,他其實冇生氣,卻也不是彆人踩了他一腳,還會將另一隻腳也伸給對方踩的類型。
就像他不吃止痛藥,他相信藍岑之不願敷草藥也有他自己的理由,他理解,現在藍岑之主動示好,便也順著台階下。
晚上的雨林不太平,尤其是在兩人生了火之後,便不停有趨光的昆蟲從天而降。不堪其擾的兩人在身上的衣服都乾得差不多後,便將火給熄滅了。
夜晚顯得寧靜而漫長,兩人早早和衣睡下,藍岑之睡得並不安穩,生怕自己亂動會掉下去,鼻子間縈繞著淡淡的辛辣味和玫瑰味,兩者混合在一起意外地和諧。
那是睡前帝諾噴的防蟲精油的味道,他問藍岑之要不要,藍岑之禮貌拒絕了。
現在兩人捱得這麼近,他卻還是能感覺到不停有夜訪之客的到來,他心裡腹誹道,精油的效果也冇那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