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紮營

此刻的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兩人慢慢往回走,帝諾問藍岑之道:「你們在附近有住處還是據點嗎?」

很多熱帶雨林有提供體驗行程,旅客可以自己選擇停留的天數,會有簡易旅店、專人準備食物跟帶路的地陪,既可以享受大自然的寧靜又不用擔心食宿問題。

「冇有,我報名的隻是四小時的迷你遊覽而已。」

帝諾挑了挑眉又問道:「那你怎麼會到這裡來?」他伸手扶了一下赤腳行走,幾度欲打滑的藍岑之。

這裡離市區有一大段距離,至少就他所知,絕對不是走個幾小時就能出去的路程。

「我是逃過來的,我覺得……」藍岑之不知道帝諾到底是不是那個地陪的同伴,不過如果對方要殺死自己剛剛就殺了,不用特意救他,「我的地陪想殺我。」

帝諾皺了皺眉頭,「什麼意思?」

兩人已經回到沼澤的入口處,藍岑之將脫下來的鞋子又穿回去,雖然濕濕滑滑的腳踩進鞋子很噁心,但總比赤腳奔跑來要好,在這短短的半天時間,他發現自己的適應能力無比良好。

活了22年冇想過有一天可以忍受如此骯臟的自己。

「在旅程中,我因為尿急想上廁所,地陪便讓我到一處山路邊解決,我覺得有些彆扭思來想去後還是決定先忍一下,卻冇想到身後突然有一股風襲來,我轉過身一看,便看到地陪手裡拿著刀朝我衝過來,我嚇死了連忙跳到旁邊的山壁上,他則因煞車不及掉下山坡了。」藍岑之緩慢地回想,心裡頭有些後怕,他低頭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左手,眼神複雜。

裹在手上的布還是濕的,臟水混著血色一點一滴向下匯集,像從天空落下卻不知歸處的雨,四方奔逃。

方纔還不覺得累,現在回到平穩的土地所有的疲憊與疼痛一齊湧上來,藍岑之幾乎站不穩。

他腳軟了一下,最後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收拾著自己倒在地上的物品,應該是帶不走了,裡頭絕大多數都是他為了這次的旅程新買的,花了不少錢,他一邊愛憐地摸著自己的物品一邊說道:「我看過那個山坡,不高,怕他追上來,所以慌不擇路地跑了很久,最後跑到了這裡,終於甩掉他。」

藍岑之說到最後,對自己能平安度過這場追殺還是挺滿意的,他得意地朝帝諾亮了亮自己的白牙。

可惜帝諾實事求是:「如果不是我剛好路過這裡,你很難活著出來。」

……

藍岑之的那點小得意像跳動的火苗被滅火器給矇頭撲滅,不留半點痕跡。

看在對方比自己能打、跟著大佬纔可能走出雨林的份上,我忍!

帝諾這時也看到藍岑之手上的傷,「應該是感染了,你今天又淋了雨,晚上如果發燒很危險。」

「不用擔心,我有藥。」藍岑之將袋子裡頭的抗生素拿出來,就著水吃了兩顆,發現帝諾一直在看著他,雖然有些不捨,但看在救命恩人的份上,他還是將水遞了過去問道:「要嗎?」

帝諾搖搖頭:「不用。」

藍岑之突然想到,他有消炎止痛藥,他又問了帝諾要不要,對方還是拒絕後,也不再勉強。

帝諾看著天色問藍岑之道:「休息好了嗎?我們得在天完全黑下來之前找好落腳的地方。」

「好了,我會全程乖乖聽話,讓我打柴、捉魚什麼都行,」藍岑之站起身,拎好自己的塑膠袋行李,「求大佬帶飛!」

帝諾走在前麵的身影停頓了一下,轉過頭問道:「什麼意思?」最後一句他冇聽懂。

藍岑之才反應過來,帝諾雖然中文流暢,很多新用詞他應該冇機會接觸到:「這是流行語,就是新人請老手幫忙,帶著他度過難關的意思。」

帝諾同意地點點頭:「隻要你不添亂,我們兩個活著出去不是問題。」

……

好喔!

腳傷對帝諾好像冇有太大的影響,他奔跑時依舊健步如飛,藍岑之幾度跟不上,走了許久蘭岑發現他們幾乎都在相似之地來迴轉圈,應該是帝諾在評估哪裡更適合落腳,藍岑之如是想道。

後來他們發現了在兩株巨大的榕樹之間,有一節斷掉的枯木橫躺在樹冠上,直徑不小,離地約莫三米高的位置,爬上去休憩一晚,剛好可以擺脫地上大型動物在夜晚的侵擾,又能免去重新搭建住處的麻煩。

隻要在上方放上一些擋風擋雨的樹葉即可。

帝諾找到幾株芭蕉樹,他用藏在靴子裡頭的匕首將樹木攔腰砍斷,藍岑之則負責將上方的芭蕉葉割下來。他的那把小瑞士刀,雖然小但在必要的時候還是能派上用場,他突然非常佩服自己將刀放進口袋的先見之明。

兩人同心協力,不一會兒的時間就收集到了數量足夠多的遮雨葉片,芭蕉樹的樹葉足夠巨大,數量不用多便能滿足需求。最重要的是樹上還有香蕉,帝諾將其整串割下,那將會是他們今晚的重要糧食。

運輸冇想像中的麻煩。藍岑之在帝諾的幫助下,先爬到樹上準備接收材料,他們利用藤蔓繞過枝乾做滑輪運輸,帝諾在下方拉,東西慢慢升空,手臂用力時高高隆起的肌肉,幾乎快比他的臉還大,上頭青筋若隱若現,全是飄散的賀爾蒙氣味。

來回送了三趟便將材料給送完,帝諾讓藍岑之先吃點香蕉,他要再去找一些東西。

綠色的香蕉,隻有拇指大小,一看就還冇成熟,可惜他們除了各種蟲之外,唯一能果腹的就是水果了,數量足夠還不用擔心中毒。

藍岑之從中間將香蕉掰斷,兩口便吃掉一個,肉質堅硬苦澀,難以下嚥。

藍岑之逼迫自己多吃一些,他邊吃邊感慨,往好的方麵想,自己運氣還是不錯的,至少遇到了懂得怎麼在野外生存的朋友。

身為野外求生專家貝爾吉羅斯,人稱貝爺的粉絲,在這趟旅程出發前他也想過要不真的在雨林上過一晚?也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意外驚喜?

在他的觀念中,追過全集節目就大約等於冒過險了,他自認為可以算是半個專家,殊不知真的碰上了,跟電視裡說的完全不一樣。

藍岑之約莫吃了快十根香蕉便停了,覺得嘴裡澀得失去了味覺。他在樹上戰戰兢兢,枯樹上有些濕滑而且不平穩,還有不少的昆蟲爬來爬去,一不小心便會掉下去。

幸好不是胡月在這裡,藍岑之想道,那小子最膽小,他們以前一個宿舍時,那小子看到蟑螂跟壁虎叫得比誰都大聲,要是今天是他在這裡,估計得嚇哭。

想起朋友,藍岑之眼神黯淡了幾分,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他不在,兩人西班牙語長年都在及格邊緣徘徊,也不知道能不能應付報警的流程,可彆也出事了纔好。

他在樹上乾巴巴地等了一段時間,卻遲遲不見帝諾的身影,他將一些芭蕉葉鋪在地上,儘量做到睡覺的地方不要太臟、太濕滑,然後又將樹葉一一鋪到帝諾事先架好的木枝上方去。

簡單的樹屋蓋好後,藍岑之坐在裡頭,四麵都被裹得密不透風,空間不大又黑,隻能彎著腰坐,不太舒服,加上身上的衣服溼答答的全黏在身上,悶熱難受。

他藉助手機上手電筒的光,檢視自己的左手,臟布此刻乾得差不多了,隻是布的纖維和自己的肉黏在一起,他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硬扯下來的話肯定是會連肉也一起被扯掉的,可又不能一直這麼放著不管,看來隻能期望帝諾回來的時候,看有冇有什麼解決方法了。

說起來,帝諾人呢?

藍岑之看著手機上的時間,帝諾已經離開將近一小時,他去哪裡了?

他頓時有些不安,不會是被丟在這裡了吧?

他在腦海中拚命搜刮可以用得上的求生小技巧,想起貝爺說要記得生火,火光會讓人感到安心還能烘乾襪子和腳底,可憐藍岑之知道如若自己爬下去找乾草,很可能就爬不上來了。

晚上大型夜行動物很多,他怕自己逃過了人類的追殺,卻逃不過自然界的獵捕者。

藍岑之歎了口氣,聽天由命吧!

他隨手將鞋子給脫下來,把腳底早就乾掉的泥巴一點點剝乾淨,一小塊一小塊的黑泥土被疊在樹乾邊緣,形成一個小三角形土堆,確認雙腳都乾淨後,藍岑之隨手一掃小土塊順著枝乾鋪落一地,臟汙重歸於土,卻冇能順道帶走他心中的不安。

也就是在這時,他聽見了腳步聲,藍岑之著急地掀開芭蕉葉一角四處搜尋著人影,確認是帝諾回來後,始終飄盪著的心才終於落回地。

隻見帝諾手裡拿著一串藤蔓,上頭是兩大包被用樹葉裝起來,像是包袱的東西,另一手上則是許多植物葉,藍岑之對這些花花草草冇有研究,不知道帝諾撿這些回來是何作用,他也不說話,眼巴巴睜著一雙圓眼隨著帝諾的身影行動。

像一隻乖乖待在鳥巢中,等待母親回家的幼鳥。

帝諾不知道藍岑之的不安,隻讓人接好東西便將物品往上送,藍岑之手忙腳亂地接下,小心翼翼,雖然不知道裡頭裝著什麼,那這些可都是帝諾拖著腳傷、辛苦找回來的東西,碰撞不得。

冇了包袱礙手,帝諾三兩下竄上樹,偎身擠進芭蕉葉圍出的空間,原本就小的地界變得更擠了。

兩人都是大男人,肩挨著肩地坐,藍岑之體貼地將自己的身體又往邊上挪了挪,為帝諾騰出更多的空間,在那人的身上汗味夾帶著野林的氣息撲麵而來,像野獸一般。

「吃飽了嗎?」帝諾指了指放在兩人中間的香蕉,藍岑之點點頭,問對方要不要也吃一點,帝諾說不急,他問藍岑之藉手電筒的光,說要先生火。

藍岑之連忙將燈給打開,舉著幫帝諾照明。

帝諾讓他將手機找地方架著就好,然後解下一個葉包遞給他,「這裡麵是雨水,湊合著用吧,把自己收拾收拾,我一會兒幫你處理傷口。」

藍岑之感激地接過,輕手輕腳地打開,生怕撒出一星半點。

他先是接了些水進空了的保特瓶中,又從身上撕了塊佈下來充當清潔擦拭的用布。

帝諾則打開另一個葉包,裡頭都是乾草絨、乾燥的碎木片和木材。他將粗細、乾溼不一的木材按順序成井字排放,又取出乾草絨攏做一堆放到身前,接著從衣服的暗袋裡拿出打火棒,將上頭的鎂鐵刮下足夠的量到木絨上後,刀刃和鎂棒快速一刮,火星迸發噴濺至鎂屑上,頓時亮起了一小簇火光,帝諾往裡頭加碎木片以確保火勢能順利維持,不多時火焰穩定燃燒後,他便將整團木絨放進堆好的木材中,靜靜燃燒。

他捧著火的側臉,光影投射在臉上,眼裡閃爍著明明滅滅的跳動,像是平靜無波的湖水突然起了漣漪,多了些人情味,整個人都柔和不少。

藍岑之看他的眼睛裡頭全是佩服,他自己也買過鎂棒,可惜連要燒衛生紙都很困難了,更彆說在這荒郊野外點火。

還冇等他表達自己滿腔的讚美之言,藍岑之先被煙給燻得狂咳不止。

因為燒的是木材菸灰大,等帝諾重新擺放頂頭樹葉的位置,讓菸都飄散出去一些後,纔好了點。

有了火光,臉上、身上被照得暖烘烘的,耳邊是木材的劈啪聲,與這大自然的蟲鳴鳥叫混為一體,有了那麼點反璞歸真的錯覺,讓人格外放鬆。

藍岑之整個人都疲軟了下來,懶勁從骨子深處鑽出表皮,他覺得自己累得可以睡上三天三夜。

帝諾表示手點筒可以關掉了,他先是脫下自己的軍靴,又將襪子放在火旁邊烤,才示意藍岑之將手給他,要替他處理傷口。

卻冇想到,這一抬眼看清楚藍岑之擦乾臉上臟汙後的樣子,有些冇反應過來,他隻聽見自己問道:「你說你姓『藍』是嗎?」他在「藍」這個字上的發音,特彆標準。

藍岑之點點頭問道:「怎麼了?」

帝諾搖頭:「想起了一位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