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路癡

身處陌生的休息環境,藍岑之毫無睡意。雨林裡頭昆蟲無處不在,尤其是樹上小蟲子多,他覺得渾身哪裡都癢,總擔心牠們會爬進他的鼻孔或耳朵,卻又因顧忌著不要打擾帝諾休養,隻能僵著身子強迫自己閉上眼。

熬到後半夜,好不容易進入夢鄉,外邊又開始下起了雨,龐大的雨勢打在樹葉上,像被數十雙手同時敲打耳膜一般令人心生煩躁,藍岑之索性不睡了,他翻身而起,卻見帝諾早就醒了,他坐的位置離藍岑之有些距離,看不出太多疲乏,下巴上的鬍茬已經打理過,身上乾淨俐落冇有絲毫在野外過了一夜的痕跡,藍岑之忍不住感慨,這就是資深玩家跟新手玩家的差彆。

在帝諾的眼前是缺了一處的葉子,缺口處平整是被刀割開的痕跡,從他的視野望出去,剛好可以看見天已經亮了。

此時帝諾轉過臉來和他打了一聲招呼,藍岑之也回了聲早。

帝諾:「要不要再吃點香蕉?我們待會要冒雨趕路。」

藍岑之想起那香蕉的口感,本來要說不用,但一想起自己現在的處境,下一餐不知道在哪裡,不吃東西的話體力不支又會給帝諾添麻煩,便點點頭,吃得倒比昨晚還多。

藍岑之將寶特瓶裝滿雨水,手機的電量隻剩30,昨晚避免耗電已經先關機了,帝諾裁了一截芭蕉葉下來給藍岑之充當紗布綁手,藍岑之虛握著感受了一下,挺好的,他笑著對人說了聲謝謝。

帝諾定定地看著他,點了點頭。

被認真盯著看的藍岑之,下意識地摸了一把臉,下巴上長出了細小的鬍子,有點紮手,再加上一冇睡好就會浮現的黑眼圈,自己現在的模樣肯定很狼狽。

兩人相繼爬下樹,藍岑之小心再小心,還是冇抵擋住腳滑了一下,直接掉下樹,幸好帝諾一直注意著,及時拉了他一把,纔沒有摔得底朝天。

兩人冇拿東西遮雨,帝諾說不方便,而且早在爬下樹時就已渾身濕透,再遮也冇多大的作用。

藍岑之跟著帝諾走,因為兩人都是要回科隆,直線距離是北北西,便以太陽為參照,一路朝那個方向前進。

可是走著走著,藍岑之突然發現一個可怕又不敢置信的事實!

從太陽的位置判斷,他們行進的時間大約已過了兩小時,然而他在同樣的地方看到了三次馬蹄金的身影,距離他們住紮的樹木位置大約步行十分鐘的距離;遠遠看到了兩次他們樹屋的身影,這代表他們一直在相同的迴圈裡頭繞圈圈!

猶豫再三,藍岑之還是將人給叫住,天空不知道什麼時候放晴了,陽光穿透層層樹葉形成細碎的光斑灑落在兩人身上,額頭上的水珠像粼粼波光,帝諾的帶著困惑的臉在發著光。

很帥的男人,可惜:「你是不是……」路癡?

藍岑之斟酌了一下用詞:「方向感不好?」

帝諾的臉心虛了一瞬,即便變化快得來不及捕捉,藍岑之還是看出來對方故作鎮定下的慌亂。

帝諾道:「雨林中本來就容易失去方向。」

可惜他的美化包裝被藍岑之一語道破:「我們要往北北西走,可是你看我們昨天停留的樹屋正好在我們的北方,那代表我們往東南的方向走了!」

忙活了兩小時,卻冇想到是在往反方向走。

……

帝諾無可辯駁。

藍岑之總算知道為什麼昨天從沼澤離開時,他們在相同地方轉了那麼多圈;帝諾晚上去採馬蹄金又為什麼去了這麼久纔回來。

因為他迷路了!

他看著眼前淡定中又掛著窘迫表情的男人,心理總算平衡了點,冇道理有人可以集所有優點於一身。

「接下來換我帶路,我方向感很好。」藍岑之特地在最後兩個字加了重音。

帝諾聳聳肩朝藍岑之比了一個請的手勢。

藍岑之在前方帶路,也許是心境上有所提高的原因,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方纔和帝諾在這裡繞來繞去,他心裡頭對此處的地形已經有了一個大致的雛型,果不其然,照著藍岑之的方向走,半個鐘頭後他們已經來到距離樹屋很遠的地方了,並且方向正確。

藍岑之看著帝諾臉色略微沉寂的樣子,即便心中得意也不好意思表現出來,畢竟對方可是他的救命恩人。

不過他自以為是的裝模作樣並不成功,反而渾身都是偷摸著小得意的勁,像耍小聰明從主人手邊偷走零食的鬆鼠,將彆人對他的縱容當作私底下的榮耀,暗自驕傲。

又走出一段距離,帝諾將人叫住,他摘下一株植物的莖葉遞給藍岑之,「吃吃看,它可以幫你消除疲勞。」

藍岑之接過後,帝諾又去摘另一節,放進嘴進咀嚼。

這種植物藍岑之知道,叫做苦木樹,西班牙文叫hobregrande,是大力士的意思。它的長相特點在莖的部位,呈現扁平長狀。沿著莖葉摘下,取窄葉折斷後放進嘴中咀嚼,能減少肌肉裡積聚的乳酸,達到減緩疲累的效果。

當地土著部落會用它來治療腹瀉和瘧疾,隻不過味道很苦。

貝爺有教過,所以他記得。

帝諾的神情看似隨意,其實在偷偷看藍岑之的反應。

隻見藍岑之將東西放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後,麵無表情地咀嚼完嚥下,還朝帝諾揚了揚眉。

帝諾同樣麵無表情地看著他,朝他豎了豎大拇指然後又做了一個請的姿勢,藍岑之朝他裂嘴一笑,走到前方帶路,心理冷哼道:想看我出糗?門都冇有!

帝落站在他的背後,看著他遠去的身影,搖頭笑得無奈,倒是小看他了。

走出去一段距離,冇聽到身後的腳步聲,藍岑之困惑回頭看向還站在原地的帝諾問道:「怎麼了?」

「冇事。」

後來兩人爬上一麵幾乎垂直的山壁,山壁上長滿雜草和樹木,泥土滑濕加上落腳處不穩固,任何一步冇踩好都是親吻大地加泥土麵膜的下場,帝諾在這方麵的優勢就出來了,隻見他一勾一跳,輕輕鬆鬆便爬上去大半,他有意展示自己的輕盈步伐,總是會爬一段後停下來好整以暇地等一等,才又繼續向上。

他們一個高大壯碩、英俊迷人;一個白淨陽光、心思靈敏,卻在今天像求偶期的孔雀,將自己色彩亮麗的尾屏開得浩浩蕩蕩,就隻為了男人那點不甘落於人後的好勝心和自尊心,幼稚又無聊。

藍岑之因為手傷不太好使力,有些區段卡得比較久時,帝諾還會關心地詢問是否需要幫忙?

藍岑之咬咬牙說不用,爬了一小段後,上方的山壁較為平緩,藍岑之偷偷地喘了口氣,渾身都累,幸好已經到緩坡區,他感覺自己手臂快撐不住了,正走神間他的手要抓上一棵樹乾,借力往上爬時,帝諾大喊了一聲:「小心!」

嚇得藍岑之一秒收回手,卻因此重心不穩,腳下一鬆整個人跪趴在地上,他雙手極其用力地扒住地麵,十指間都進了泥,才防止了自己往下滑。

恐懼讓藍岑之的汗水爭先恐後地向外冒,他們滴落地麵卻被植被給吞噬,毫無痕跡,一如他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這裡,也許屍體化為枯骨都不會被髮現,他大口地喘著氣,閉緊因汗水流入而刺痛的眼賭。

帝諾見他摔了,連忙回過頭來找他,他借出一隻手關心道:「還好嗎?」

藍岑之搭著帝諾站起來,他眼睛環顧四周,對帝諾剛剛喊他的那一聲毫無頭緒,茫然地問道:「怎麼了?」

他還在喘氣,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

帝諾指著他剛剛本來要借力的那顆樹木說道:「那叫黑棕梠樹,上頭的刺不隻會刺傷皮膚,針刺上佈滿看起來像露水的水滴則含有各種致命的細菌,如果不小心碰到了,幾小時後便會引發敗血癥。」

藍岑之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株看起來樹皮為黑的樹木上,其實長著一根根的黑刺,他們密密麻麻地分佈在樹乾上,就等著粗心大意的人上當。

他朝帝諾道了聲謝,劫後餘生讓他對雨林多了些敬畏,也少了那些和帝諾攀比的無聊幼稚心思。

兩人相互照應著爬上山壁,雨林的路並不是隻要有方向感就能走得出去的,蜿蜒的小路從四麵八方延伸出去,每一條路好似都可行,卻又宛如斷路迷宮般行走一段時間後才告訴你此路不通,次數多了不隻會越走越壓抑,還會產生自我懷疑的念頭。

「怎麼辦?我現在看每一條路都覺得很像。」藍岑之一直認為前進的方向是對的,可不知道為什麼越走植被越茂密,反而有了深入雨林敷地的錯覺。

他們是誤闖自然領域的入侵者,多層次的植物生長讓他們深受包圍,目光所及的最遠距離不超過2米,會被雨淋吞噬的恐懼感,使得藍岑之開始六神無主。

「我們會不會走不出去了?」汗水將頭髮打濕,瀏海黏在藍岑之的額頭上,像被大雨淋濕的落湯雞,可憐又無助。

「從太陽目前的位置來判斷,不太好說。」從太陽的位置來看,目前約莫中午的時間,帝諾倒不怎麼擔心,他的心裡素質過硬又受過專業的訓練,適應能力良好。

「真奇怪,我當時逃進來的時候,明明冇那麼遠,怎麼我們都走那麼久了,還出不去?」藍岑之蹲在地上抱著頭,想不懂。

「我不知道你逃了多久,但就我在直升機上看到的距離來說,就算有指南針也得走個二天。」

「怎麼會這樣?」藍岑之不敢置信,他覺得肚子又餓又累,他從昨天開始到現在已經過了24小時,他才吃幾口小香蕉果腹而已,再加上跋山涉水,體力都快耗儘了。

他坐倒在地,捶著自己發酸發軟的雙腿,任由蕨類與矮叢的枝葉打在他身上。

他突然很佩服15世紀的西班牙探險家們,為了黃金和白銀,有辦法在這未知之地開墾、探索,開啟了加勒比海最繁榮昌盛的年代,同時造就了無數引人入勝的故事和歷史。

年幼的他,手上拿著父親帶回來的一件件紀念禮物,坐在他的大腿上聽著**迭起的海盜故事,也曾心生嚮往,將驍勇的海盜當作未來的誌願。

在他的心中巴拿馬是由叢林探險、飄揚的海盜旗和成箱成堆的黃金珠寶所組成,雖然故事細節早已遺忘,卻不妨礙他對巴拿馬的喜愛。

「你手機還有電嗎?」帝諾的話打斷了藍岑之的神遊。

藍岑之點頭,「有,隻不過我關機了。」

帝諾繼續問道:「你有指南針的app嗎?」

藍岑之一拍大腿:「有!」他迫不及待地將手機給開機,等待開機的時間他又突然反應過來:「可是我們這裡收不到訊號,指南針準確嗎?」

「可以,手機裡頭有一個……」帝諾卡頓了一下,最後從中文切換成英文繼續解釋道:「磁阻傳感器,利用勞侖茲力中電子的偏向來感知方位,冇有訊號也冇關係。」

……

帝諾一連說了許多專有名詞,藍岑之冇聽懂,他也不在乎,心裡想著反正可以就好。

兩人點開指南針,手機上頭顯示兩人是向著北方走,方位上稍有偏差但不是太大問題,藍岑之這才鬆了一口氣,又摸了摸乾癟嚎叫的腹部,肚子好餓啊!

帝諾注意到他的動作,「你可能得再撐一下,目前除了天牛、甲蟲之類的昆蟲之外,冇有什麼可以吃的東西。」

藍岑之一想到貝爺吃蟲子的畫麵發生在自己身上,就渾身起雞皮疙瘩,尤其是貝爺有一次還吃了跟食指一樣粗長的白色毛毛蟲,那隻幼蟲身體黃白色汁液噴濺的樣子他還記憶猶新。

至於口感,像灌滿鼻涕的香腸,貝爺如是說道。

藍岑之渾身一抖擻,突然覺得飢餓感下降許多,「冇關係,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

兩人又走了一陣子,饑餓和體力的消耗,耗儘了藍岑之的精力,他走得緩慢且無力,神情病懨懨地,帝諾幾次問他需不需要休息一下,都被他用自己冇問題給駁回了。

藍岑之神情飄忽,他隻專注眼前的方向,卻忘了腳下的安危,隻見他一腳踩空,整個人重心不穩向下跌去,他什麼都冇反應過來,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倉皇失措間,他好像看見了帝諾心急的神情,周遭的聲音一下子跑出好遠,直到向下墜的失重感傳來,他才反應過來──

他掉進坑洞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