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傑瑞從夢中醒來,檢查床頭櫃上的手機,是淩晨三點。

四下靜靜的,暖氣無聲吹送,房間溫暖、舒適。

多盞大燈,不管是占據大半個床頭櫃的檯燈,還是頭頂排成不規則的一個圈的圓形燈,都熄著。

床的另一側隱約是妻子睡著了的臉,半掩在白色被褥下麵。

客廳那邊,戶外的燈光透過唯一一扇小窗照進來。

小窗是傾斜的,像天窗;實際上,這個頂層房間就是個閣樓,小窗所在的那麵牆從地麵垂直向上,到半人高向內傾斜,牆上方應該是椽子和瓦。

傑瑞緩緩起身,避開床邊一根粗壯的、已有裂痕的方木柱——這個外麵隻見磚石、屹立一百多年的旅館,裡麵就靠這種木柱支撐,木柱跟橫梁交接處用兩條方木斜杠加固,組成一個倒三角,給牆麵平整、顏色單調的房間增加了意趣,也給住戶製造了障礙,迫使他們放慢腳步,平息心情,細細品味這個以設計著稱的國家的精緻生活。

剛到時傑瑞很失望,以為這種佈局——斜牆、木柱、小窗——太壓抑,采光也差。

住了一天,安靜又暖和,他和婷婷都喜歡。

晚上尤其愜意,讓他想到一個動畫片,兩隻花栗鼠住進了米奇老鼠的爐子裡,外麵冰天雪地,它們則戴著睡帽,在鋪了稻草的火柴盒裡睡得香甜。

傑瑞踮著腳走到客廳,爬上沙發望窗外。

旅館位於市中心,前方有火車站,一趟列車緩緩進站,零星幾個乘客上下車。

右側的大街燈火輝煌,疾馳而過的小轎車的車燈發亮,圍著一處不知是工地還是事故現場的膠帶也反射發光。

大街再往右是個著名的遊樂園。

顏色鮮豔、曲裡拐彎的過山車軌道,還有筆挺的、鐵架上方裝有圓頂的跳樓機靜立在空中,掩飾著不能立刻承載遊人,給他們刺激、讓他們尖叫,類似才能卓越卻不被欣賞的人們的煩悶。

時間早,晚秋的霧氣還冇有瀰漫,街道、車輛、遊樂園的圍牆和設施都曆曆在目。

冇有霧氣造就的神秘感,這個開放、友好的城市在無遮掩地展露自己,讓傑瑞感到親切。

牆厚、窗小,靜聽才能分辨戶外的噪聲,這種靜謐又拉大了他和城市的距離,提醒他,他隻是個訪客,眼前的街景過幾天會隨著客機引擎的轟鳴而消失,隻有零星片段存留在記憶裡。

傑瑞將目光轉向室內。

大床上,婷婷一動不動,傑瑞能聽見她的呼吸聲。

跟婷婷在一起,最難熬的是這種時刻:她睡著了,他兩眼睜亮。

明明在身邊,卻不在一個世界裡。

她如果上班了也罷了。

傑瑞指望跟婷婷說話,但不願叫醒她。

平時他會讀書、玩手機或者上網,今天冇心情。

他也無心跟其他人交流,發簡訊或者上社交網站留言。

雖然交遊廣泛,傑瑞最親近的隻有妻子一人。

他的父母和弟弟妹妹,幾年前跟他們夫婦關係不錯,不限於感恩節、聖誕節相互拜訪。

這幾年,夫婦身價漲了幾十倍,傑瑞的親戚們也變得難相處了。

請他們做點小事他們會不小心忘記;碰上花錢的事,比如侄子的學費,傑瑞就在計劃當中,冇得商量。

對婷婷則遠不如以前,要麼纏著不放,要麼無來由地打壓;傑瑞的爸爸尤其喜歡語重心長地向兒媳傳授人生經驗。

婷婷越是平和,他們的話越多。

“你們家的人怎麼了,一個個怪怪的。”夫妻偶爾談起,婷婷對傑瑞說。

“都覺得我欠了他們什麼,”傑瑞說,“這也罷了。他們好像覺得你也欠了他們什麼。”說是至親,疏遠起來也很快。傑瑞樂得少拜訪,少打電話。偶爾交流,聽到的是“冇心肝”、“娶了媳婦忘了娘”之類的,傑瑞就離他們更遠了。

婷婷的親戚很多,除了早年創業、已經退休的父母,還有兄弟姐妹、堂兄堂妹、侄子侄女。

多數的成年親戚傑瑞都看不上眼,雖然表麵和氣。

婷婷也不怨他。

有些人因為他退職,譏諷他是軟飯男,雖然他工作過近十年,親曆了公司的艱難時刻。

有些人因為婷婷的報酬怨恨他。

當年婷婷接任總裁,傑瑞多看了一眼薪金的約定,堅持改動了其中晦澀的股票期權的細節;近來公司紅火,婷婷手握的股票的百分比也大幅攀升。

若按原先約定,不過比其他股東(都是家族成員)稍有增長。

傑瑞當年的小改動讓婷婷的身價多出了幾千萬。

還有人嫉妒他長得不賴,又有嗬護妻子的“暖男”的名聲,私下裡懷疑他也在尋花問柳,隻是隱藏得更深,不時在婷婷耳邊暗示。

婷婷的親戚,多數認為傑瑞配不上她;天下好男人多了,不知她怎麼選的。

他們對傑瑞冇有好感,傑瑞也清楚。

他保持距離。

他們不敢對婷婷有微詞,因為人人都明白,冇有了她,或者減損了她的乾勁,他們作為公司股東的身價也會瞬間跌落。

雖然知道婷婷維護丈夫,碰上閒話能扯上他,他們也忍不住跟婷婷說。

比起雙方的親戚,傑瑞更樂意與朋友交流。

這些人多是婷婷的朋友或下屬,且多是女人,傑瑞對她們有親和力。

他友善但不過分親近。

有事論事,不無故發訊息、談心情,或者約會。

她們也樂意與他發展這種愉快的君子之交。

碰到人生難題,傑瑞可以想象,與她們之一做寬泛的、理論上的探討,但他不會吐露**,特彆是有關婷婷的。

至於婷婷的情人,除了珍妮幾年前還有聯絡,他一個也不認識。

婷婷的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將她驚醒。

傑瑞跑回床上,按開床頂燈,跟妻子一起看新簡訊。

是婷婷的下屬,哼哈二將之一的貝蒂發來的,說有急事。

傑瑞一讀到“急事”就躺下身,扯起被褥蓋過頭頂。

一會兒婷婷也縮進被裡,她的頭靠著他的脖子。

“什麼事讓貝蒂這麼抓狂,深更半夜發簡訊?”

“冇事。搞定了。”婷婷說。“真的?”

“真的。不耽誤度假。”

“那就好。”傑瑞摟住妻子親了親,然後問:“想做嗎?”

“嗯。”

“慢的還是快的?”

“慢的。”

“度假嘛,”傑瑞點頭,“當然要做慢的。”他興致滿滿。

兩人掀開薄被,婷婷仰臥在床,傑瑞開始親吻、撫慰她全身。

婷婷對**需求不小,口味則相對簡單。

“做慢的”指的是各種親吻、愛撫、口活,然後是傳教士體位——如果傑瑞不介意,最後一項可以免去——整個過程婷婷都仰臥,冇有太大動作。偶爾指點傑瑞,因為即使是同一對伴侶,同一種體位,最能取悅她的方式也會隨著環境和心情有差彆。“做快的”則是采取女上位,短促的動作之後,但願都能獲得滿足。這次“做慢的”,傑瑞很上心,親吻、撫慰良久。做口活時,婷婷很興奮,他剛吻上她的私處,她就呻吟起來,伸手抓住他的頭髮。口活之後,又試了傳教士和女上位,傑瑞**了,妻子也再次**。之後還想試彆的,比如後入位,但傑瑞有心無力。“我必須馳騁想象。”傑瑞說。“什麼想象?”

“淫蕩的。”

“啊?隨便。”傑瑞想起了昨晚餐館裡碰上的艾米。

艾米在他的想象裡以什麼姿態出現,他冇告訴婷婷。

不過,**很成功,兩年未曾如此。

旅行果然有益處,他想,若在舊金山的家中,哪來這樣的激情。

傑瑞和婷婷溫存良久,到了早餐時間。

他們盤算去餐廳,還是睡個回爐覺,婷婷的手機又開始震動。

她瞧了一眼,起身下床,去沙發上打了個電話。

先是平靜地聽那邊的人說了幾分鐘,然後說,“不要急,從頭說起。”又聽那人說了幾分鐘。

傑瑞帶著失落,望見婷婷眉毛微蹙,臉色堅決,隻有她工作碰到緊急情況纔有。

婷婷問了幾個問題,是關於某樁業務的技術問題,又聽那人說了幾分鐘,說:“即使他們是這個態度,也不要急。我考慮一下,十分鐘後給你答覆。”她掛斷電話,在客廳徘徊兩圈,然後回到床上,對傑瑞說:“有件事……”

“貝蒂冇能搞定,又找你求救了?”

“不,這回是查理。”

“啊,查理不是去了德國,要談大生意嗎?”

“正是這筆生意……”婷婷給傑瑞解釋,大致是美國突然改變貿易政策,引發供給鏈的一係列問題,結果公司與德國一家企業因為一樁業務產生了微妙的誤會和複雜的衝突,需要立刻熨平。

“所以查理撐不住,要你去?”

“查理不如貝蒂,這種談判也不是他的長項。”

“他這個副總裁乾什麼吃的?”

“怪他也無濟於事。這是筆大生意,對方態度又堅決……”

“不能打個電話,或者視頻一下嗎?”

“我還是去一趟為好。辦妥了,我們安心度假,比電話裡拖泥帶水強。”

“等你辦妥了,假期也結束了!”

“不會的。我過兩天回來。”

“你去了法蘭克福,我乾什麼?不如陪你去。”

“你聽著這些都煩,陪我去乾什麼?在哥本哈根隨便轉轉,等我回來。”

“好吧,路上小心。”傑瑞妥協了。

婷婷往他臉上親了一口,自去跟查理聯絡。

一小時後,她穿戴整齊,拖著一個小旅行箱出了旅館大門。

自信而略帶緊張,像拳擊手即將入場。

下屬給她買了機票,甚至訂了去機場的出租車,雖然因為旅館的位置,坐火車比出租車更快。

出門前,傑瑞苦勸之下,婷婷吃了兩片吐司當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