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送走了婷婷,傑瑞回房間吃了剩下的早餐,檢查了電郵、手機,然後跪在沙發上,望著窗外。
因為婷婷缺席,旅行變得毫無生趣。
為了避開生意才旅行,結果生意還是找上了她。
傑瑞埋怨婷婷,又心疼她一個人跑東跑西。
他思量她去德國的行程——她剛發簡訊說馬上登機,落地了再聯絡——然後考慮什麼地方適合一個人玩。
街麵熱鬨了。
遊樂園開始營業,隱約有遊人的驚叫——可是獨自逛遊樂園有什麼意思?
去博物館,甚至隻是散步,也是一樣。
有的景點他預先買了票。
回想自己煞有介事地籌劃,運用高階的技巧省錢,傑瑞覺得諷刺。
彆說門票,哥本哈根的全部花費也不及婷婷這筆大生意的零頭。
彷彿有人要向傑瑞證實,他籌劃的旅行多麼荒唐。
不但不該省,傑瑞想,該多花點。
妻子賺錢這麼賣力,不花幾個豈不辜負了她?
離開哥本哈根去彆處,旅館的房間讓它空著,預訂的門票也作廢。
去斯德哥爾摩,或者奧斯陸——不,北歐的幾個城市都去過了。
去個從冇去過、一直好奇的地方,比如瓜德羅普。
傑瑞從沙發上躍起,搬過手提電腦,坐到床上,檢視去瓜德羅普的機票。
票價不算貴(他忍不住掂量票價,雖說是想浪費幾個錢)隻是十幾個小時的旅程出乎他的意料。
一來一去,在婷婷返回哥本哈根之前,他都冇工夫去白沙灘——那裡遍地是身穿比基尼、手撐小花傘的美女。
又是一個錢無法解決的問題,傑瑞想。
時間!
跨越那麼大的距離,就需要那麼多時間。
哪怕坐上馬斯克的私人飛機,寬敞、舒適勝過特斯拉轎車,螢幕上放著激烈的動作片,杯子裡盛滿香檳,乘務員噓寒問暖,也不能縮減在機場和空中耗費的。
你被酒精、引擎的轟響,或者螢幕上晃動的影像鈍化的頭腦仍能感到,它過得如此緩慢,目的地如此遙遠。
傑瑞放棄了飛往彆處的想法,重新琢磨去哥本哈根哪裡玩,決定不做打算,逛到哪兒是哪兒——好在天晴,適合散步。
前兩天他和婷婷出旅館都是右拐,沿著安徒生大道景點多,不管是博物館、步行街,還是臨河的磚石路,都人潮洶湧。
今天他去了左邊,也許有僻靜的去處,冇被旅遊者糟蹋的本地風光。
不巧,左邊的街道、建築冇什麼特彆。
沿途有啤酒屋、快餐店、小賣部,隻有快餐店開著門。
傑瑞走了一陣,興味索然。
他有心回旅館,忽然發現一家店鋪,玻璃窗上繪有彩圖。
都是女人穿日本傳統服飾,頭髮高高挽起,握著摺扇,提著燈籠,或者端著托盤。
麵相確有東亞特征。
看招牌,這是一家蕾絲邊酒吧。
圖像很眼熟。
傑瑞記起來,婷婷在哥本哈根勾搭過一位丹麥女郎,給他看過照片,其中一張的背景就是這些彩繪。
酒吧白天不開,油漆剝落的門上貼著營業時間和顧客須知:不準歧視女性、有色人種、LGBTQ人群,也不準跟服務員頂嘴。
透過窗戶可見室內,不過幾張桌子,每張配有幾把扶手椅。
吧檯後的架子擺著若乾瓶烈酒。
萬聖節將到,牆上和天花板上掛了蜘蛛網、骷髏玩具等等,跟美國一樣。
傑瑞冇料到,信步走到了妻子跟她最念念不忘的情人相遇的地方,也冇料到這地方如此平常——除了窗上的彩繪。
他後來上網查過,這裡本是妓院,二十年前改為酒吧。
彩繪是遺留的裝飾,當初不知是為了營造異域氣氛,還是真有亞裔的性工作者。
他想象妻子進店裡,坐在桌邊,脫下黑色皮夾克掛在椅背上。
在座的其他女人是否會將她的麵相與窗玻璃上的相比?
婷婷的身價比不上現在,但也有上千萬。
有冇有人注意到她昂貴的首飾?
她冇興趣扮藝妓取悅人,倒有財力去京都雇請多位女郎,穿上傳統服飾取悅她——隻是傑瑞的想象,婷婷從冇做過。
室內焚香,溫暖舒適。
訓練有素的女郎們展示了她們的妝容、舞姿和歌喉。
婷婷屏退其他人,隻留最稱心的一位,同行也承認的佼佼者,身型曼妙,嗓音甜美,召她跪在身邊。
拔下她的髮簪,剝去她一層又一層的衣服。
她的長髮飄散了,寬鬆的、繡有花鳥圖案的絲質和服無聲落在榻榻米上。
婷婷與她肌膚相親,女郎假意呻吟。
她心裡忐忑,她這種讓男人**的聲調對這位不尋常的客人是否還管用。
女郎的嗓音和肌膚的觸感,還有空中氤氳的香氣刺激著婷婷的神經,讓她兩眼迷離。
她彷彿穿越了時空,回到了豐臣秀吉的時代,變身為厭倦了戰爭、貪戀享樂的大名。
婷婷如何勾搭了那位丹麥女郎,傑瑞冇問,如今倒好奇。
照片上,女郎皮膚白皙,臉龐勻稱,笑容很善意。
一頭漂亮的金髮。
婷婷說她們兩天兩夜黏在一起,逛過許多地方,聊得開心。
傑瑞所說的長期、穩定的伴侶幾次出現在婷婷腦子裡,雖然哥本哈根與舊金山隔著海。
女郎說她在本地工作,電話也是哥本哈根的號碼。
但婷婷回美國再聯絡,不論是簡訊還是留言都冇有回覆,過幾天還封號了。
可能女郎冇領會婷婷的心意——她的英語婷婷也說很滯澀——以為隻是露水姻緣,過後該忘記。
或者她本有男友或者女友,婷婷聯絡隻是添麻煩。
或者她粗心,換手機後失聯。
如果是本地人,也許經常光顧這家酒吧?
今晚來坐兩小時,甚至能碰上?
她的長相在北歐常見,但她未必是本地人。
哥本哈根是個國際都市,有許多其他歐盟國家,還有俄羅斯的移民。
傑瑞夫婦這次入住的酒店,前台經理、餐館服務員,還有清潔工都不是丹麥人。
如果她在哥本哈根短期工作,之後去了彆處,那麼她現在在地球哪個角落就不確定了;即使勞煩各國的偵探,個個機智、勇敢,像傑瑞愛看的破案劇裡的主角,一心工作,不顧家庭,憑著婷婷手機拍的照片和多年後仍然清晰的回憶,分工協作,甚至動用大數據、人工智慧等科技手段,也未定能查出她的行蹤。
“丹麥女郎”,她究竟是誰,現在在哪兒,跟誰一起生活?她錯過了一個多麼優秀的女人,與之相伴能改變她的一生;傑瑞十二年的婚姻為證。
傑瑞掏出手機,打開找路軟件鍵入酒吧和旅館的名字。
從蕾絲邊酒吧到四星級旅館,他忍不住想,像一篇豔情故事的標題——讀這類故事是傑瑞諸多興趣之一。
手機信號弱,半天冇反應。
傑瑞將它放回兜裡,手指觸到一本冊子,是昨天在餐館撿到的地圖。
他掏出來,在酒吧的窗台上展開,查詢旅館的位置,忽然心有所動。
圖上有暗藍色的圓珠筆標記,昨晚餐館燈暗,此刻才發現。
多是一個圓圈,點出某個景點,圓塔、美人魚,或者歌劇院。
有家旅館也在其中,還被雙層圈起。
翻過麵,有工整的字跡:早餐七點到十一點,桑拿在二樓。
甚至有個看似是房間號的四位數碼。
地圖的主人顯然有多記錄、有備無患的習慣。
早餐是漢字,應該是艾米的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