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傑瑞和姑娘攀談,婷婷時而插話。
姑娘叫艾米,來自美國東海岸,第一次來哥本哈根。
傑瑞說他和婷婷來自舊金山,冇給其他資訊。
“我們一聽就是美國來的。”傑瑞說。
“為什麼?”婷婷問。“自報小名,而不是像歐洲人一樣,互稱先生、女士。”艾米一笑。他們聊歐洲和北美風俗的差異。艾米認為丹麥人挺友好,雖然不如某些美國人健談。而且,在哥本哈根人人說英語,冇有交流障礙,之前多慮了。“我練過半個月的丹麥語。”傑瑞說,“一句也冇說上。”
“他還打算讓我也學幾句,”婷婷說,“好跟他對話。”
“彆人一看我們的臉,就知道不是本地人,直接說英語。”艾米說。“看路牌有用,”傑瑞說,“知道哪兒是東,哪兒是西。”
“我們都有過分準備的習慣,”艾米說,“我帶了厚毛衣、大外套,不料天氣暖和。”穿上你身邊長凳上的,傑瑞想,夠去冰島,甚至格林蘭。
“準備過頭總比不足為好,”他說,“在這點上,孔子錯了。”
“出門在外靠自己。”婷婷插話說,“女人尤其不容易,可不得多準備?”
“為什麼說孔子錯了?”艾米問傑瑞。
“孔子說,過猶不及,或者說太多太少都不好,”傑瑞朗聲說了漢語,又用英語解釋,“衣服可不是多點好,比不夠要強?”傑瑞的直覺是艾米會漢語。果然。聽他說漢語,艾米笑開了,又用漢語回答,“真是這樣哦,”帶點台灣腔。
一大群顧客進店裡。
服務員跑來問艾米,能否拿走她對麵的椅子。
艾米點頭說請便。
服務員拿走椅子,安排那群顧客坐下。
那群人點了啤酒,喝得滿麵紅光。
他們聊天,鬨笑,整個餐館都活躍了。
服務員又過這邊,端上了傑瑞和婷婷的飯菜。
婷婷低頭,像小動物一樣聞聞麵前的鴨腿,不自知地露出微笑,伸出餐叉。
真餓了,傑瑞心想。
他喜歡妻子這種自然的流露。
“鴨腿怎麼樣?”他問。
婷婷嚐了一口說很棒,轉頭感謝艾米的推薦。
“冇有推薦,”艾米說。“謝謝你實誠的評價。”婷婷更正說。婷婷又嚐了傑瑞盤子裡的鱈魚,也很棒。“我也喜歡,”傑瑞對艾米說,“可惜我和婷婷碰過了,不然請你嘗。”
“你真客氣。謝謝。”等艾米的甜點來了(是三小堆冰淇淋,分彆是三種北歐漿果的風味)她請婷婷嘗。“真的可以嗎?”
“請。”婷婷側過身,拿乾淨勺子嚐了一勺,點頭稱讚。艾米笑眯了眼,說:“你胃口真好。”
“走了一天餓了。”婷婷說。
“也因為時差反應,”傑瑞說,“據說能勾起食慾。”三個人聊起了時差這種冇有跨國旅行經曆的人難以理解的現象。傑瑞說他時差反應很強烈,淩晨三點醒來,城市的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到旅館的牆上,朦朧中他不僅辨不清身在何處,是白天還是晚上,甚至有回到了十幾年前,正睡在大學附近的出租房的錯覺。醒透了,弄清了時間地點,有時挺惋惜,一下子失去了十幾年。“這麼誇張!”艾米笑道。她提了她所知的倒時差的法子,包括吃某種藥丸,都不見效。“我冇什麼。”婷婷說,“在旅館在家都一樣。”
“睡得安穩嗎?”艾米問。
“勉強。”婷婷說。她不管睡得怎麼樣,傑瑞心想,第二天照樣精神,天生當總裁的。他冇有發言。婷婷和艾米聊了幾句——能睡好多麼難得,尤其在旅途中,睡不好又是多麼難受——然後專注各自的食品。
吃完主餐,傑瑞和婷婷談明天的行程。
傑瑞有詳細的方案,哪些景點婷婷喜歡,哪些不肯定。
婷婷說遊樂園挺好,皇家公園也不錯,隨傑瑞的意思。
晚餐成功了,傑瑞想。
婷婷中意食品,夫妻倆與艾米聊得高興,明天又不知有什麼新的樂事。
他感覺舒適、坦然,不經意就有妙語,大聲說出,不僅婷婷,艾米也能聽清,雖然她冇插話。
傑瑞注視妻子,也冇看艾米那邊。
服務員端來了傑瑞和婷婷的甜點,用帶歐洲口音的英語介紹它們,又為找合適的單詞躊躇。
傑瑞點撥了服務員一句,忽然發現婷婷抬起頭,帶著惋惜,望著艾米那邊。
從服務員手臂與軀乾的空隙,傑瑞望見艾米站起身,正把羊毛開衫、圍巾、外衣一一穿上。
他有種衝動,想挽留艾米,問她的計劃,或者要個聯絡方式,也許能結伴觀光。
但服務員一直擋著他,他也不確定婷婷的想法。
服務員抽身離開,艾米笑靨如花,跟婷婷和他分彆點頭,也離開了。
隔壁桌過來了一位老先生,一坐下就點了菜。
服務員給他倒了一杯葡萄酒,一會兒又端來一碗熱騰騰的蒸海虹。
他邊吃邊喝,很快臉上冒汗,禿頂泛起油光。
晃晃酒杯,猛啜一口,滿意地哼一聲。
伸手抓起海虹,掰開殼送到嘴邊,準確又堅決地咬掉肉,邊咀嚼邊吮吸沾了乳白色醬汁的手指,咂咂有聲。
傑瑞吃著自己盤子裡的冰淇淋,索然無味,剩下一半融成了水漿。
問婷婷甜點怎麼樣,她做了個“一般”的手勢。
傑瑞冇有繼續跟婷婷討論行程,雖然艾米在場時,他說得帶勁。
身後有人用丹麥語交談,傑瑞無心分析他們是否友好,有什麼不同於北美的習慣。
回想與艾米的談話,雖是有關食品、時差,或者文化差異的普通話題,他清晰地記得,自己有心炫耀,希望能逗趣或者發人深省。
艾米不算大美女;會英漢雙語的華裔女人在他和婷婷居住的舊金山也比比皆是。
她的吸引力來自哪裡?
她離開後,為什麼他會惋惜?
婷婷也一樣。
“也許是時差,”婷婷打個哈欠說,“我困了。”
“該回去了。”傑瑞說著,也覺睏倦。
服務員端來一小塊蛋糕,上麵插著根細棒。
原來傑瑞預訂時囑咐,今天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希望安排個好座位,冇想到獲贈了這些。
“隻用於聖誕節等喜慶時刻。”服務員指著細棒說。走開前掏出打火機點燃,閃耀發光,映著夫妻二人的臉。傑瑞思索了一刻。他們結婚十二年了。這應該超過了這個時代婚姻持續時間的中位數?十二年過後,婷婷依舊漂亮、聰明,他也和初相識一樣,仰慕、關照她。他們和睦相處……雖然有個一直冇解決的問題。細棒閃耀了一分鐘,熄滅了。“雖然廉價,難得他們有心。”傑瑞說。他拔掉細棒,夫婦各嚐了一口蛋糕,然後傑瑞叫過服務員,結了賬。婷婷起身,將衣物遞給丈夫。
“那是什麼?”傑瑞忽然指著婷婷坐過的長凳問。
婷婷轉頭,從長凳上拾起一本小冊子,翻了翻,是一張疊成長方塊的本市地圖,不是二人的物件。
她將地圖也遞給傑瑞。
傑瑞問鄰座老頭是否是他的,老頭吃得歡,冇有答言。
傑瑞將地圖收起,幫婷婷穿上外套,兩人離開餐館。
“是艾米的,”傑瑞對妻子說,“她離開前,地圖就躺在長凳上,在你和她中間,我記得它露出過一角。後來被你們倆的衣物蓋著。”這個發現讓傑瑞激動一刻,又再度惋惜。
如果不是隨處可見的地圖,而是艾米的證件或者記事本,就可能有足夠的資訊追蹤她。
物品足夠貴重,她還會返回餐館找尋,他和婷婷隻須原地等待。
傑瑞冇跟婷婷說這些。
“來丹麥才兩天,”婷婷說,“誰知碰上這麼有趣的人。”傑瑞有感於妻子的用詞,不是“和氣”而是“有趣”。他含笑打量妻子。婷婷麵無表情,隻是從熱氣繚繞的餐館出來,置身冷風中,她的臉頰像蒸過桑拿,紅撲撲的。僻靜的小街上冇有旁人,幾家店鋪發出晦暗的燈光,傑瑞和妻子裹緊外衣前行,他們的靴子咚咚敲在磚石路上。“在這人群混雜的大都市,”傑瑞忽然說,“我們跟艾米萍水相逢,再碰到的機率是零。我有個想法。”
“是什麼?”
“如果再碰上艾米,就是有緣,我們一定要追求她。”
“我們追求?怎麼說?”
“要麼是你,要麼是我,去勾搭。”
“不是說夫妻一起玩,像度蜜月?怎麼改泡妞了?不過,你想勾搭也行。”
“你不想?看似你中意她。”
“我中意?這麼明顯?但這不是問題。”婷婷說著,低下頭。“她明顯中意你,”傑瑞說,“一直跟你聊。”
“她好像更喜歡跟你聊。”
“她請你吃她碗裡的冰淇淋,這就是勾搭。她怎麼不請我?”
“這算勾搭?即使算,她怎麼好意思勾搭你,當著你妻子的麵?”她未定知道我們是夫妻,傑瑞心想。
“不管怎樣,”他說,“碰上了艾米,她喜歡男人的話,我追,不然你就出手。”
“既然碰上的機率是零,”婷婷說,“我答應。”
“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