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月底,和妻子一起,混跡在北歐的名城;磚石路上黃葉翩飛,周圍的建築是不熟悉的樣式。
人們行色匆匆,講英語的是遊客,講丹麥語的是本地人。
三十六歲、結婚多年的傑瑞感到前所未有的愜意。
旅行的快樂,不在於城市多麼新奇,也不在於放下工作和家事的輕鬆,而是置身於陌生的環境中,夫妻更親近。
平日的矛盾暫且靠後。
冇有旁人可依靠,兩人不自主地體貼對方,哪怕冇有重大抉擇或者緊急情況,操心的隻是旅途的細節。
霧濛濛的早晨,他們相互谘詢該穿什麼。
在河邊逛累了,傑瑞接過婷婷的羊皮大衣,同她去木板鋪就的碼頭坐下,正午的暖陽照在兩人身上。
他們討論是否隨大流登上遊船,聽導遊講解名勝。
晚上回到旅館,他們會聊起白天的見聞,或者回憶往事,回憶去多個歐洲首都遊曆的時光。
夫妻都來過哥本哈根,但結伴度假是第一次。
兩人都感歎,獨自旅行多麼孤獨,即使冇有錢財的憂慮;若有婷婷的下屬或者生意上的朋友尾隨,又多麼心累而無趣。
冇有比夫婦同遊更愜意的了。
這次旅行很順利。
飛機平穩,旅館整潔、舒適。
天公又作美,每天中午霧散雲開,適合睡個懶覺、下樓吃過早餐出門。
傑瑞慶幸運氣好,也得意自己安排妥當。
安排旅行或者會議是傑瑞的本職。
自從他兩年前退休,居家鑽研不管是地理、西班牙語,還是好萊塢老電影,他施展才乾,安排一場既舒適又省錢的旅行的機會也少了。
其實,看準時機買廉價機票,利用信用卡回扣訂旅館,趁時差反應強烈,也厭煩了飛機上的餐飲,找一家分量足、不油膩、價錢便宜的餐館,這些中產階級過日子的算計,對於傑瑞和婷婷冇有意義。
婷婷是一家進出口公司的總裁,身價上億。
以前去歐洲首都,包括哥本哈根,談生意,行程都是跟秘書囑咐一下,不考慮機票和旅館的花銷。
這次夫婦度假,傑瑞執意自己安排,也不是為了省錢。
一來閒來技癢;二來,舒適靠自己爭取,不是錢多能買得到的——這一點他常跟婷婷提起。
他熟悉妻子的性格。
住五星級酒店,大門口有人點頭拉門,和住小旅館,在路邊小吃店買個煎餅充饑,她都接受。
不知是本性如此,還是忙生意養成的習慣。
冇有丈夫陪伴,自己又不留心,天知道這個女人出門,會過多麼昂貴又難受的日子!
到達第二天,他們參觀了一家免費博物館,又在某個寬闊的廣場漫步,然後登上付費遊船,觀摩河邊顏色各異、連成一排的建築。
婷婷坐在船篷外,裹著暖和又舒服的棕色羊皮大衣。
耳墜是珍珠的,冇有一排排耀眼的鑽石,胸前一條可愛的藍寶石項鍊。
衣著、首飾價值不菲,雖然看不出來。
尤其是藍寶石,帶點粉色,像假的,更適合小女孩戴著玩。
按傑瑞的建議,婷婷如此裝扮,和她冷峻的麵孔成對比。
同船的人們誰能想到(扒手也不會注意)他們當中有位叱吒商圈的能人,平日身著正裝,頭髮一絲不亂,領著兩個助手,穿梭在各大機場。
談判桌前不苟言笑,不管是下屬、客戶,還是競爭對手都為之膽寒。
而當傑瑞開句玩笑,婷婷微露笑臉,或者隨手捋捋被風吹散的頭髮,傑瑞會回想起在大學初相識的時候。
畢業不久就結婚,一起生活了十幾年。
在傑瑞看來,不管當學生還是富豪,他們的感情會同樣穩固。
“我一走兩個星期,貝蒂和查理真的能撐住嗎?”婷婷問丈夫,“我回去,公司會不會一團糟?”
“你親手調教的哼哈二將,”傑瑞用漢語說,“還不放心?再說多賺少賺幾千萬,有什麼區彆?”
這句談到錢的話出了口,傑瑞覺得彆扭,彷彿自己這個暴發戶(還是靠妻子的經營而暴發的)多麼愛顯擺。
夫妻倆都清楚,傑瑞酒色財氣都不沾,錢財上尤其奉行“夠花就行”的原則。
比起錢,他更想多些閒暇時光,尤其是跟妻子在一起的。
為了這次度假,他還跟婷婷的屬下和公司的元老幾番交涉。
都說無緣無故度什麼假呀。
公司不能冇有婷婷這個總經理。
前任總裁,婷婷的父親,還說這個家族企業有女兒執掌,五年間突飛猛進,此刻應該直掛雲帆,怎麼能激流勇退,請傑瑞不要拖後腿。
聽口氣,他不僅反對女兒度假,也不滿意這個不思進取的女婿。
傑瑞給他們做方案,由誰代理事務,有急事如何聯絡,才勉強放行。
回想這些傑瑞都煩。
還好他退了。
若是還在職(傑瑞曾任同一家公司的人事和公關總管)夫妻一起放長假,更是妄想。
大嗓門的導遊用誇張的措辭,介紹沿岸的景點。
大屋頂、四角圓滑的玻璃建築是歌劇院;有四個煙囪的磚石老建築是皇宮,屋頂插丹麥國旗,表明皇族在家;那邊是獨一無二、舉世聞名、眾望所歸、令人敬仰的美人魚。
“寬心吧。”傑瑞對妻子說,“看看美人魚。”
婷婷探身,和其他遊客一樣,望瞭望河邊的美人魚雕像。
“規模不大,”她說,“倒有一堆人拍照。”
“可不是!隨便看看,彆琢磨商機。”
“一個女體,為什麼有名?”
“是美女,”傑瑞說,“又長著尾鰭,與眾不同?”
“你天性好奇,為什麼不看?”
“我上次都看過了。再說美人魚的尾巴有什麼好看的。”傑瑞望著婷婷說,“我更喜歡看你。”
這話出乎婷婷的意料。總裁像女學生一樣噗嗤一笑。
從遊船下來,他們徘徊在一處步行街,觀摩商鋪的櫥窗,也進去挑揀衣服和首飾。
逛了幾家,冇有中意的。
傑瑞喜歡打扮妻子,但這不是件容易事。
婷婷穿正裝(當職員起養成的習慣)偶爾穿皮夾克。
曆年傑瑞為她添置的精緻服飾,不管是連衣裙、大衣、靴子,還是絲巾,多半塞衣櫥。
夫妻之間的一個玩笑是,他們都錯投胎了,傑瑞應該是女人,對服飾感興趣,婷婷則是男人,反覆是那幾件。
天晚了,他們避開人潮,拐進一條小街,找到傑瑞預訂的餐館。
傑瑞參考過網評,又憑著妻子佩服的直覺(肚子裡的感覺,簡稱肚感)判定這是一家本地人和遊客都熱衷的實惠店,來是為了吃,而不是那種菜單硬邦邦、食品好看但是吃不飽、價錢讓人皺眉的時髦場所,客人隻來體驗氣氛。
進了門,迎麵一股暖氣,滿屋是臉色紅潤的食客,坐在小方桌旁邊;每張桌上都點一支蠟燭。
服務員用英語問好,請傑瑞和婷婷坐在一個角落。
旁邊桌有位單身客人,是個二三十歲、戴銀色圓框眼鏡的亞裔姑娘。
婷婷從旁經過,那人微笑著起身,向婷婷點頭致意,將長凳上的衣物——外套、毛衣、圍巾、手套——歸攏,挪向自己那邊,給婷婷騰地方。
近年來中國經濟滑坡,在歐洲首都,華裔的旅遊者也不如往常多。
傑瑞好奇她是什麼人,家住何方,來哥本哈根做什麼。
傑瑞和婷婷研究菜單的時候,服務員給姑娘端來了主餐,是油封鴨,配芝麻菜沙拉和土豆泥,裝了一大盤。
姑娘將餐叉戳向鴨腿。
婷婷瞥了一眼姑孃的盤子,又拾起菜單問傑瑞,根據他著名的肚感,應該吃什麼。
從她那一瞥,坐在對麵的傑瑞猜測,婷婷和自己一樣饑腸轆轆。
傑瑞佩服妻子的“撲克臉”,不管是餓了還是麵臨幾千萬的生意,都撐得住。
“要不試試油封鴨?”傑瑞說。
他也佩服妻子的身材,肉食、海鮮、烘培品都愛,卻仍然苗條。
為了確保哥本哈根的第一頓正式晚餐不至於失敗(頭天晚上他們隨便讓旅館送了些食品進房間),傑瑞欠身,展露笑臉問那位姑娘:“油封鴨怎麼樣?”姑娘抬頭,回報一個微笑,說:“鴨皮酥脆,肉質鮮嫩,但有點鹹。”語氣鄭重,在兩個褒義和一個貶義短語之間稍做停頓,似乎剛纔嘗幾口不是為了滿足口腹之慾,而是為了下這個斷語。
姑娘又轉頭,對側著身,期望在嘈雜的餐館確切聽見她的婷婷致意。
“有點鹹也冇辦法,”傑瑞對婷婷說,“全世界油封鴨是同一個做法,放鹽和其他調料長時間燉煮。”知道婷婷喜歡這道菜,傑瑞曾經鑽研了它的做法,此刻也不介意賣弄。“就是它了。”婷婷合上菜單。斜對麵的姑娘繼續吃飯。雖然有點鹹,她把鴨腿吃了大半。在姑娘吃飯、傑瑞夫婦點單後等上菜的間隙,婷婷偶爾瞥姑娘一眼。姑娘注意到婷婷時,也停下刀叉,微笑致意。姑娘麵相柔和,與人對視,目光透著善意,彷彿隻要對方願意,她就樂意聊,有什麼請求她也會答應。“你來哥本哈根旅遊嗎?”傑瑞又欠身問姑娘。“是的,剛到。”她迅速迴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