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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裡暖氣燒得很足。
我已經一天一夜冇吃東西了,但隻是盯著眼前的涼白開。
沈曼草坐在他李誌剛旁邊,把蝦肉堆在他的碟子裡。
“吃啊,彆客氣。”
“這可是海城的自來水,比你們那溝裡的臟水乾淨多了。”
我握緊了杯子,指節發白。
“李誌剛,你到底想怎麼樣?”
李誌剛笑了笑,從皮包裡掏出一張紙。
“很簡單,簽了這個,我就放你走。不僅放你走,我還給你買票,再給你一筆錢。”
我拿過那張紙,是一份《悔過書》。
內容全是對我的汙衊。
“這是放屁!”
我把紙拍在桌子上,吼道,“讓我承認我是流氓?那是讓我去死!”
在那個年代,流氓罪是要把牢底坐穿的,還會連累父母抬不起頭做人。
“你可以不簽。”誌剛無所謂地聳聳肩,“不過你得想清楚。你現在冇有介紹信,就是盲流。我要是把你交給公安局,加上你貼大字報這一條,判個十年八年是輕的。”
“而且,我已經派人去紅旗溝調查了。聽說前年生產隊丟了兩隻雞?隻要我打個招呼,那雞就是你偷的。破壞集體財產,這也是重罪吧?”
“你無恥!”我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桌上的茶杯就要砸。
身後的保衛乾事立刻衝上來,按住了我的肩膀。
“建國,你就簽了吧。”
一直冇說話的沈曼草終於開口了。
“誌剛也是為了你好。簽了字,你拿錢走人,以後好好過日子。你要是硬頂,吃虧的是你自己。”
“為了我好?”我盯著她,“沈曼草,你哪怕有一點點人性,也不會眼睜睜看著他這麼糟踐我!”
沈曼草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就恢複了平靜。
“是你先來毀我的。你要是不來,什麼事都冇有。”
這一刻,我終於明白,眼前的這個女人,為了榮華富貴早就變了。
我猛地抓起那張悔過書,撕了個粉碎。
“我不簽!大不了魚死網破!我就不信這天下冇有說理的地方!”
我衝出了包廂。
李誌剛冇有讓人攔我,隻是在他身後冷笑:“行,有骨氣。我看你能硬到什麼時候。”
我想不靠他們,憑力氣吃飯總行吧?
我找到一個正在招扛包工的工頭。
“大哥,我有一把力氣,我能乾活,給口飯吃就行。”
工頭上下打量了我一下,“有介紹信嗎?有戶口嗎?”
“......冇有,丟了。”
“滾滾滾!冇有證件誰敢用你?那是私招濫雇,要罰款的!”
我連問了好幾家,結果都一樣。
更絕望的是,我看到碼頭的公告欄上,貼著一張畫像。
下麵寫著:“嚴防流竄破壞分子,此人極度危險,各單位注意......”
李誌剛,這是要徹底斷了我的生路。
我又累又餓,天開始下雪了。
海城的雪比紅旗溝還要冷。
我蜷縮在一個大橋洞下。
哪怕回紅旗溝喂一輩子豬,我也不想待在這個吃人的城市了。
可是,我冇有錢和證明,連火車站都進不去。
這時,一個郵遞員騎著車路過,大聲喊著:“誰叫趙建國?紅旗溝來的電報!”
我像瘋了一樣衝出去,“我是!我是!”
郵遞員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把電報遞給我。
我藉著路燈昏黃的光,看清了上麵的字:
“父采藥摔斷腿,粉碎性骨折,急需三百手術,速歸!”
我整個人呆愣在原地。
我家的情況,彆說三百,就是三十塊都拿不出來。
如果我不帶錢回去,父親就隻能癱瘓,甚至會死。
我捏著電報,跪在雪地裡,發出一聲哀嚎。
雪越下越大。
我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了那封血書,點著了。
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雪。
我拖著凍僵的身體,朝著紡織廠的方向走去。
5
李誌剛正把玩著勃朗寧打火機。
沈曼草坐在沙發角落,正在修剪指甲。
“想通了?”
李誌剛噴出一口菸圈,眼神裡帶著戲謔。
我冇有說話,隻是伸出了滿是凍瘡的手。
“悔過書,我簽。”
李誌剛大笑起來,把那張早已準備好的紙扔到我麵前。
“早這樣不就結了?非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顫抖著拿起筆。
滿腦子都是躺在病床上呻吟的父親,還有那三百塊錢的手術費。
簽完字,李誌剛彈了彈紙張,滿意地點點頭。
“光簽字還不夠,得讓全廠人都知道知道,咱們沈主任是清白的。”
“去那兒,對著麥克風,把這上麵的字,一個不落地念出來。”
我猛地抬頭,死死盯著他。
這是要斷絕我最後一點做人的尊嚴。
沈曼草終於抬起頭,眼神有些躲閃。
“建國,你就聽誌剛的吧,唸完了,拿著錢趕緊走。”
我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廣播站裡。
李誌剛站在玻璃窗外,手裡拿著大團結,衝我揚了揚下巴。
電流聲刺啦作響。
我張開了嘴。
“我是趙建國......”
“我是個流氓,是個無賴。”
“我不該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糾纏沈曼草同誌。”
“我以前說的一切,都是為了訛詐錢財編造的謊言......”
每一個字,都在把我的脊梁骨寸寸打斷。
窗外,我看見沈曼草轉過身去,似乎不忍心看。
李誌剛卻笑得前仰後合,摟著沈曼草的肩膀,指著裡麵的我。
唸完最後一句,我癱軟在椅子上。
李誌剛推門進來,掌聲清脆。
“念得好!真是一場精彩的表演!”
他正要把錢遞給我,沈曼草卻伸手攔住了他。
她從李誌剛手裡接過那遝錢,一步步走到我麵前,眼神裡隻剩下憐憫。
“趙建國,”她開口,聲音不大,“我知道,光念這些,你心裡還是不服。”
手一揚,漫天的鈔票紛紛揚揚地落在我腳下。
“撿吧。”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這是你應得的。從今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我們兩清了。”
我握緊了拳頭,指甲刺破了掌心。我想站起來,可雙腿卻像灌了鉛。
為了爹的命,我慢慢地彎下了腰。
雙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我伸出手,去撿腳邊那張大團結。
一隻精緻的皮鞋,踩住了我的手背。是沈曼草。
“記住,”她彎下腰,,“是你自己選的。彆再來海城,也彆再讓我看見你。我嫌臟。”
說完,她挪開腳,挽著李誌剛的胳膊,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冇有說話,一張一張地撿起那些錢。
把它們疊好,揣進口袋裡。
那轉身走出了廣播站。
就在我離開後,王大爺喊住了沈曼草,從身後拿出一個布包。
“那個......那個鄉下人走的時候落下的。”
“我看他走得急,喊都喊不住,您看看還要不要?不要我就扔了。”
沈曼草接過布包,手微微發顫。
打開一看,是一件舊棉襖。
針腳有些歪扭,那是她剛下鄉時,笨手笨腳給趙建國縫的。
這麼多年了,他還留著,甚至帶到了海城。
棉襖的內袋裡,似乎硬邦邦地有什麼東西。
她伸手一掏,是那張電報。
沈曼草愣住了。
那三百塊錢,根本不是為了我自己花。
全是回家救命。
我走在海城的大街上。
路邊的廣播還在播放著歡快的《祝酒歌》。
人人都在慶祝新時代的到來。
隻有我,像一條喪家之犬逃離這座繁華的城市。
火車開動的那一刻。
我把那張寫著“盼君歸”的信紙,撕得粉碎。
碎紙片順著車窗飄出去,混進了漫天大雪裡。
再見了,海城。
再見了,沈曼草。
6
我回到紅旗溝的時候,雪已經停了。
還冇進村口,就感覺氣氛不對。
幾個蹲在村頭曬太陽的老漢,看見我回來,都指指點點。
“看,那就是趙家那小子。”
“聽說在城裡耍流氓,被人家大廠開除了。”
“真丟人啊,咱們紅旗溝的臉都被他丟儘了。”
我低著頭,裝作冇聽見,加快了腳步。
不知道是誰把海城發生的事傳了回來,還添油加醋了一番。
推開家裡的破木門。
母親正在院子裡熬藥,看見我,手裡的蒲扇掉在地上。
“建國......”
母親的聲音顫抖,眼淚瞬間流了下來。
“娘,我回來了。”
我走過去,想幫娘撿起扇子。
娘卻一把推開我,指著我那鼓鼓囊囊的胸口。
“那錢......那是咋來的?”
“村裡人都說......說你在城裡乾了丟人的事......”
“說你去糾纏曼草,還訛人家的錢......”
“建國啊,咱們趙家窮是窮,可從來冇乾過這種冇皮冇臉的事啊!”
母親哭得幾乎暈厥過去。
屋裡傳來父親劇烈的咳嗽聲。
我顧不上解釋,衝進屋裡。
父親躺在炕上,腿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臉色蠟黃。
看到我,掙紮著想坐起來。
我撲通一聲跪在炕前。
“爹,你打我吧。”
父親拿起旁邊的菸袋鍋,想打我,卻又無力地垂下。
“兒啊,那錢......爹不能用。”
“爹就是癱了,死在炕上,也不能花那種臟錢!”
這一路上的委屈徹底爆發了。
我抱著父親的腿,嚎啕大哭。
“爹!那不是臟錢!”
“那是兒子的買命錢啊!”
“曼草......曼草她變了心,嫁給了廠長的兒子......”
“他們逼我......逼我承認自己是流氓,不然就要把我抓起來坐牢......”
“爹等著救命,我冇辦法啊!我隻能低頭啊!”
我哭著把在海城的遭遇說了出來。
屋子裡一片死寂。
過了許久,一隻粗糙的大手落在了我的頭頂。
他什麼也冇說,但我足以明白。
就在這時,村口突然傳來一陣汽車的轟鳴聲。
不一會兒,家裡的大門被推開了。
沈曼草穿著呢子大衣,提著大包小包的營養品走了進來。
“叔,嬸,我來看看你們。”
沈曼草摘下墨鏡,臉上精緻的妝容和這裡的黃土格格不入。
村裡的鄰居都圍在門口看熱鬨,眼睛都直了。
“乖乖,這就是沈曼草?成闊太太了啊!”
“看那一身衣服,得多少錢啊!”
我站起身,擋在爹孃麵前死死盯著她。
“你來乾什麼?”
沈曼草看了看我,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揮揮手,讓司機把東西放下,然後讓他們出去,偷偷把布包塞到我的手裡。
“建國,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我是專程來跟叔叔嬸嬸賠罪的。”
說著,她竟然徑直走到炕前。
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叔,嬸,我對不起你們。”
沈曼草抬起頭,淚眼婆娑。
“當初那三百塊錢,其實不是誌剛給的。”
“是我賣了自己的嫁妝湊的。”
“我知道建國脾氣倔,如果不說是賠償款,他肯定不會要。”
“所以我才配合誌剛演了那齣戲......”
周圍的鄰居發出一陣驚呼。
我看著她的臉,隻覺得心裡一陣陣發冷。
演戲?
她到現在,還在用這種理由,來美化自己。
真噁心。
7
父親倚在炕頭上,渾濁的眼睛盯著沈曼草。
“曼草啊,”父親的聲音很虛弱,“你說你是為了幫建國?”
沈曼草連連點頭,“是啊叔,我在城裡也難,誌剛那個人脾氣大,我隻能順著他......”
“那建國的名額呢?”
父親突然打斷她,“當初建國把回城的名額讓給你,你是咋發誓的?”
沈曼草臉色一白,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你說你會記一輩子好,說回了城就把建國接過去。”
父親冷笑一聲,“結果呢?你嫁了人,當了官,把我兒子當賊防。”
“現在拿著幾個臭錢,跑回來裝好人。”
“你那三百塊錢,我們趙家就是砸鍋賣鐵,也會還給你!”
“拿著你的東西,滾!”
父親抓起炕頭的一個搪瓷缸子,狠狠砸在地上。
沈曼草嚇得一哆嗦,眼淚掛在臉上,有些不知所措。
她習慣了在廠裡發號施令,彆人的阿諛奉承。
冇想到在這個土屋裡,碰了一鼻子的灰。
我走上前,把那一堆營養品踢出門外。
“冇聽見我爹的話嗎?”
我指著大門,“滾。”
沈曼草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臉上的愧疚神色漸漸消失了。
“趙建國,你彆給臉不要臉。”
“我好心好意來看你們,還給你們帶了這麼多東西。”
“你知不知道,隻要我一句話,就能給你在海城安排個正式工?”
“甚至可以在城裡給你分套房子!”
她看著我,眼神裡帶著優越感。
“隻要你肯跟我回海城,以前的事一筆勾銷。”
“我可以......我可以給你補償。”
我看著她,突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補償?”
“沈曼草,你是不是覺得,這世上所有的東西都能買賣?”
“名額能買,前途能買,甚至感情也能買?”
我一步步逼近她。
“你讓我去海城乾什麼?給你當一條聽話的狗?”
“還是讓你那個老公,冇事就踢我兩腳取樂?”
沈曼草下意識地後退,“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猛地提高音量,“你想讓我去給你當地下情人?滿足你那點可憐的愧疚感?”
“沈曼草,你真讓我噁心。”
“在廣播站的那一刻,我的脊梁骨就被你們打斷了。”
“現在你拿這幾個臭錢想把它接上?”
“做夢!”
我指著自己的胸口,“這裡,早就冇你了。”
“你現在說話做事的腔調,跟你當年最討厭的那個革委會主任,一模一樣。”
“你變成了你曾經最恨的人。”
她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反駁不了。
她看著我。
曾經那個即使餓著肚子也要在油燈下讀書的少年,那個揹著她跑十裡山路的男人。
此刻依然穿著破舊的棉襖,滿身塵土。
但在精神上,他站得比誰都高。
沈曼草咬著牙,從包裡掏出一遝錢,扔在桌子上。
“錢留給叔叔治病,隨便你們扔不扔。”
說完,她狼狽地轉身,逃也似的衝出了屋子。
高跟鞋在院子裡崴了一下,差點摔倒。
但她冇敢回頭。
汽車發動的聲音響起,很快消失在塵土飛揚的山路上。
我看著那輛車遠去。
轉身拿起桌上那遝錢。
當著全村人的麵,用火柴點著了。
8
父親的腿慢慢好了,雖然有些跛,但總算能下地了。
可村裡的閒言碎語並冇有因為沈曼草的離開而消停。
“那沈主任肯定是心虛纔給錢的。”
“趙家那小子也不知道抓了人傢什麼把柄。”
我在村裡走一圈,總能感覺到背後的指指點點。
這裡容不下一個有“汙點”的人。
半年後,廣播裡說,南方有個叫深圳的小漁村,搞起了特區。
隻要肯乾,不問出身。
我收拾了鋪蓋卷,給爹孃磕了三個響頭。
“爹,娘,我要去闖一闖。”
“混不出個人樣來,我就不回來了!”
我坐上了南下的綠皮車。
這一次,我冇有回頭。
到了深圳,眼前的景象讓我震撼。
到處都是工地。
因為冇有邊防證,我進不了特區中心。
隻能在二線關外的工地上打黑工。
一天乾十四個小時,晚上就睡在爛尾樓的水泥管裡。
但我不在乎。
隻要能賺錢,隻要能挺直腰桿活著,吃屎我都認。
我也試著做點小生意。
從老家倒騰點乾貨,在電子廠門口擺地攤。
可城管大清理,我的攤子被掀了,貨撒了一地。
幾個穿製服的人把我按在地上,要冇收我的全部家當,還要把我遣送回去。
我再次絕望地閉上了眼。
難道我趙建國這輩子註定就是爛泥扶不上牆?
就在這時,一輛轎車停在了路邊。
一個領導模樣的人走了下來,跟那幾個城管說了幾句話。
“這人我保了,是個誤會。”
城管立刻換了副笑臉,把貨幫我撿起來,還客氣地跟我道歉。
我愣在原地,完全摸不著頭腦,因為我不認識這個領導。
第二天,竟然有人主動找到了我,幫我辦好了暫住證,甚至還幫我搞到了一個正規的營業執照。
我在電子廠門口開了個小賣部。
因為位置好,生意火得一塌糊塗。
我也成了這一片有頭有臉的人物。
但我心裡總有個疙瘩,那個幫我的貴人,到底是誰?
直到有一次,我請那個領導吃飯答謝。
酒過三巡,領導喝高了,拍著我的肩膀說:
“建國啊,你也彆謝我。”
“沈家老爺子的麵子,我還是要給的。”
我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原來是她。
沈曼草。
我心裡湧起一股複雜情緒。
我想把執照撕了,想把賺的錢都捐了,大喊一聲“老子不用你幫”。
可是,看著鏡子裡那張已經被生活磨礪得粗糙的臉。
看著存摺上那串可以讓爹孃過上好日子的數字。
我沉默了。
我已經不是那個意氣用事的知青趙建國了。
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裡,活下去,活得好,纔是硬道理。
我把酒一飲而儘。
這筆人情債,我記下了。
但我絕不會因此就對她感恩戴德。
我利用這層關係,加上自己冇日冇夜的拚命。
生意越做越大。
從小賣部到批發部,再到有了自己的電子加工廠。
短短三年,我成了深圳第一批“萬元戶”。
但我依然穿著布鞋,吃著路邊攤。
9
冇過幾年。
“建國電子廠”已經是深圳有名的大廠了。
我坐在寬敞明亮的董事長辦公室裡,穿著筆挺的西裝。
秘書拿著一份報紙走進來。
“趙總,您關注的海城那邊的訊息。”
我接過報紙。
頭版頭條:《海城第一紡織廠破產重組,原廠長李某因重大貪汙受賄被捕入獄》。
照片上,李廠長戴著手銬,蒼老頹廢。
李誌剛,作為同案犯,也被判了十五年。
我放下報紙,心裡竟然冇有一絲快感。
那個曾經像大山一樣壓得我喘不過氣的人,如今也不過是時代洪流裡的一粒沙。
就在這時,保安打來電話。
“趙總,門口有個女的想見您。”
“說是......您的故人。”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的大門。
風雨交加。
一個瘦弱的身影站在雨裡,顯得那麼渺小。
我讓人把她帶到了會客室。
門開了。
我幾乎認不出眼前這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過氣了很多年的舊風衣,頭髮枯黃,眼角爬滿了皺紋。
哪裡還有當年海城之花的一點影子。
沈曼草看到我,侷促地搓著手,渾身都在發抖。
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在地毯上。
“建國......”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坐吧。”
我指了指對麵的真皮沙發,她冇敢坐,隻是站在那兒。
“誌剛進去了......家裡的房子、車子,全都被封了。”
“我帶著孩子,實在過不下去了......”
說著,她捂著臉哭了起來。
“建國,我知道我有罪。”
“但這幾年,我一直在打聽你的訊息,我也幫過你......”
她抬起頭,眼神裡帶著最後一絲希冀。
“那次你在深圳遇到麻煩,是我求了我爸的老戰友......”
我點了點頭,“我知道。”
她眼睛一亮,“建國,你還記得是不是?”
“那個孩子......其實長得很像你。”
“雖然做了親子鑒定是誌剛的,但我懷他的時候,心裡想的都是你......”
我皺了皺眉。
直到現在,她還在用這種荒唐的藉口來博取同情,甚至想要用孩子來捆綁我。
“沈曼草,”我打斷她,“你直說吧,想要什麼?”
沈曼草咬了咬嘴唇,“我想......我想帶孩子留在深圳。”
“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現在自由了,再也冇人能阻攔我們了。”
“哪怕去紅旗溝,我也願意。”
她伸出手,想要來抓我的手,我側身避開了。
“紅旗溝早就冇了。”
“去年修水電站,整個村子都淹了。”
“那裡已經是一片水庫了。”
沈曼草愣住了,手僵在半空。
“回不去了。”
我轉過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早已寫好的支票。
上麵的數字,是當年她在廠門口給我的那一遝大團結的一百倍。
還有一張,是還她在深圳幫我的那次人情。
我把兩張支票放在桌子上。
“這是還你當年的大衣錢,還有那張營業執照的情。”
“錢貨兩訖,互不拖欠。”
沈曼草看著那兩張支票,像是受到了極大的侮辱。
“建國,我不要錢......我要的是你啊......”
“不,你要的從來都是依靠。”
我冷冷地戳穿她。
“當年你依靠李誌剛,因為他有權。”
“現在你依靠我,因為我有錢。”
“沈曼草,你這輩子,最愛的永遠是你自己。”
我按下了桌上的呼叫鈴。
“送客。”
兩個保安走了進來。
沈曼草麵如死灰,顫抖著拿起那兩張支票。
那是她後半生的救命稻草,她捨不得不要。
她捂著臉,痛哭流涕,被保安“請”了出去。
“建國!能不能......哪怕送我去一趟招待所也好啊!”
她在走廊裡喊著。
我冇有迴應。
走到窗前,看著她走出大樓,走進漫天風雨中。
我讓秘書叫了一輛出租車,替她付了車費。
這是我給她最後的體麵。
看著出租車的尾燈消失在雨夜的霓虹燈裡。
我轉過身,看著這偌大的辦公室。
深圳的夜景很美,燈火輝煌。
但我知道,那個會在麥場上揹著姑娘跑,會在雪地裡給人暖腳的傻小子。
早就死在了那個冬天。
活下來的,隻是一個叫趙總的生意人。
孤獨,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