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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隊第七年,我把返城的名額讓給了沈曼草。

自己則留在紅旗溝餵了三年豬。

為了給她一個驚喜,我揣著賣豬換來的全國糧票,坐了三天三夜的綠皮車來到海城第一紡織廠。

我想告訴她,我也能回城了,咱們能結婚了。

傳達室的大爺看著我手裡皺巴巴的介紹信,眼神像看賊一樣。

“找沈主任?她在陪領導視察,你去牆根底下蹲會兒。”

我暗自心驚,曼草信裡明明說她在車間擋車,累得滿手血泡,怎麼成了主任?

蹲在牆角,聽見兩個女工在那嗑瓜子。

“這就是沈主任在鄉下的那個相好吧?”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不看看沈主任現在的肚子是誰搞大的。”

“小聲點,要是被廠長兒子聽見,這鄉巴佬腿都得被打斷。”

我剛想站起來理論,我是沈曼草正兒八經寫了血書定情的對象。

這時,一輛吉普車停在廠門口。

一個穿乾部服的男人下了車,警衛員立正敬禮。

男人冇理會,隻對著辦公樓喊:“曼曼,咱媽在友誼商店等你試進口奶粉呢。”

樓道裡傳出那個我聽了七年的嬌軟聲音:“知道了,誌剛哥,這就來。”

我摸著懷裡那包都要捂化了的高粱怡糖,突然覺得這冬天的風,真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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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車內吹出一張紙,落在我的解放鞋旁。

是張醫院的化驗單,上麵的紅章刺眼。

姓名欄:沈曼草。

診斷結果:宮內早孕,12周。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三個月。

那時她給我寫信,在車間受了工傷,為了省錢隻是在宿舍躺了幾天。

我當時心疼得要命,連夜上山套兔子,去縣城換了五塊錢,全給她寄了過去。

原來,她不是疼,是在養胎。

手裡那包高粱怡糖,被我捏得變了形。

我想衝進去問個清楚,可雙腿卻一步也挪不動。

這時,叫誌剛的男人走了過來。

身後的警衛員搶過化驗單,遞過去。

李誌剛撣了撣紙上的灰,眼神裡滿是寵溺,“這可是咱們老李家的金孫,要是弄丟了,老爺子非得拿柺杖抽我。”

周圍的女工都捂著嘴笑,眼裡滿是羨慕。

“李主任對愛人真好。”

“那是,咱們沈主任現在可是李家的掌上明珠,進口奶粉都當水喝。”

“聽說為了讓沈主任養胎,廠裡特批了乾部病房,一天就要五塊錢呢!”

我在紅旗溝起早貪黑喂一個月豬,工分折下來也不到五塊錢。

連硬座車票都是借遍了全村湊的,為了省錢,三天隻啃了兩個窩窩頭。

而他們,隨口就是我一個月的血汗。

這時,辦公樓的大門開了。

沈曼草被一群人簇擁著走了出來。

她燙了捲髮,穿著確良裙子,臉上透著貴氣。

挽著誌剛的胳膊,笑得很甜。

“誌剛哥,我都說了不用那麼嬌氣,咱們還是騎自行車去吧,吉普車太招搖了。”

“那哪行,你是雙身子的人,不能顛著。”

李誌剛颳了一下她的鼻子。

我站在牆根死死地盯著她。

這就是在知青點給我縫補衣裳,說回城了要給我生一炕頭娃的曼草?

也許是我的目光太燙人,沈曼草下意識地轉過頭。

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我看到了她眼裡的驚恐。

她下意識地想要抽回挽著誌剛的手,但隻動了一下,又僵住了。

“哎,那個蹲牆角的,乾什麼的?”

保衛科乾事指著我大聲嗬斥,“這是咱們廠辦公重地,盲流不許逗留!趕緊滾!”

我站起身來,雖然衣服破舊,但我把脊背挺得筆直。

“我找沈曼草。”我沙啞著嗓子說。

誌剛停下了腳步,眉頭微皺,看向身邊的女人:

“曼曼,這人誰啊?直呼其名的,冇大冇小。”

周圍的空氣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曼草身上。

我捏緊了拳頭,指甲嵌進肉裡。

沈曼草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掛上了微笑。

擋在了我和誌剛中間,眼神裡帶著警告。

“誌剛哥,這人我認識。”

“這是我下鄉插隊那個村裡的遠房表哥,腦子不太好使,經常到處亂跑打秋風。冇想到跑到海城來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扇在我的臉上。

我看著這個拿走我回城名額的女人。

懷裡的血書,突然變得滾燙。

“沈曼草,你再說一遍我是誰?”

周圍的女工嚇得往後縮。

“保衛科!愣著乾什麼!”

沈曼草尖叫起來,聲音裡透著慌張,“把他轟出去!彆讓他衝撞了領導!”

幾個保衛科乾事立刻衝上來,反剪了我的胳膊。

我拚命掙紮,懷裡的高粱怡糖掉在了地上。

一腳踩過,糖紙破了,糖稀流在水泥地上。

李誌剛嫌惡地看了一眼,掏出手帕捂住鼻子。

“既然是瘋親戚,就給點錢打發走吧,彆在這兒丟人現眼。”

說完,他攬著沈曼草上了吉普車。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見李誌剛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輕蔑。

我被推搡著扔出了廠大門,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寒風呼嘯,我從懷裡掏出那封上個月她寄來的信。

上麵那句“盼君歸”,被汗水浸濕,像極了地上那團爛泥一樣的糖。

2

我在廠門口的馬路牙子上坐了一下午,我想不通。

明明七年都熬過來了,為什麼回了城,人心就變了呢?

傍晚,一個老大娘走過來,往我手裡塞了一張紙條。

“小夥子,沈主任讓我給你的,讓你趕緊回鄉下去,彆在這兒給她添亂,影響她前途。”

我展開紙條,上麵是娟秀字跡:

“趙建國,人往高處走,我不想再過那種苦日子了。以前的事就當是一場夢,你彆毀了我。這十塊錢你拿著,買張票回去吧。”

紙條裡夾著一張大團結。

我看著那張錢,突然笑出了聲。

我的七年青春,我對她掏心掏肺的好,就值十塊錢。

這時,廠裡的高音喇叭響了。

“下麵播報一則喜訊,我廠細紗車間副主任沈曼草同誌,因工作表現突出,被評為海城市三八紅旗手......”

廣播裡的聲音激昂澎湃,路過的下班工人卻在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門口那個要飯的,居然說是沈主任的對象。”

“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沈主任那是天上的鳳凰,能看上他?”

“就是,想吃天鵝肉想瘋了,聽說是個神經病。”

那些話像針一樣紮進我的耳朵裡。

我想大聲辯解,我想告訴所有人,是她沈曼草負了我!

可還冇等我張嘴,兩個穿著軍綠色製服的年輕人走了過來。

“你是趙建國?”他冷冷地問。

“我是。”

“跟我們要一趟,有些話,領導想問問你。”

不等我拒絕,他們一左一右架起我,直接把我塞進了一輛麪包車。

車子開進了廠後的紅磚小洋樓區。

我被帶進了一棟獨棟小樓。

一進門,暖氣撲麵而來,夾雜著飯菜香。

我的心一寸寸冷了下去。

這哪裡是家,簡直就是皇宮。

地上鋪著帶花紋的地板革,沙發是真皮的。

“三轉一響”,這裡全齊了。

牆上掛著的一幅黑白結婚照,相框上還裱著金邊。

照片上,沈曼草依偎在誌剛懷裡,笑靨如花。

我死死地盯著照片右下角的日期。

下一秒,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那天紅旗溝下大暴雨,我為了給她湊那筆“急需”的住院費,冒雨走了三十裡山路去縣醫院賣血。

抽完血,我暈倒在路邊,醒來後喝了一碗涼水,又淋著雨走回村裡。

我以為她在醫院受苦,心疼得整夜睡不著。

原來,那天她在洞房花燭夜。

警衛員把我推進一間書房,鎖上了門。

“老實待著,領導一會兒就來。”

書房裡煙霧繚繞,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

我看到書桌上放著還冇抽完的紅塔山,旁邊是喝了一半的茅台酒。

拉開抽屜,我想找紙筆寫這滿腹的冤屈。

卻看到一張“關係證明”,蓋著紅旗溝公社的公章,日期是半年前。

上麵寫著:“茲證明知青沈曼草與貧農趙建國無任何戀愛關係,純屬同誌友誼......”

為了能在城裡落戶,嫁進乾部家庭,她竟然偽造了這種東西!

我癱坐在地板上,眼前一陣陣發黑。

想起兩年前的麥收時節。

沈曼草累得暈倒在麥場上,臉色煞白。

我揹著她,在崎嶇的山路上跑了十裡地去衛生所。

她趴在我背上,眼淚打濕了我的後脖頸。

“建國,你對我這麼好,我要是負了你,我就不是人。”

在知青點漏風的土房裡,我們倆圍著一個小火盆烤火,手裡捧著一個烤紅薯。

我把紅薯最甜的芯摳出來餵給她,自己吃皮。

她紅著臉,在油燈下給咬破了手指給我寫了一封血書。

“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這八個字現在還在我貼身的口袋裡放著。

可是現在,我覺得那些就像是個笑話。

門鎖響動,我猛地抬起頭。

進來的是現在的沈主任。

那個陪我吃糠咽菜的姑娘,已經死在了紅旗溝的冬天裡。

3

沈曼草手裡端著一杯茶,神情有些疲憊。

“建國,你這又是何必呢?”

“你也看到了,現在的日子才叫人過的日子。在紅旗溝那種地方,一眼就能望到頭。”

“所以你就騙我?”我從地上站起來,聲音顫抖,“你為了過這種日子,連做人的良心都不要了?”

沈曼草輕笑了一聲:“良心能當飯吃嗎?良心能讓我不用在大冬天洗全村人的衣服嗎?”

她走近一步,把茶杯放在桌上,“建國,你也彆怪我。我爸媽因為成分問題受了多少罪,我必須要翻身。誌剛能給我這一切,能幫我家平反,你能嗎?”

“我能!”我吼道,“我把名額讓給了你!我為了你......”

“那是你自願的!”沈曼草打斷我,“再說了,一個名額能頂什麼用?我要的是海城的戶口!你給得了嗎?你個種地的!”

我看著她的臉,隻覺得陌生得可怕。

我點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生生憋回去,“沈曼草,這七年,我就是喂條狗,它見了我還會搖尾巴。”

沈曼草臉色一變,似乎被我的話刺痛了。

她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遝大團結。

“我知道你心裡不平衡。這樣,這些錢你拿著,回去蓋兩間新房,娶個媳婦。以後彆再來了。”

“還有,如果你不想回鄉下,我可以跟誌剛說,給你在廠裡安排個臨時工。一個月也有二十來塊錢。隻要你......隻要你聽話,彆亂說話。”

說著,她的手搭在我的胳膊上,眼神變得曖昧,“誌剛經常出差,你要是留下來,我也能照應照應你......”

一股噁心感直沖天靈蓋。

她把我當成可以隨意打發、偷偷養起來的玩物?

我狠狠打開她的手,錢散落一地。

“沈曼草,你真臟。”

我從懷裡掏出高粱怡糖,狠狠地摔在地上。

“這是給以前那個沈曼草的,你不配吃。”

說完,我提起破編織袋,轉身就要去開門。

“趙建國!你彆敬酒不吃吃罰酒!”沈曼草在身後喊道,“出了這個門,你會後悔的!”

天已經黑透了。

我跑到了廠區的公告欄前,掏出墨汁和毛筆。

既然你不仁,就彆怪我不義。

我寫下了一張大字報:

《控訴海城紡織廠女陳世美沈曼草,欺騙知青感情,未婚先孕,拋棄糟糠之夫!》

我把大字報貼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此時正是夜班工人交接班,很快,公告欄前就圍滿了人。

“天哪,真的假的?沈主任原來是這種人?”

“我就說她升得太快了,原來是靠肚子上位啊。”

“這男的太慘了,名額都讓出去了,結果被人耍了。”

議論聲越來越大,人群指指點點。

我覺得胸口那股惡氣終於出了一點。

公道自在人心。

然而,我還是低估了權力。

就在人群激烈議論時,幾輛偏三輪摩托衝了過來。

“散開!都散開!聚眾鬨事,想造反嗎!”

保衛科人員衝進人群,二話不說就把大字報撕了個粉碎。

李誌剛黑著臉走了過來,直接對身邊的保衛科長說:

“這就是那個流氓,不僅騷擾女乾部,還偽造事實,汙衊領導家屬,性質極其惡劣!把他抓起來!”

“我冇有汙衊!我有血書!我有信!”我大喊著去掏懷裡的證據。

橡膠棍狠狠砸在我的背上。

我被打得一個踉蹌,趴在地上。

大皮靴踩住了我的手。

李誌剛彎下腰,用隻有我能聽見的聲音說:“小子,這裡是海城,是我李家的地盤。”

這時,廠區的廣播大喇叭響了起來。

“廣大職工同誌們請注意,剛纔在廠門口發生了一起壞分子蓄意破壞生產、汙衊我廠優秀乾部的惡**件。經查,該男子係外地流竄人員,因嫉妒沈曼草同誌的進步,捏造事實,惡意誹謗......”

周圍原本同情我的工人們,眼神變了。

“原來是個壞分子啊,差點被他騙了。”

有人撿起地上的煤渣,朝我扔過來。

“打倒流氓!”

“滾出我們廠!”

我被拖進了保衛科的小黑屋,關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扔出了廠區。

介紹信被撕成了碎片。

冇有介紹信,我住不了招待所,買不了車票。

在這個城市裡,我成了寸步難行的“盲流”。

如果被抓到,我就要被送到收容所,還要背上一個“流氓”的檔案。

就在我縮在街角瑟瑟發抖的時候,一輛吉普車停在我麵前。

車窗搖下,是昨天那個警衛員。

“上車,我們領導要在國營飯店請你‘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