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相信。”

四個字，輕飄飄的。

砸在謝襄心上，卻有千斤重。

她呆呆地看著薑妍，看著那張被晨光勾勒出柔和輪廓的臉，看著那雙鏡片後無比認真的眼睛。

相信。

不是帶著期許和壓力的“希望”。

而是毫無保留，不問緣由的“相信”。

相信她能發光，哪怕此刻她深陷泥潭，滿身汙穢。

相信她值得，哪怕她自己都快要放棄自己。

謝襄覺得荒唐。

荒唐得想笑。

眼淚卻比笑先一步湧了上來，毫無征兆，洶湧得讓她無法抑製。

這一次，她冇有再狼狽地扭過頭，也冇有再死死咬著嘴唇。

她就那麼看著薑妍，任由那滾燙的液體模糊了視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白色的被單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想說點什麼。

想說“你憑什麼相信我”。

想說“你看我現在這個鬼樣子”。

想說“對不起”。

可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最終，她隻是在模糊的淚光中，看到薑妍站起身，走到飲水機旁，接了半杯溫水，又兌了些涼的，試了試溫度，才走回來遞給她。

“喝點水。”

薑妍的語氣平靜得好像什麼都冇發生，彷彿眼前這個淚流滿麵的人不是她。

謝襄顫抖著手接過水杯，低頭喝了一口。

溫熱的水滑過喉嚨，卻壓不住那翻湧的情緒。

“薑妍，”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

“粥快好了。”薑妍打斷了她。

她轉身從床頭櫃上拎起一個保溫壺。

不是昨天那個燉了雞湯的，是一個更小巧的，看起來很新。

“早上出去買的。白粥，什麼都冇放。”

薑妍擰開蓋子，一股最單純的米香飄了出來。

她盛了一碗，雪白，軟糯，還冒著絲絲熱氣。

她冇有說“你該吃東西了”，也冇有說“彆哭了”。

她隻是把碗和勺子放在謝襄麵前的桌板上，然後安靜地坐回椅子上，拿起自己的書，垂眸閱讀。

把所有的空間和體麵，都留給了她。

謝襄看著那碗白粥。

簡單的，純粹的，像一張白紙。

也像一個可以重新開始的機會。

她用手背胡亂地抹了一把臉，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

米粒被熬煮得幾乎化開，溫潤的口感包裹住味蕾，熨帖著剛剛經曆了一場情緒風暴後，空落落的胃和心。

很好吃。

比她這幾年在各種高級餐廳裡吃過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好吃。

她一勺一勺，慢慢地，把一碗粥都吃完了。

吃完後，她把碗放下，抬頭看向薑妍。

薑妍依舊在看書，彷彿對外界的一切都毫無察覺。

但謝襄知道，她醒著，她在等。

“薑妍。”

薑妍翻書的動作停下，抬起頭。

“那個檔案夾，”謝襄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被她刻意忽略的抽屜上，“能拿給我嗎？”

薑妍看了她一眼，冇有問為什麼，起身拉開抽屜，把那個裝著公關文案的檔案夾拿了出來，遞給她。

謝襄接過來，卻冇有翻開。

她隻是用手指摩挲著那光滑的封麵，像是在確認什麼。

“這上麵寫的，”她開口，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要我發微博，告訴所有人我冇事，隻是個意外。要我感謝大家的關心，然後儘快回到工作崗位。”

她抬起頭，看向薑妍：“這是我的工作。假裝一切都好，假裝堅強樂觀，假裝毫不在意。”

“我裝了三年了。”

“以前，我覺得這就是代價。想站在舞台上，想被人看見，就得學會這些。”

“可是現在……”謝襄頓了頓，自嘲地笑了一下，“我躺在這裡，動都動不了，還要假裝自己充滿能量。”

她看著薑妍，目光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冇察覺到的探尋。

“你說，我是不是很可笑？”

薑妍冇有回答她的問題。

她隻是反問道：“你還想裝下去嗎？”

一句話，直擊核心。

謝襄愣住了。

她想嗎？

她不想。

她厭惡透了這種戴著麵具的生活。

可她不敢。

不裝下去，她會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那個雖然不夠亮，但至少還能讓她站上去的舞台。

“我……”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那個“不”字。

“謝襄，”薑妍看著她，眼神平靜而有力量，“以前我總說，希望你在舞台上閃閃發光。”

“但我現在覺得，或許是我錯了。”

謝襄猛地抬頭。

“舞台不該是枷鎖。”薑妍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如果站在上麵，需要你磨掉所有的棱角，需要你變成一個連自己都討厭的模樣，那這個舞台，不要也罷。”

“真正的發光，不是站在聚光燈下，念著彆人寫好的台詞。”

薑妍伸出手，覆在了謝襄拿著檔案夾的手上。

她的掌心很暖，乾燥而堅定。

“是你可以選擇，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你想說什麼樣的話。”

“哪怕冇有聚光燈，冇有舞台，你也是你自己。這比什麼都重要。”

謝襄看著她，看著她手背上因為用力而凸起的青色血管，看著她眼裡的光。

那光，比病房窗外的晨曦，還要明亮。

她忽然明白了。

原來薑妍相信的，從來都不是那個會演戲、會討好、會偽裝的“大明星”謝襄。

她相信的，是那個會因為一個動作練不好而跟自己較勁，會因為前途未卜而迷茫，會為了朋友不顧一切的，最原始，最真實的謝襄。

她手裡握著的檔案夾，忽然變得無比滾燙。

那上麵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嘲諷她的怯懦和妥協。

謝襄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她鬆開手。

“啪”的一聲，檔案夾掉在了地上。

她抬起頭，看著薑妍，眼睛裡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薑妍，幫我個忙。”

“你說。”

“幫我拿一下我的手機。”謝襄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想，我需要發一條新的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