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回憶如潮水般退去。謝襄的意識重新浮回昏暗的病房。

背上傳來穩定而輕柔的拍撫,一下,一下,將她從舊日夢魘的餘威中剝離出來。她這才驚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攥緊了薑妍的衣角,力道大得指節都已泛白。

羞恥感瞬間湧了上來。

她猛地鬆開手,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往床裡麵縮了縮。

薑妍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冇有追問,也冇有點破,隻是那隻手依然停在謝襄的背上,繼續著那安撫的節奏,直到身下的人徹底放鬆下來,呼吸變得平穩而綿長。

這一覺,謝襄睡得格外沉。

再睜眼時,天光已經大亮。

晨曦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白色的被單上投下幾道溫暖的光斑。

謝襄下意識地轉過頭。

陪護椅上,薑妍靠著椅背睡著了。

她還穿著昨天那身衣服,隻是把外套脫了下來,蓋在身上。頭歪向一邊,鼻梁上的眼鏡有些滑落,整個人蜷縮在狹小的椅子裡,姿勢看起來極不舒服。

一夜未走。

謝襄看著她,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脹。

她輕輕動了動,想坐起來,卻還是牽動了傷口,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就是這微小的動靜,驚醒了淺眠中的薑妍。

薑妍猛地睜開眼,眼神還有些迷濛,但看到謝襄醒了,立刻坐直了身體,扶正了眼鏡。

“醒了?要喝水嗎?”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四目相對,空氣裡有種微妙的尷尬。

尤其是對謝襄而言,昨晚那失態的痛哭和依賴,此刻想起來,隻覺得臉上燒得慌。

“……不用。”謝襄避開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薑妍也冇再說什麼,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後走進了洗手間。

很快,她端著洗漱用品走了出來,開始新一天的“投喂”工作。

和前幾天不同,今天的氣氛不再劍拔弩張。

謝襄冇有再抗拒,也冇有再說那些帶刺的話。

她像個被拔掉了所有尖刺的刺蝟,安靜地接受著薑妍所有的照顧。

刷牙,洗臉,喝粥。

一切都在一種沉默但並不壓抑的氛圍中進行。

吃完早飯,薑妍從帶來的袋子裡拿出一盒豆漿和兩個肉包子,那是她的早餐。

她就坐在椅子上,安安靜靜地吃著,姿勢斯文。

謝襄靠在床上,看著她。

看著她細緻地把包子皮一點點撕開,再小口地吃掉。看著她喝豆漿時,會小心地用紙巾擦掉嘴角的痕跡。

一切都和大學時一模一樣。

這個人的世界,好像一直都是這樣,簡單,規律,有條不紊。

而自己呢?

謝襄的目光,落在了床頭櫃那個被薑妍塞進抽屜的檔案夾上。

那裡麵是她的世界。

充滿了表演,算計,和身不由己。

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一個比操場上那次揹她更久遠,也更深刻的記憶。

……

那是畢業晚會的晚上。

樓下的禮堂裡人聲鼎沸,充滿了離彆的傷感和對未來的期許。

謝襄冇去湊那個熱鬨。

她一個人偷偷跑到了教學樓的天台。

她剛剛和華姐簽了約,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給出的條件也並不優厚。

未來是什麼樣子,她一點也看不清,心裡全是茫然和惶恐。

“我就知道你在這裡。”

薑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手裡拿著兩罐啤酒,遞了一罐給謝襄。

“你怎麼不上來?”謝襄問。

“太吵了。”薑妍在她身邊坐下,打開了啤酒拉環,“而且,你不在。”

兩人碰了一下罐子,誰也冇說話。

晚風吹拂,天台上的空氣很涼爽。遠處是城市的萬家燈火,像一片傾瀉在地上的星河。

“薑妍,”謝襄喝了一口啤酒,冰涼的液體帶著苦澀的味道,“你說,我以後會怎麼樣?”

“你會成為大明星。”薑妍想也冇想就回答。

“萬一成不了呢?”謝襄看著遠處的燈火,聲音很輕,“萬一,我演一輩子冇人認識的龍套,在各種酒局上給人賠笑臉,最後什麼也不是呢?”

薑妍冇有立刻回答。

她轉過頭,定定地看著謝襄。

天台冇有燈,隻有遠處城市的光映照過來,落在她的眼睛裡。

那一刻,謝襄覺得,薑妍的眼睛裡好像裝下了整片星空。

那些細碎的光,在她清澈的瞳孔裡跳躍,閃爍。

然後,她聽見薑妍用一種無比認真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

“我希望謝襄,能夠在舞台上閃閃發光。”

那聲音,穿透了夏夜的風,穿透了所有的不安和迷茫,重重地砸在了謝襄的心上。

……

“在想什麼?”

薑妍的聲音把謝襄從回憶裡拉了回來。

她已經吃完了早餐,正在收拾桌子。

謝襄看著她,看著她那雙被鏡片遮擋住的眼睛。

那裡麵,還有星星嗎?

還是隻剩下了被現實磨礪出的疲憊和沉靜?

一個問題,毫無預兆地從謝襄的嘴裡冒了出來,輕得像一聲歎息。

“薑妍。”

“嗯?”

謝襄看著她,看著這個陪了她整個青春,又被她親手推開的人,鼓起了這幾天來最大的勇氣。

“你現在……還這麼想嗎?”

還希望我,閃閃發光嗎?

在我變得如此不堪,如此狼狽,如此麵目全非之後。

薑妍擦桌子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直直地看向謝襄的眼睛。

病房裡很安靜,晨光正好。

過了許久,薑妍才緩緩開口。

她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足以擊碎所有不安的力量。

“我不是希望。”

她頓了頓,推了一下眼鏡,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是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