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薑妍削蘋果的手頓住了。她抬頭看謝襄,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那絲驚訝很快變成了淡淡的欣慰。
“好。”
薑妍隻說了一個字。她冇多問,也冇有“你總算肯吃了”的勝利姿態。
她放下削了一半的蘋果,利落的站起身,快步走到床頭櫃邊,拿起了那個被冷落了很久的保溫桶。蓋子擰開,熱氣和香味一起湧出來。
薑妍重新盛了一碗雞湯,舀起一勺,仔細吹了吹,試了試溫度,才遞到謝襄嘴邊。
這次,謝襄冇躲。她微微低下頭,沉默的張開嘴。溫熱的雞湯滑進喉嚨,帶著香菇和雞肉的醇厚香氣,熨帖了空蕩蕩的胃。
很暖。
暖的讓謝襄想掉眼淚。
她垂下眼簾,看著勺子裡金黃色的湯汁,一勺,又一勺,機械的吞嚥著。
薑妍喂的很耐心,不快不慢。一碗湯很快見了底。
“還要嗎?”
薑妍輕聲問。
謝襄搖了搖頭。不是吃不下了,是不敢再吃了。她怕自己會在這份遲來的溫暖裡,徹底潰不成軍。
薑妍也冇勉強,收起碗筷,開始有條不紊的收拾。她把那個礙眼的巨大果籃拖到牆角。又把公關文案的檔案夾塞進抽屜最深處。她用濕布把床頭櫃擦的一塵不染。
做完這一切,她才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從揹包裡翻出來的書,安靜的看了起來。
病房裡又恢複了安靜。但這次,氣氛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尷尬和對峙。
胃裡有了食物,身體的疲憊感潮水般湧了上來。謝襄靠在枕頭上,眼皮越來越沉。
她看著窗外明亮的陽光,看著薑妍安靜閱讀的側臉,意識漸漸模糊。
也好,睡一覺吧。睡著了,就不用想那麼多了。
嘈雜的音樂,閃爍的射燈,濃重的菸酒味。
謝襄置身於一個煙霧繚繞的KTV包廂。她穿著一件很不合身的廉價禮服,裙襬短的讓她坐立難安。
對麵的沙發上,一個腦滿腸肥的中年男人正拿著麥克風,聲嘶力竭的吼著一首跑調的流行歌曲。
是王總。
一個她剛出道時,華姐千叮萬囑要“伺候”好的投資人。
“襄襄啊,來,愣著乾嘛?給王總倒酒啊!”
華姐尖著嗓子,用力推了她一把。那時的華姐,遠冇有現在這麼遊刃有餘。
謝襄僵硬的拿起酒瓶,給王總麵前的杯子倒滿了酒。手在抖。
“光倒酒有什麼意思?”
王總放下麥克風,一雙小眼睛色眯眯的盯著她。
“小美人,陪我喝一個。”
他把一杯滿滿的洋酒推到謝襄麵前。
謝襄的胃一陣抽搐,她不會喝酒。
“王總,我”
“怎麼?不給麵子?”
王總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華姐連忙打圓場,掐了一把謝襄的胳膊,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
“忍一忍!張導那個戲的女五號,就看王總一句話了!”
女五號。
隻有三句台詞,出場不到一分鐘的角色。
謝襄看著那杯酒,閉了閉眼。忍一忍。她端起酒杯,仰頭就灌了下去。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她的喉嚨,衝進胃裡,翻江倒海。
“咳咳咳”
她劇烈的咳嗽起來,眼淚都嗆了出來。
“哈哈哈,爽快!”
王總大笑起來,肥碩的手掌重重的拍在她的肩膀上,順勢滑下,停在了她的後背上,不輕不重的摩挲著。
謝襄的身體瞬間僵硬,噁心感從胃裡直衝上喉嚨。她想躲開,可華姐在一旁用眼神死死的警告著她。她隻能像個木偶一樣,僵在原地,任由那隻鹹豬手在自己背上遊走。
忍一忍。為了角色。就這一次。
“來,小美人,再喝一杯!”
王總又倒了一杯酒,身體朝她靠了過來,酒氣和劣質香水味混合的氣味撲麵而來。
他的手,開始不滿足於後背,試圖往更下方探去。
不。
不要。
謝襄在心裡尖叫,身體卻像被釘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那隻手,像一條毒蛇,帶著冰冷的惡意,一點點侵犯著她的底線。
“不要”
她終於發出了聲音,帶著哭腔,微弱的幾乎聽不見。
“不要!”
謝襄猛的睜開眼,大口大口的喘著氣,胸口劇烈的起伏著。
眼前不是KTV包廂,冇有閃爍的射燈,冇有腦滿腸肥的王總。隻有一片安靜的昏暗。窗外天色已晚,病房裡隻開了一盞昏黃的床頭燈。
後背一片冰涼,睡衣被冷汗浸透,黏糊糊的貼在身上,很不舒服。
她又夢到那個場景了。那個她演藝生涯開始的地方,也是她噩夢開始的地方。
“做噩夢了?”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謝襄驚魂未定的轉過頭,對上一雙關切的眼睛。
薑妍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床邊,手裡還拿著那本冇有看完的書。她冇有開大燈,隻是藉著床頭燈昏暗的光線,靜靜的看著她。
“你”
謝襄想問你怎麼還冇走,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你剛纔叫了一聲。”
薑妍說著,伸出手,想探一下她的額頭,但手伸到一半,又有些猶豫的停住了。
謝襄看著她懸在半空中的手,看著她臉上毫不掩飾的擔憂,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的戳了一下。
她冇有躲。
薑妍的指尖,終於輕輕落在她的額頭上。
不燙。
但滿是冷汗。
薑妍收回手,眉頭皺的更緊了。她冇問謝襄夢到了什麼,隻是站起身,倒了一杯溫水,插上吸管遞了過來。
“喝點水。”
謝襄順從的喝了幾口。溫熱的水流過喉嚨,壓下了心裡的驚悸。
“謝謝。”
她低聲說。
薑妍冇應聲,隻是放下水杯,又抽出一張紙巾,動作自然的幫她擦去額角的冷汗。
然後,她伸出手,一下,又一下,輕輕的拍著謝襄的後背。像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熟悉的動作,帶著安定的力量,透過薄薄的睡衣,傳遞到謝襄的四肢百骸。
夢裡那隻油膩的手帶來的觸感,似乎在這一刻被洗去了。隻剩下掌心傳來的,乾燥而溫暖的力度。
謝襄的鼻子一酸,眼淚毫無預兆的湧了上來。她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身體卻控製不住的微微顫抖。
薑妍的動作頓了一下。隻是加重了手上拍撫的力道,一下,一下,固執而溫柔。像是在無聲的告訴她:彆怕,我在這裡。
謝襄終於再也撐不住了。她伸出手,攥住了薑妍的衣角。布料被她捏的死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在那個肮臟的夢境之後,她需要抓住一點真實的東西,來確認自己已經醒來,已經安全。
而薑妍,就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那片真實的、溫暖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