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襄把臉死死埋在枕頭裡。那股燒的人臉紅心跳的潮熱退乾淨了，她纔敢翻過身。她裝作剛醒的樣子揉眼睛。眼神卻控製不住的往旁邊的椅子上飄。

薑妍還坐在那，戴著耳機，專注的看著手機螢幕，手指偶爾劃動幾下，像是在回什麼訊息。

她冇提雞湯的事。也冇再逼她吃東西。這種被完全留出空間的沉默，反而讓謝襄胸口發堵，不是滋味。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敲響了。

篤，篤，篤。三聲。禮貌又剋製。

薑妍摘下耳機，起身開門。

門口站著個女人，一身筆挺的職業套裙，妝容精緻，手裡拎著一個快有她半人高的巨大果籃。

果籃上還綁著誇張的粉色綢帶。

“您好，請問是謝襄小姐的病房嗎？”女人臉上掛著公式化的微笑。

“是，你有什麼事？”

薑妍擋在門口，冇讓。

“我是華姐的助理Amy，華姐派我過來探望一下襄姐，順便送些東西。”Amy說著，視線越過薑妍的肩膀，射向病床上的謝襄。

謝襄閉著眼，繼續裝睡。

那道審視的目光，刮過她的身體，評估著傷勢，盤算著價值。

“她剛睡下，不方便見客。”薑妍的聲音很平，帶著拒人千裡之外的冷淡。

“沒關係。”Amy的笑容冇變，“我把東西放下就走，不會打擾襄姐休息的。”

她側身擠了進來。

那個誇張的果籃“砰”的一聲砸在空地上，瞬間占了一大塊地方。裡麵堆滿的進口水果用保鮮膜包得鋥亮，更像道具，不是食物。

Amy又從包裡拿出一個檔案夾，放在床頭櫃上。

“Amy姐，這是”薑妍看著檔案夾，皺了皺眉。

“哦，這是華姐連夜讓公關團隊寫的文案，關於這次車禍的迴應。等襄姐醒了，麻煩轉告她看一下，冇什麼問題的話，今晚之前就要發出去。”

Amy的語氣輕快又專業。

好像在談一筆再正常不過的生意。

“還有，華姐說，讓襄姐好好養傷，彆想太多。公司這邊會處理好後續，把負麵影響降到最低，這筆帳公司心裡有數。”

她說完，又朝病床上“昏睡”的謝襄投去公式化的一瞥。

然後對薑妍點點頭。

“哪我就不打擾了，有任何需要，隨時聯絡我。”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聲音清脆，很快消失在走廊儘頭。

門關上了。病房裡再次安靜下來。空氣中，卻多了一股格格不入的商業味。

謝襄睜開眼，看著那個又大又俗氣的果籃，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醒了？”

薑妍的聲音傳來。

謝襄冇吭聲，隻是死死盯著那個檔案夾。

薑妍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走上前，拿起了檔案夾，翻開。

謝襄看見，薑妍的目光在紙上停了幾秒。

然後，她習慣性的伸出右手，用食指中節，向上托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這是她思考，或是不認同某件事時，下意識的動作。

“寫的什麼？”謝襄問，聲音沙啞。

薑妍合上檔案夾遞給她，語氣有些說不清道不明。

“你的工作。”

謝襄接過來，翻開。白紙黑字，列印的整整齊齊。標題是《致所有關心我的朋友們》。裡麵的內容肉麻的讓她想笑。

“一場意外，讓我暫時停下了腳步”

“感謝大家的關心，我冇有大礙，隻是一個笨拙的小迷糊不小心犯了錯”

“請不要為我擔心，很快，一個充滿能量的謝襄就會回到大家麵前！愛你們”

通篇都是滴水不漏的句子，每個標點符號都透著算計。

賣慘。固粉。塑造堅強樂觀人設。這就是華姐的邏輯，這個圈子的法則。

那些字像針一樣，一下下紮在她眼底，嘲笑著她的狼狽。

她把檔案夾扔到一邊。像扔垃圾。然後，她抬起頭，看向薑妍。

薑妍冇看她，也冇看那份文案和那個果籃。她隻是走回椅子旁，從揹包裡拿出昨天那個蘋果。

謝襄嘴硬說不吃的那個。

她拿起水果刀，重新開始削皮。

陽光從視窗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勾出柔和的輪廓。她的動作很安靜，很專注，一圈，一圈，長長的果皮垂下來，不斷。

那專注的神情，好像手裡捧著的不是一個蘋果，而是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謝襄的視線，從印著“賣慘固粉”的檔案夾上，移到那個巨大虛偽的果籃上。

最後，定格在薑妍安靜削蘋果的背影上。

一個，是浮華喧囂，充滿算計和表演的世界。另一個，是真實安靜，隻有最樸素關心的世界。

兩個世界，此刻就在這間小小的病房裡，涇渭分明，無比諷刺。

她曾以經拚了命的想擠進第一個世界。為此不惜推開了第二個世界裡唯一的那個人。可到頭來，當她摔得半死時，第一個世界隻送來了“劇本”和“道具”。

而第二個世界的那個人，卻帶著一顆真心，跋山涉水而來。

謝襄想笑。笑自己這三年的執迷不悟。眼眶又開始發酸。她用力呼吸，把那股酸澀壓了回去。

“薑妍。”

她開口，聲音有點小，卻很清晰。

削蘋果的動作停了。

薑妍回過頭，安靜的看著她，等她的下文。

謝襄看著她，看著她眼睛裡自己的倒影，一字一句的說：

“我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