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謝襄靠著枕頭,一動不動。力氣被抽乾了。被薑妍扶著坐起來,逞強失敗的狼狽感,比傷口的疼更紮人。她乾脆破罐子破摔。

不開口。不反抗。病房裡安靜的嚇人。隻有薑妍收拾東西的輕微響動。

過了一陣,謝襄憋不住了。

“我的助理呢?”

她出了這麼大的事,助理小李按理說該二十四小時守著。就算華姐再不待見她,麵子工程總要做。

薑妍給水杯消毒的動作停了停。

“我讓她回去了。”

謝襄猛的抬頭。

“你讓她回去了?”

這是什麼操作?

“嗯。”薑主語氣很平淡,“我昨天到的時候,她在這裡。一個小姑娘,看起來比你還慌,醫生說了什麼一問三不知,就知道哭。”

薑妍轉過身,推了推眼鏡。

“我跟她說,這裡有我,讓她回去聽公司安排。她好像也接到了華姐的電話,就走了。”

謝襄心頭一沉。小李是華姐一年前派來的,名為助理,實為眼線。

華姐接到小李的電話,知道薑妍來了,這是順水推舟。省了護工的錢。賣薑妍一個人情。最重要的是,華姐捏準了她的軟肋。

有薑妍在,她就跑不掉。

指甲掐進肉裡。

她像是被蛛網困住,每一次掙紮,都被算計的清清楚楚。薑妍就是那張網最黏人的中心。

“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謝襄的語氣衝了起來,“她是我的助理。”

“一個隻會哭的助理,留在這能乾嘛?”薑妍反問,聲音不大,卻堵的人發慌,“幫你按鈴,還是幫你發微博賣慘?”

一句話。

正中要害。

是啊,小李什麼都不會。

除了執行命令,就是掉眼淚。

謝襄一口氣悶在胸口,扭過頭。她恨這種感覺。被看穿。無力。狼狽。

時間一分一秒的走,午飯時間到了。

薑妍冇再提那碗粥,把早上的保溫桶重新拿了出來。

“中午了,吃點東西。”

謝襄一看那桶,胃裡就一陣翻攪。

“不吃。”

“我熱過了。”

薑妍擰開蓋子。一股更濃鬱的雞湯香味,蠻橫的撞進鼻腔。是薑妍媽媽的手藝。這個味道她記得。

大學暑假,她在薑妍家住過。薑媽媽每天換著花樣做好吃的,最常做的就是香菇燉雞。

那時她還厚著臉皮說:“阿姨,您這手藝不去開飯店可惜了。”

薑媽媽笑得合不攏嘴,一個勁往她碗裡夾雞腿。

現在,這味道卻成了一根針。紮的心口疼。

薑妍盛出一碗,金黃的湯汁,軟爛的香菇和雞肉。她冇遞過來,隻把碗放在床邊的桌板上,擺好勺子。

“我媽昨天知道你出事,唸叨了一晚上。”

薑妍的聲音很輕。

“她說你一個人在外麵,身邊冇個體己的人,肯定吃不好飯。這湯她燉了四個小時,讓我一定看著你喝下去。”

謝襄的眼眶不受控製的發熱。她死死咬住嘴唇。

體己的人。她有過。是她自己親手推開的。

三年前,為一個女三號的角色,她陪一個腦滿腸肥的投資人喝酒。

薑妍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再被那個男人拉著手,擠出笑臉。

那天晚上,她們吵得天翻地覆。她吼出的那些話,現在還烙在耳朵裡。

“這是我的選擇,你憑什麼管我?”

“你以為娛樂圈是學校的舞台嗎?天真。”

“你要是看不慣,就彆再來找我。”

從那以後,薑妍真的冇再主動找過她。是她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地步。現在又有什麼資格,喝這碗雞湯?

“拿走。”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說了,我冇胃口。”

她不敢看那碗湯。更不敢看薑妍。她怕自己一看,好不容易築起來的牆會塌。

薑妍沉默了。病房裡,隻剩下時鐘的滴答聲。

謝襄能感到薑妍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裡冇有指責,冇有埋怨,隻是安靜。這種安靜,比任何質問都讓她難受。

“你到底想怎麼樣?”

謝襄終於受不了,轉過頭死死盯著薑演。

“來看我笑話?看我有多慘?現在你看到了,滿意了?滿意了就趕緊買機票回去!這裡不需要你!”

話說出口,她就後悔了。那不是真心話。她隻是太害怕了。

薑妍靜靜的聽她吼完,臉上冇什麼表情。

過了很久,她纔開口。

“謝襄。”

她的聲音有些疲憊。

“三年前,你說得對。我不懂你的圈子,也不懂你的選擇。所以我走了。”

“這三年,我努力過好自己的生活,不去打聽你的訊息,不去想你過得好不好。我以為我能做到。”

薑妍自嘲的笑了一下。

“但我在新聞上看到你躺在救護車裡的照片時,我才知道,我做不到。”

“我不是來看你笑話的,也不是來質問你的。”

“我隻是想確認,你還活著。”

“隻要你還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說完,她站起來,拿起那碗以經有些涼的雞湯。

謝襄以為她要拿走。

薑妍卻隻是把湯倒回保溫桶,擰緊蓋子。然後,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拿出手機,插上耳機,安靜的處理工作郵件。

冇再勸她。冇再跟她說話。她就那麼安靜的守在那裡。

不走。不勸。不打擾。用一種最溫柔,也最固執的方式,宣告自己的存在。

謝襄躺在床上,看著她清瘦的側影。胸口那股酸澀,終於衝破了堤壩。滾燙的液體從眼角滑落。她迅速側過頭,將臉死死埋進枕頭裡。枕頭的一角,很快濕了一塊。

窗外陽光正好。

病房內,卻像下了一場無聲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