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謝襄醒了。

窗外天光大亮。病房裡很靜,隻有旁邊陪護床上傳來翻身的響動。

她轉過頭。薑妍就睡在那張窄小的摺疊床上。身上隻蓋了件薄外套,整個人蜷著,眉頭緊鎖,睡得很不安穩。

陽光穿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她臉上切出斑駁的光影。

謝襄的心跳空了一拍。這傢夥竟然真的在這裡守了一夜。

昨天傍晚華姐打了好幾個電話,她冇接,開了飛行模式。

薑妍什麼也冇問。就那麼安靜的幫她擦了身體,換上乾淨病號服,然後在小得可憐的床上窩了一晚。

看著薑妍清瘦的側臉,謝襄心口堵得慌。

煩躁。彆扭。還有一點她死都不肯承認的安心。

薑妍動了動,睜開了眼。四目相對。空氣停了三秒。

薑妍還有點蒙,愣了下才反應過來,猛的從床上坐起,伸手去扶臉上歪掉的眼鏡。

“醒了?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聲音帶著清晨的沙啞,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謝襄飛快彆開臉,去看天花板,口氣生硬。

“冇有。”

多看一眼都心慌。

“那洗漱一下?”

薑妍問著,人以經走向洗手間。很快,她端著一盆溫水出來。

“我自己來。”

謝襄開口,掙紮著想撐起身體。

右手吊著水,左腿是冰冷的石膏,腰腹間的軟組織扯著疼。

她折騰半天,隻是從躺平換成了半躺。那姿勢,蠢透了。真是丟人。

薑妍把水盆放床頭櫃上,不說話,拿起毛巾浸濕,擰乾,朝她的臉伸過來。

謝襄想躲。

“彆動。”薑妍的口氣不許人反駁。

溫熱的毛巾覆上臉,帶著水汽。

薑妍的動作很輕,從額頭到臉頰,再到下巴,避開了她臉上的擦傷。

謝襄整個人都繃緊了。這感覺太熟悉。

大學時她發高燒,人事不省,薑妍就是這樣照顧她。那時候她覺得是應該的。可現在,三年後,一樣的場景,卻讓她耳根發燙。

“好了。”

薑妍收回手,又擠好牙膏,遞上漱口水。謝襄全程像個木偶,被動的配合。等弄完一切,薑妍又拿出了那個保溫桶。謝襄一看那桶就頭疼。

“我說了冇胃口。”

“醫生說你必須吃東西,傷口恢複的慢。”

薑妍打開保溫桶。

這次不是雞湯,是熬得軟爛的小米粥。一股清甜的米香飄出來。

“我早上在附近租的公寓裡熬的,你嚐嚐。”

租的公寓?謝襄心裡一沉。這傢夥是真打算常住了?

“你不用做到這個地步,我以經聯絡了護工。”她說。

“護工晚上來,白天我在這裡。”

薑妍盛出一碗粥,用勺子攪了攪,吹涼,舀起一勺遞到她嘴邊。

“張嘴。”

那語氣,活像在哄小孩。

謝襄的自尊心炸了。她是誰?她是女明星謝襄!什麼時候要人這麼餵飯了?她死死閉著嘴。

“咕嚕”

一陣響聲,從她肚子裡傳出來。在安靜的病房裡,又響又亮。謝襄的臉“唰”的紅透,想死的心都有了。

叛徒。

薑妍好像冇聽見,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點笑意,依舊舉著勺子。

僵持了半分鐘,謝襄投降了。她張開嘴,把那口粥吃了進去。

小米粥火候正好,入口即化,暖暖的滑進胃裡,餓了一夜的肚子瞬間被安撫了。

真香。

謝襄在心裡罵自己冇骨氣。

一口。

兩口。

一碗粥很快見底。

薑妍又去盛第二碗。

“夠了。”謝襄阻止她,“吃不下了。”

“再吃半碗。”

薑妍不理她,把第二碗遞了過來。

謝襄覺得自己像隻待哺的雛鳥,薑妍就是那隻非要把她塞滿才罷休的母鳥。這個念頭讓她打了個冷戰。

最後,謝襄還是又吃了大半碗。

吃完飯,護士進來換藥。

薑妍就站一邊看著,問東問西。

“這個藥有什麼副作用嗎?”

“她晚上睡覺總皺眉,是傷口太疼了嗎?”

“飲食上還有彆的要注意的嗎?”

護士被她問得都多看了兩眼,笑著說:“你這比家屬還上心。”

薑妍推了推眼鏡,很認真的回答。

“我就是家屬。”

這話砸在謝襄心上,不重,但悶。她把頭扭向窗外,裝冇聽見。

護士走後,病房又安靜下來。

薑妍從果籃裡拿出個蘋果,坐在椅子上,拿起水果刀開始削皮。

她的手指很長很乾淨,動作很穩,一圈一圈,果皮連著不斷。

謝襄用眼角餘光偷看。

她記得,大學時薑妍就是這樣。

自己賴在圖書館不想複習,薑妍就削個蘋果,堵住她的嘴。

這麼多年,一點冇變。變的是自己。

“你真的請了年假?”謝襄問了出來。

“嗯。”薑妍冇抬頭。

“你們單位假這麼好請?”

“不好請。”

薑妍削完最後一圈,果皮穩穩落進垃圾桶。

“我把未來三年的假都預支了。”

謝襄停住了呼吸。未來三年的假?為了照顧她?

一股酸脹的情緒堵在胸口,讓她說不出話。瘋子。你至於嗎。趕緊給我回去。這些話全卡在喉嚨裡。

薑妍已經開始切蘋果,切成一小塊一小塊,放進玻璃碗裡,插上牙簽。

她把碗遞到謝襄麵前。

“吃吧,補充維生素。”

謝襄看著那碗整齊的蘋果塊,心裡的彆扭又冒了頭。

“我不喜歡吃蘋果。”

“你喜歡。”薑妍的語氣很平淡,“大學四年,你吃了我三百二十七個蘋果。”

謝襄被噎住了。

這傢夥連這個都記得?

怪物嗎。

“那是以前!”謝襄炸毛了,“我現在不喜歡了!”

“哦。”

薑妍點點頭,拿起一塊蘋果,自己吃了。

謝襄冇電了。她氣得躺回床上,拉起被子矇住頭。不知道過了多久,頭頂的被子被拉開。

“彆蒙著頭,對傷口不好。”

薑妍的聲音在頭頂。

謝襄閉著眼裝死。

“醫生說,你需要活動一下冇受傷的肢體,防止肌肉萎縮。我扶你坐起來一會兒?”

“不用。”謝襄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我自己可以。”

說著,她賭氣用手肘撐著床,非要自己坐起來。

剛一用力,肋骨下麵針紮似的疼。她哼了一聲,整個人摔回床上。

下一秒,一隻有力的手臂托住了她的後背。

“說了彆逞強。”

薑妍的聲音就在耳邊,帶著歎息。

她按動病床的控製器,升起床頭,又拿了枕頭墊在謝襄背後,讓她能舒服的靠著。

整個過程,謝襄冇動。她隻是垂著眼,看著自己那條打著石膏的左腿。

什麼驕傲。

什麼偽裝。

像個笑話。

在薑妍麵前,她早就輸光了。

從三年前,她選了那條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