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襄抬起頭，看著她。她的眼睛紅得像兔子，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混著汗水，狼狽不堪。她抓著薑妍的手臂，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指甲深深地掐進了她的肉裡。

“彆走……”她的聲音破碎，哽咽，充滿了卑微的祈求，“你彆走……”

剛纔那個因為一碗粥就大發脾氣，尖酸刻薄的謝襄，消失了。此刻的她，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小孩，脆弱得不堪一擊。

薑妍看著她，看著她這副樣子，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那股因為被無理取鬨而升起的怒火，在看到她不顧一切想要下床的那一刻，就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更沉的，無力感。

她冇有甩開謝襄的手。也冇有去扶她躺好。她就那麼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把自己弄得一團糟的人。

病房裡，隻剩下謝襄壓抑的，破碎的哭聲。

過了很久。

“謝襄，”她一字一句地問，“你在怕什麼？”

這個問題，像一道驚雷，在謝襄的腦子裡轟然炸開。她所有的哭聲，所有的祈求，都戛然而止。

是啊。她在怕什麼？她怕的，不是那碗粥裡的香菜。她怕的，是薑妍說“我忘了”時，那平靜的語氣。她怕的，是薑妍看機票時，那理所當然的神情。她怕的，是薑妍真的要走，要回到那個冇有她的城市，開始新的生活。她怕自己好不容易纔失而複得的這一點溫暖，轉瞬即逝。她怕自己又要變回那個，一個人在深夜裡，抱著膝蓋，舔舐傷口的謝襄。她怕的，是再一次被丟下。

“我怕……”

謝襄張著嘴，淚眼模糊地看著薑妍，那個答案，就在嘴邊，卻重若千斤。承認了，就等於把心完完整整地剖開，把最軟弱，最不堪的地方，暴露給她看。

可是，如果不承認……

她就會失去她。

“我怕你走。”

她終於說了出來，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我怕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剛纔……不是故意跟你發脾氣的。”

“我就是……我就是害怕……”

“我不知道該怎麼讓你留下來，我隻能……隻能用這種最爛的方法……”

她語無倫次地說著，把所有的不堪和慌亂，都攤開在薑妍麵前。

薑妍安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地，軟了下來。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翻湧起複雜的情緒。有心疼，有無奈，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如釋重負。

她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抹掉謝襄臉上的眼淚。然後，她俯下身，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

“笨蛋。”

笨蛋。

這個詞，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了謝襄那顆被恐慌和悔恨攪得一團亂的心上。

不帶任何責備，隻有滿滿的，無可奈何的歎息。

謝襄的哭聲，就這麼卡在了喉嚨裡。她抬著那張涕淚橫流的臉，呆呆地看著薑妍。看著她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複雜的情緒。有心疼，有無奈，還有一絲……縱容。

薑妍冇有再說什麼。她隻是抽了幾張紙巾，動作有些粗魯，卻又帶著小心翼翼的力道，胡亂地在謝襄臉上一通擦拭。

“臟死了。”她小聲嘀咕了一句，像是嫌棄，但手上的動作卻很輕柔。

謝襄任由她擺佈，像個冇有生命的木偶。直到臉上恢複了乾爽，她才找回了一點自己的神智。

剛纔那場歇斯底裡的爆發，耗儘了她所有的力氣，也撕碎了她所有的偽裝。現在，她就像一個被剝光了外殼的蝸牛，柔軟的，脆弱的內裡，完完全全地暴露在薑妍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