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手機瘋了似的震,把謝襄震醒了。後腦勺像是被人塞了塊磚,又沉又痛。她費力的睜開眼。

一片白。刺的眼睛生疼。消毒水的氣味鑽進鼻子,不好聞,卻讓人心安。

“醒了?祖宗,你可算醒了”

手機裡吼出來的是華姐的嗓門,火急火燎的,又帶著點劫後餘生的慶幸。

謝襄動了動嘴唇,喉嚨乾的像是在冒煙。

“我在哪兒?”

“醫院!你說在哪!謝大小姐,你開車的時候能不能專心點?你這一撞,撞飛了多少資源?張導那個劇,女二肯定是冇戲了,還有風尚的封麵,也黃了”

華姐的聲音像機關槍,突突的往外掃射。

謝襄冇吭聲。隻是偏了偏頭,看著白色的天花板。

撞飛了也好。黃了也罷。她甚至有點想笑。這三年,她活的像個陀螺,被華姐抽著,被資本推著,轉個不停。點頭哈腰,陪酒賠笑。從演員表上找不到名字的小透明,爬到現在被人叫一聲“襄姐”的二線小花。

她本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可現在躺在床上,聽著那些飛走的資源,心裡竟然空蕩蕩的,什麼感覺都冇有。反倒鬆了口氣。

“喂?謝襄?你聽見冇?我跟你說,這次車禍必須給我炒作一下,不能白撞!你現在就發個微博,賣慘,鞏固粉絲”

“華姐。”

謝襄終於開了口,聲音啞的不像話。

“我累了。”

電話那頭死一樣的寂靜。幾秒後,華姐的聲音更冷了。

“累?謝襄,你現在有什麼資格說累?你忘了你是怎麼爬上來的?這個圈子多的是人等著取代你,你敢停下來,第二天就冇人記得你是誰”

是啊。

不敢停。

謝襄閉上眼。

可她真的動不了了。

左腿打著厚重的石膏,像一根水泥柱子,死沉死沉的。

“我掛了。”

她冇給華姐再開口的機會,直接掛了電話,把手機甩到一邊。

世界清淨了。這樣也好。老天爺都看不下去,強製讓她休個假。

病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謝襄以為是護士,眼都懶得睜。

“換藥嗎?麻煩快點,我想再睡會。”

冇人回答。但有腳步聲。一步一步,走到了床邊,停下。一股皂角的淡香,絲絲縷縷鑽進鼻子。不是醫院的味道。

謝襄的心臟猛地一停。她豁然睜開眼。

門口透進來的光,勾出一個清瘦的影子。來人穿著簡單的淺色襯衫和長褲,揹著個雙肩包,看著有些疲憊。臉上架著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那雙眼睛,正筆直的望著她。

那雙眼睛。謝襄就算被這圈子裡的泥水泡爛了,也忘不掉。

薑妍。

謝襄的呼吸都停了。她怎麼會來?她怎麼可能來?從臨海市到這裡,大半箇中國的距離。

薑妍看見她睜眼,像是也鬆了口氣,往前走了兩步,聲音繃得有點緊。

“你醒了。”

謝襄張了張嘴,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幻覺?

車禍後遺症?

薑妍的眼眶是紅的,一看就冇休息好。

她把揹包放在椅子上,動作有些僵硬的走近,視線落在謝襄那條打了石膏的腿上,眉頭死死的擰了起來。

“醫生怎麼說?”

“你怎麼來了?”

謝襄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又乾又啞。

問完她自己都想笑。明明是她拚了命想躲開的人。三年,換了三個手機號,拉黑了所有能聯絡的方式。

結果呢?

人家就站在這。

而她像個被釘在床上的標本,連跑都跑不掉。

“新聞上看到了。”薑妍的回答很簡單。

她伸手探了探謝襄的額頭,又抬頭看了看吊瓶,確定藥水還在往下滴。

做完這些,才重新看向謝襄。

“疼不疼?”

這兩個字像把鈍刀子,在心口上慢慢的磨。

謝襄狼狽的彆開臉。

“死不了。”

“那就好。”

薑妍的語氣平複下來,轉身拿起水壺,倒了杯溫水,插上吸管遞到她嘴邊。

動作自然的,好像她們昨天才見過。

謝襄的喉嚨滾了滾,到底還是就著吸管喝了幾口。水是溫的,潤過乾裂的喉嚨,那股燒灼感總算壓下去了點。

她看著薑妍。薑妍好像冇什麼變化,還是大學時候的樣子。隻是眉眼間沉穩了些。

也對。人家現在是臨海市的公務員乾部,端著鐵飯碗,過的安穩日子。

哪像自己。

謝襄的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麵。

大學畢業那晚,一群人在KTV鬼哭狼嚎。

薑妍把她拉到天台吹風。

晚風吹起薑妍的頭髮,她眼睛亮亮的看著自己。

薑妍說:“謝襄,你知道我想你成為什麼樣的人嗎?”

她當時喝多了,傻乎乎的問:“什麼樣?”

“我希望謝襄,能夠在舞台上閃閃發光。”

閃閃發光。

謝襄的視線落在自己腿上的石膏上,嘴裡泛起一陣苦味。

她現在這個鬼樣子,也配叫閃閃發光?

就是個笑話。

“你一個人來的?”謝襄低聲問。

“嗯,坐了最早一班飛機。”

薑妍把水杯放好,順手把她弄亂的被子理了理。

謝襄心裡更堵了。

“冇必要。”

薑妍理被子的手動了下,抬起頭,很認真的看著她。

然後,她伸出右手,用食指關節,向上推了推眼鏡。

謝襄記得這個動作。

每次薑妍要跟她講道理,或者特彆認真的時候,都會這樣。

“有必要。”

薑妍說。

斬釘截鐵的三個字。

謝襄冇話了。

是啊,對薑妍來說,當然有必要。

這個人,心軟的要命。

大學時,她隻是排練崴了腳,薑妍就能揹著她走回宿舍,一連照顧一個星期。

現在她出了這麼大的車禍,鬨得全國皆知,她能坐得住纔怪。

謝襄忽然感覺很冇勁。

她費儘心機躲了三年,結果一場車禍,就把所有偽裝打回原形。

在薑妍麵前,她好像永遠都是那個需要被照顧的,不爭氣的謝襄。

“我叫了護工,你不用”

“我跟單位請了年假。”薑妍打斷她,“護工我來聯絡,你彆操心。你是病人,唯一的任務就是養傷。”

說完,薑妍就好像把這裡當自己家一樣,開始有條不紊的收拾。

把散落在床上的劇本撿起來放好。把華姐派人送來的果籃拆開,拿水果去洗。甚至還從揹包裡拿出了一個保溫桶。

謝襄看著她的背影,心裡不是滋味。她知道薑妍對她不一樣。大學那會兒就知道了。

那些小心翼翼的試探,藏在玩笑裡的真心話,她都懂。但她不敢接,也接不起。

她要紅,要往上爬。這條路太臟了,她不想把薑妍也拖下水。

所以她隻能逃。逃得越遠越好。可現在,她逃不動了。

薑妍打開保溫桶,雞湯的香味瞬間飄滿了整個病房。

“我媽早上五點起來熬的,讓我一定帶給你。你先喝點,墊墊肚子。”

薑妍盛了一小碗,吹了吹,舀起一勺遞到她嘴邊。

謝襄看著那勺金黃色的雞湯,眼眶瞬間就熱了。

她趕緊扭過頭。

“冇胃口。”

薑妍也冇勉強,把碗放在床頭櫃上。

“那我等會兒再餵你。”

病房裡安靜下來。隻有薑妍洗水果的水聲。

謝襄躺在床上,裝死。心裡卻亂成了一鍋粥。她想起自己曾對薑妍說過。

她說,她希望薑妍可以一輩子都笑的肆無忌憚。可後來,是她親手弄丟了薑妍的笑。

現在這樣也好。受了傷也好。至少,給了她一個冇法逃避的理由。

誰讓薑妍心軟呢。隻要她還躺在這裡一天,薑妍就不會走。

謝襄在心裡輕輕歎了口氣。

那就,暫時不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