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薑妍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絲困惑。她大概冇明白,這句“對不起”是為了什麼。

畢竟,在剛剛過去的半個小時裡,謝襄道歉的次數,比她過去十年加起來都多。

“為那次吵架。”謝襄主動解釋,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我說你……什麼都不懂。”

薑妍沉默了。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花園裡光禿禿的樹枝,和記憶裡那個夏夜的路燈光影,重疊在了一起。

過了很久,久到謝襄以為她不會再回答了,才聽到她低低的聲音。

“也許,我當時真的不懂。”

這個回答,完全出乎謝襄的意料。

她以為薑妍會說“沒關係”,或者“都過去了”。她從冇想過,薑妍會承認。

“不。”謝襄急急地搖頭,“是我錯了。我不該那麼說你。”

“你隻是說了實話。”薑妍轉過身,平靜地看著她,“我確實不懂,為什麼一個角色,比你的身體,比你的尊嚴,都重要。”

她的語氣不是質問,隻是陳述。

但正是這種平靜,讓謝襄的心,像被針紮一樣,密密麻麻地疼了起來。

“因為那是當時……我唯一能抓住的東西了。”謝襄的視線落在自己打了石膏的腿上,聲音飄忽,“就像一個快要淹死的人,不管抓到的是木板還是毒蛇,都不會放手。”

“我害怕,薑妍。我怕我一鬆手,就會被衝回那個我拚了命才逃出來的地方。”

“我怕我一輩子,都隻能是那個樣子。”

這些話,她從來冇對任何人說過。她把它們藏在心裡,藏得太久,久到快要跟血肉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薑妍安靜地聽著,冇有打斷她。

“可我更怕的,是讓你看到我抓著‘毒蛇’的樣子。”謝襄苦笑了一下,“所以,我隻能把你推開。”

“我不是故意要對你發火,也不是真的覺得你不懂我。”

“我隻是……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你。”

“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解釋,我為什麼要去陪酒,為什麼要去說那些我自己都覺得噁心的話。”

“我冇辦法告訴你,那個想要閃閃發光的謝襄,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有多麼的灰頭土臉。”

那道橫亙在她們之間多年的裂痕,終於被血淋淋地剖開,露出了裡麵腐爛的,不堪的真相。

原來,不是不理解,而是不敢被理解。

“我當時也很生氣。”薑妍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遙遠的疲憊,“氣你,也氣我自己。”

“我氣你不知道愛惜自己,更氣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我看著你一次次去參加那些所謂的飯局,看著你喝得爛醉回來,看著你對著那些我連名字都記不住的男人笑……”

“我勸你,你嫌我煩。我想攔著你,你說我不懂你。”

“謝襄,我那時候覺得,我好像不認識你了。”

“你給自己建了一堵牆,把所有人都關在外麵,也把自己鎖在了裡麵。”

薑妍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那些陳年的失望和無力,都從胸腔裡吐出去。

“後來,我考上了臨海的單位。”

“我問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你說,你要留在京市,你說你的事業纔剛剛起步。”

“我看著你,知道我留不住你。也知道,那堵牆,我再也推不開了。”

所以,她選擇了離開。冇有爭吵,冇有挽留。

像水流一樣,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兩條,流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一個奔向星光璀璨的喧囂,一個歸於安穩平靜的日常。

分道揚鑣。

原來,這就是她們分道揚鑣的真相。

不是因為不愛了,也不是因為不重要了。隻是因為,一個拚命地逃,一個絕望地追。追到最後,追不動了,也追不起了。

“我那時候就想,”薑妍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敲在謝襄的心上,“也許,讓你一個人往前跑,冇有我這個‘絆腳石’,你會跑得更快一點。”

“你不是絆腳石。”謝襄的聲音哽嚥了,“你是我……唯一的錨。”

是她在波濤洶湧的大海裡,唯一能讓她感到安穩的錨。是她親手,砍斷了那根繩索。

然後,任由自己,在名利場裡,浮沉了這麼多年。

“對不起……”

除了這三個字,謝襄再說不出任何話。

她終於明白,當年她那句“你什麼都不懂”,對薑妍的傷害有多大。

那不是一次普通的爭吵。那是她,親手否定了她們之間,所有的信賴和扶持。

病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覺地暗了下來。華燈初上,將城市的夜空,映照成一片曖昧的橘紅色。

薑妍拿起桌上的水杯,給謝襄倒了杯溫水。

“都過去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