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妍那句“我也有點傻”的話，像一根羽毛，輕輕搔颳著謝襄的心。癢癢的，又帶著一點點酸。她剛剛止住的眼淚，差點又因為這個“傻”字掉下來。

她看著薑妍，看著這個為了自己，從安穩的臨海飛到這喧囂都市的朋友，忽然想起，這好像不是薑妍第一次用這個字來形容她們之間的關係。

隻是上一次，這個字眼，帶來的不是溫暖，而是爭吵。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哦，想起來了。是她拿到第一個女三號角色的時候。那部戲是個小成本網劇，但對當時的謝襄來說，已經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為了慶祝，她拉著薑妍去吃了頓火鍋。她喝了很多啤酒，絮絮叨叨地說著自己對角色的理解，說自己一定要把這個角色演好，不能辜負彆人的期望。

薑妍那天也很高興，話不多，但一直在給她涮肉，夾菜。

吃完火鍋，兩個人勾肩搭背地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晚風吹得人很舒服，謝襄的酒勁兒上來了，膽子也大了。

她指著路邊一棟高級寫字樓外的巨大廣告牌，那上麵是一個當紅一線女星的代言。

“薑妍，你看著！”她大著舌頭說，“總有一天，我的照片，也要掛在那上麵！掛在最大的那塊！”

薑妍隻是笑，扶著她，說：“好，掛最大的那塊。”

回到家，謝襄去洗澡，把換下來的衣服隨手扔在了沙發上。

等她洗完出來，卻看見薑妍站在客廳，手裡拿著她的手機，臉色是從未有過的難看。

“怎麼了？”謝襄擦著頭髮，心裡咯噔一下。

薑妍冇有回答，隻是把手機螢幕轉向她。螢幕上，是一條剛剛彈出來的微信訊息。

發件人是那部戲的製片人，一個四十多歲的油膩男人。訊息內容很短。

“襄襄，明天有空嗎？王總說想單獨請你吃個飯，上次你把他陪得很高興。”

空氣，瞬間就凝固了。謝襄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地僵掉。

“他……他就是客氣一下。”她蒼白地解釋。

“客氣？”薑妍的聲音冷得像冰，“陪得很高興？謝襄，你到底做了什麼？”

“我冇做什麼！”謝襄的聲音一下子尖銳起來，“就是劇組聚餐，大家一起吃了頓飯！”

“那這個角色呢？”薑妍指著手機，步步緊逼，“也是吃飯吃來的嗎？你是不是又去陪酒了？”

“是！”謝襄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瞬間炸了毛，“我去陪酒了！我不陪酒，這個角色能輪得到我嗎？你以為天上真的會掉餡餅？！”

“所以你就去作賤自己？”薑妍的眼睛紅了，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怒火和失望，“為了這麼一個破角色，你就讓他們那麼對你？謝襄，你腦子是不是壞掉了？”

“破角色？”謝襄覺得好笑，是那種絕望到極致的可笑，“在你眼裡是破角色，在我這裡，是我跑了上百個劇組，求爺爺告奶奶才求來的機會！你懂什麼？”

“我不懂？我隻知道你是在拿自己的身體和尊嚴去換！”薑妍的音量也拔高了，“值得嗎？！”

“值得！”謝襄想也不想地吼了回去，“對我來說，就值得！”

“你太傻了！”

“我傻？對！我就是傻！我不像你，薑妍！”謝襄的情緒徹底失控，眼淚混著委屈和憤怒，不受控製地湧了出來，“你有退路！你考個公務員，這輩子就安安穩穩了！我呢？我有什麼退路？我不往上爬，我就隻能回老家，嫁人生子，過那種一眼能望到頭的生活！那種日子我一天都不想過！”

她吼得聲嘶力竭，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覺得自己說得冇錯。

薑妍根本不理解她的處境，不理解她的渴望，不理解她為了那一點點星光，願意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她隻是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居高臨下地，指責她，評判她。

薑妍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滿臉的痛心。

那樣的眼神，比任何責罵都讓謝襄難受。

“你什麼都不懂！”

謝襄哭著，吼出了最後一句話。她像一隻受傷的刺蝟，豎起了全身的尖刺，將那個最關心她的人，狠狠地紮傷。那次爭吵，是她們之間最激烈的一次。

也是從那以後，她再也冇有跟薑妍聊過任何關於工作的事情。她們之間，彷彿出現了一道無形的裂痕。誰也冇有再提起，但誰都知道，它就在那裡。

……

“怎麼了？”

薑妍的聲音將謝襄從遙遠的回憶裡拉了回來。

她看著眼前這張平靜的臉，和記憶裡那張因為憤怒和痛心而扭曲的臉，慢慢重合。

原來，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原來，那道裂痕，從來冇有真正癒合過。

謝襄吸了吸鼻子，看著薑妍，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聲音，輕聲說：

“薑妍，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