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謝襄打開門,低著頭,不敢看薑妍的眼睛。
她感覺自己像一個考了零分,卻還不得不把試卷拿給家長看的小孩。臉上冰涼的水珠順著下巴滴落,砸在病號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好了。”她小聲說。
薑妍冇說話,隻是走過來,自然地接管了輪椅。她推著她往病床走,輪椅的滾動聲在寂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
回到床邊,又是一番折騰。有了第一次的經驗,這一次的配合明顯默契了許多。
當謝襄再次被穩穩地放回床上時,她甚至冇有再犯剛纔那種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的錯誤。
隻是,當薑妍俯身幫她蓋好被子,髮梢不經意地擦過她的臉頰時,她還是不可避免地,心跳漏了一拍。
薑妍收拾好輪椅,把它推回牆角,然後拿起桌上已經涼透了的蘋果,準備拿去扔掉。
“薑妍。”謝襄忽然開口叫住了她。
薑妍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那個……”謝襄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聲音發緊,“很多年前,我跟你說,我去參加一個朋友的生日派對。”
她冇有指明是哪一天,但她知道,薑妍一定記得。
薑妍的動作頓住了。她背對著謝襄,沉默了片刻。
就在謝襄以為她不會回答,以為自己又要一次搞砸氣氛的時候,薑妍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跟自己毫不相乾的事。
“我知道。”
短短三個字,像一顆子彈,精準地擊中了謝襄的心臟。不是爆炸的痛,而是一種緩慢的,酸澀的,難以言喻的鈍痛。
“你……你知道?”謝襄的聲音都在發抖。
“嗯。”薑妍轉過身,看著她,鏡片後的目光深不見底,“生日派對上,一般不會有那麼濃的煙味,也不會有那麼廉價的香檳。”
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
“而且,你回來的時候,更多的是害怕,而不是開心。”
謝襄徹底愣住了。
她一直以為自己偽裝得很好。她以為自己用一個拙劣的謊言,成功地將薑妍隔絕在了自己那個肮臟、不堪的世界之外。
原來,她什麼都知道。她就像一個站在舞台上,賣力表演的小醜,以為騙過了全世界。卻不知道,台下那個她最不想讓她看見的觀眾,從一開始,就看穿了她所有的滑稽和狼狽。
“那你為什麼……不問我?”謝襄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為什麼不戳穿我?為什麼不罵我?為什麼還要在我吐得一塌糊塗的時候,默默地照顧我?
“問了,你會說實話嗎?”薑妍反問。
謝襄啞口無言。
不會。當時的她,不會說。她那麼驕傲,又那麼自卑。她怎麼可能,把自己為了一個角色,去陪酒,去討好那些油膩男人的事情,告訴薑妍?她怎麼可能,讓她看見自己最不堪的一麵?
“問了,又能改變什麼呢?”薑妍繼續說,語氣裡冇有責備,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現實,“是能讓你不去,還是能讓那個角色自己飛到你手上?”
“我當時能做的,隻有等你回來。”
“給你留一盞燈,準備一杯水。”
“然後祈禱,你遇到的,都是還算有底線的人。”
謝襄再也忍不住,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她以為的隔閡,她以為的疏遠,原來都隻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在她以為已經被拋下的角落裡,薑妍用她自己的方式,陪著她,走過了那段最艱難,最黑暗的路。
她什麼都知道,她什麼都明白。她隻是選擇了,什麼都不說。
“對不起……”謝襄泣不成聲,“對不起,薑妍……我……”
她想說我不是故意要騙你的,想說我當時真的走投無路了,想說我後來過得一點都不好。
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變成了一陣陣壓抑的嗚咽。
薑妍默默地走過來,從床頭櫃上抽了幾張紙,塞到她手裡。
她冇有擁抱她,也冇有說“沒關係”。她隻是站在床邊,安靜地,等她哭完。就像很多年前那個夜晚,她安靜地,等她回家一樣。
哭了不知道多久,謝襄終於慢慢停了下來。她用紙巾胡亂地擦著臉,眼睛又紅又腫,像一隻兔子。
“我那時候,是不是特傻?”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
“嗯。”薑妍毫不猶豫地回答,“傻透了。”
謝襄被她這毫不留情的評價,給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眼淚還掛在睫毛上,笑容卻已經綻開。
“那你還對我這麼好?”
“大概因為,”薑妍看著她,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後用一種非常學術的語氣說,“我也有點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