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薑妍那句略帶沙啞的提醒,像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還處於宕機狀態的謝襄。

謝襄猛地鬆開手,像被燙到一樣,指尖都蜷縮了起來。

因為動作太急,她的身體晃了一下,下意識地想去扶旁邊的東西,卻隻抓到了一團空氣。

是薑妍眼疾手快,扶住了輪椅的扶手,才避免了她差點滑下去的窘境。

“坐好。”薑妍的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冷靜,聽不出任何波瀾。

可謝襄的臉,已經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她低著頭,死死地盯著自己那隻打了石膏的腿,彷彿上麵開出了一朵花。

臉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無數個耳光。

丟人。

太丟人了。

她這二十多年的人生,所有的高光和所有的狼狽,好像都在這幾天裡,被薑妍看了個遍。

而且,一次比一次重新整理下限。

薑妍一言不發,彎下腰,調整了一下她的腳踏,然後轉身,開始推著輪椅往前走。

輪椅的輪子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規律的滾動聲。

短短十幾米的路,謝襄卻覺得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她能感覺到薑妍就在她身後,她的呼吸,她的氣息,她每一步的節奏,都清晰地傳遞過來。

這種完全被人掌控,完全無法逃離的感覺,讓她坐立難安。

終於,輪椅在洗手間的門口停下。

“需要我幫忙嗎?”薑妍問。

“不!不用!”謝襄幾乎是吼出來的。

吼完,她又後悔了。

她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一點尊嚴,聲音卻還是小的像蚊子叫。

“我自己可以。”

薑妍冇有再堅持,隻是把輪椅推了進去,然後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門外傳來她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最後停在了不遠處。

她在等她。

洗手間裡,謝襄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臉色蒼白,嘴唇冇有血色,頭髮因為幾天冇洗而油膩地貼在頭皮上。身上穿著寬大的病號服,一條腿還用滑稽的姿勢固定著。

狼狽,頹敗,毫無星光。

這真的是那個在鏡頭前光鮮亮麗,被無數粉絲追捧的謝襄嗎?

她忽然覺得很陌生。

這種感覺,好像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是什麼時候?

謝襄的思緒,不受控製地,飄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畢業季。

她和薑妍合租在學校附近的一個老破小裡。

薑妍每天泡在圖書館,準備公務員考試。

而她,則像一隻無頭蒼蠅,奔波在各大劇組和選角工作室之間。

那天的天氣很熱,柏油馬路被曬得發軟。

她穿著一雙不合腳的高跟鞋,跑了一天,腳後跟磨得血肉模糊。

晚上回到出租屋,薑妍正在燈下看書,見她回來,遞給她一瓶冰鎮的鹽汽水。

“怎麼樣?”薑妍問。

“冇戲。”謝襄泄氣地癱在椅子上,一口氣喝了大半瓶汽水。

那個夏天,她聽得最多的,就是這兩個字。

就在她快要絕望的時候,一個副導演給她打了電話。

說有一個小角色,台詞不多,但人設還算討喜,問她願不願意來試試。

謝襄當然願意。

她幾乎是喜極而泣。

副導演說,導演和投資人晚上在“金碧輝煌”有個飯局,讓她過去見個麵,聊一聊。

“金碧輝煌”是本市最有名的夜總會。

謝襄不是傻子,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掛了電話,她對著鏡子,看了自己很久很久。

鏡子裡的女孩,眼睛裡還帶著未褪的青澀和對未來的憧憬。

她要穿著自己最漂亮的那條裙子,去一個充滿了酒精、煙味和男人不懷好意目光的地方,去換一個可能隻有幾分鐘戲份的角色嗎?

她不想去。

真的,一點都不想。

她甚至想給薑妍打個電話,想聽聽她的聲音,想從她那裡獲得一點力量。

可是,她冇有。

她知道薑妍會說什麼。

薑妍會讓她彆去,會說“我們再想彆的辦法”,會說“身體最重要”。

但謝襄等不起了。

她不想再過那種投一百份簡曆,都石沉大海的日子。

她想演戲,她想站在鏡頭前。

那天晚上,她化了一個很濃的妝,濃到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出門前,薑妍從房間裡出來,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要出去?”

“嗯,”謝襄不敢看她的眼睛,低頭整理著自己的裙角,“一個……朋友的生日派對。”

薑妍“哦”了一聲,冇有多問,隻是說:“彆太晚回來,注意安全。”

謝襄幾乎是落荒而逃。

那個飯局上發生了什麼,她已經記不太清了。

她隻記得嗆人的煙味,記得那些油膩的笑話,記得那個被稱為“王總”的投資人,那隻搭在她肩膀上,不肯拿開的手。

她一杯又一杯地喝酒,笑著,聽著,假裝自己很開心,很享受。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

她吐得天昏地暗,抱著馬桶,感覺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薑妍被驚醒了,默默地給她拍著背,遞上溫水。

她冇有問她為什麼喝這麼多酒,也冇有問她去了哪個“生日派對”。

她隻是在她吐完之後,扶著她回到床上,幫她蓋好被子。

第二天,謝襄接到了電話。

她拿到了那個角色。

那是她演藝生涯的開始。

也是她生命中,第一道裂痕的開始。

從那天起,她學會了偽裝,學會了討好,學會了用笑容去交換自己想要的東西。

她離那個在圖書館裡安靜看書的薑妍,越來越遠。

遠到,她再也不敢,和她分享自己的任何狼狽和不堪。

“咚咚。”

門外傳來兩聲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謝襄的回憶。

是薑妍的聲音,帶著擔憂。

“謝襄?你還好嗎?”

謝襄回過神,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眶通紅的自己。

原來,那些她以為已經忘記的,被她深埋在心底的委屈和恥辱,從來都冇有消失過。

它們隻是在等一個時機,等她最脆弱的時候,捲土重來。

“我冇事。”

謝襄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拍了拍臉,聲音沙啞地迴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