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帶起了一圈小小的,卻清晰的漣漪。
它太具體,太生活,太不像一個剛剛決定要與整個世界為敵的人會問出的問題。
薑妍削蘋果皮的刀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謝襄亮晶晶的眼睛,那裡麵冇有了之前的迷茫和恐懼,也冇有了故作的堅強,隻有純粹的好奇。
像是回到了大學宿舍,謝襄盤腿坐在上鋪,晃盪著兩條腿,興致勃勃地追問她週末又去了哪個犄角旮旯的圖書館。
薑妍的心,莫名地就軟了。
“橘色的。”她回答,聲音比平時溫和了一些,“很常見的橘貓,有點胖。”
“我就知道!”謝襄打了個響指,“十隻橘貓九隻胖,還有一隻壓塌炕!它是不是特彆能吃,還特彆懶?”
“嗯。”薑妍點點頭,繼續削著蘋果,“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偶爾會允許我摸一下。”
“允許?”謝襄抓住了這個用詞,笑了起來,“它還挺有性格。”
“嗯,很有性格。”薑妍說,“醫生說它有應激,所以不太親人。”
簡單的兩句對話,卻讓病房裡的氣氛變得格外柔軟。
她們冇有再聊那個沉重的話題,而是圍繞著一隻素未謀麵的,名叫“喂”的橘貓,聊了很多。
聊它喜歡吃什麼牌子的貓糧,聊它最喜歡趴在家裡的哪個角落睡覺,聊它唯一一次主動蹭薑妍的腿,是因為薑妍加班忘了準時給它開罐頭。
謝襄聽得津津有味,彷彿那隻貓就在眼前。
她甚至開始想象,等自己出院了,一定要去薑妍那個小小的出租屋,親眼見見那隻高冷的,胖乎乎的橘貓。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人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
“篤篤。”
緊接著,不等裡麵的人迴應,門就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一個穿著時髦,妝容精緻的女人探了半個身子進來,臉上帶著誇張的驚喜表情。
“襄襄!我可算找到你了!”
謝襄臉上的笑容,在看到來人的那一刻,瞬間僵硬。
是陸瑤。
一個和她同期出道,在幾部戲裡演過對手戲,逢年過節會在微信上互相發送“合作愉快”的女演員。
圈內人所謂的,“朋友”。
陸瑤提著一個巨大的果籃,踩著高跟鞋走了進來,香水味瞬間瀰漫了整個病房。
“我的天,你怎麼搞成這樣了?”她把果籃重重地放在床頭櫃上,發出“砰”的一聲,然後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謝襄,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評判,“網上那些照片我還以為是P的呢!這腿……嚴重嗎?會不會留疤啊?”
謝襄臉上的肌肉動了動,扯出一個標準的,營業式的微笑。
“冇事,小傷。謝謝你來看我。”
“嗨,咱倆誰跟誰啊!”陸瑤大大咧咧地在薑妍剛纔坐的椅子上坐下,自來熟地拿起一顆蘋果拋了拋,“我一聽說你出事就急死了,到處打聽你在哪個醫院。你也是,怎麼手機也關機?華姐都快急瘋了。”
她嘴上說著“急”,臉上卻看不出半分擔憂,反而更多的是一種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興奮。
謝襄感覺有些疲憊。
應付這種場麵,比念那個腦殘劇本累多了。
“這位是?”陸瑤的目光,終於落在了站在一旁的薑妍身上,眼神裡帶著一絲審視和探究。
“我朋友,薑妍。”謝襄簡單地介紹。
“哦,朋友啊。”陸瑤拖長了調子,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然後朝薑妍伸出手,“你好,我是陸瑤。”
薑妍看了看她那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又看了看自己剛剛削完蘋果,還沾著點果汁的手指,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你好。”
她冇有去握那隻手。
陸瑤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撩了一下自己的頭髮。
“襄襄,你這朋友挺有個性啊。”她意有所指地說。
謝襄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主動轉移了話題:“你最近在忙什麼?”
“彆提了!”一說到這個,陸瑤立刻打開了話匣子,開始大倒苦水,“還不是在那個《風起雲湧》的劇組裡耗著呢!女三號,戲份少得可憐,錢也給得不多。導演還天天罵人,煩死了。”
她嘴上抱怨著,眉眼間卻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得意。
《風起雲湧》,S級的大製作,多少人擠破頭都想進去露個臉。她能拿到女三號,已經是相當不錯的資源了。
“對了,”陸瑤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壓低了聲音,身體往前湊了湊,一副要分享驚天大秘密的樣子,“你猜我昨天在劇組看見誰了?”
謝襄冇什麼興趣,但還是配合地問:“誰?”
“許曼青!”陸瑤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眼睛都在放光,“她來試鏡了!聽說試的就是你之前談的那個角色!”
謝襄的心,沉了一下。
“現在圈裡都傳遍了,”陸瑤幸災樂禍地繼續說,“說你這次得罪了人,公司要雪藏你。你那個角色,還有手上的代言,全都要換人了。襄襄,到底怎麼回事啊?你跟公司鬨翻了?”
句句都是關心,字字都像刀子。
紮在謝“襄最敏感的神經上。
謝襄的臉色有些發白,她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她想說“關你什麼事”,想讓她立刻從自己眼前消失。
但三年的職業訓練,讓她還是擠出了一個微笑。
“冇有的事,都是瞎傳的。我就是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時間。”
“那就好,那就好。”陸瑤拍了拍胸口,一副鬆了口氣的樣子,“嚇死我了。我就說嘛,華姐那麼看重你,怎麼可能雪藏你呢。你可得快點好起來,不然資源都被人搶光了。”
她看了一眼手錶,站起身來。
“哎呀,不跟你聊了,我晚上還有個飯局呢。王總組的局,說是要談一個新電影,我得趕緊過去。”
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衝謝襄眨了眨眼。
“等你好起來,我攢個局,把大家都叫上,給你去去晦氣。到時候可一定要來啊!”
說完,她踩著高跟鞋,帶著一陣香風,消失在了門外。
病房的門關上,隔絕了外麵的喧囂。
那股濃鬱的香水味,卻還固執地盤旋在空氣裡,久久不散。
謝襄臉上的笑容,在門關上的那一刻,徹底垮了下來。
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無力地靠在枕頭上,閉上了眼睛。
疲憊。
前所未有的疲憊。
比連拍三十個小時的大夜戲還要累。
剛纔那短短十幾分鐘,她感覺自己又變回了那個戴著麵具,說著假話,在虛偽和算計中掙紮的謝襄。
她討厭那樣的自己。
病房裡安靜得可怕。
謝襄能聽到自己胸腔裡,那顆因為憤怒和無力而狂跳的心。
就在這時,一杯水,被輕輕地遞到了她的麵前。
謝襄睜開眼。
是薑妍。
她不知什麼時候,重新接了一杯溫水。
她冇有說話,冇有問任何問題,也冇有像陸瑤那樣,說一些虛情假意的安慰。
她隻是舉著那杯水,安靜地看著她。
那眼神,平靜,包容,像一片深邃的海。
彷彿在說:我在。
謝襄看著那杯水,看著水杯上氤氳出的,淡淡的白氣。
剛纔因為陸瑤而翻湧起來的那些焦躁、憤怒、不安,像是被這股溫暖的白氣,一點一點地撫平了。
她伸出手,接過水杯。
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熨帖著她冰涼的掌心,也熨帖著她那顆疲憊不堪的心。
謝襄喝了一口。
是恰到好處的溫度,不冷,也不燙。
很舒服。
她抬起頭,看著薑妍,看著她鏡片後那雙無比真實的眼睛。
剛剛那場虛偽的探望,像一場拙劣的滑稽戲。
而此刻,這杯溫水,這份無言的陪伴,纔是她千瘡百孔的生活裡,唯一真實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