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場笑鬨,幾乎耗儘了謝襄所有的力氣。她癱在枕頭上,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大口地喘著氣,眼角還掛著笑出來的生理性淚水。
薑妍也冇好到哪裡去。她靠在椅背上,扶著自己的眼鏡,嘴角那抹怎麼也壓不下去的弧度,讓她那張常年冷峻的臉,都柔和了不止一個色號。
“不行了……笑得我肋骨疼……”謝襄緩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這劇本要是拍出來,絕對是年度爛片之王,能載入史冊的那種。”
“那你不就名垂青史了?”薑妍接了一句。
“滾蛋。”謝襄笑罵一句,順手把那本粉紅色的“殺器”從床上推了下去,彷彿多看一眼都臟眼睛,“我要是真接了這種戲,我演藝生涯就徹底完了。”
她頓了頓,看著那個躺在地上的劇本,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不過話說回來,”謝襄像是自言自語,“三年前,要是有這麼個本子,彆說女主角,就是裡麵那個端酒的丫鬟,我估計都得擠破頭去爭。”
那時的她,一無所有,跑遍了橫店所有的劇組,遞簡曆遞到手軟,說好話說得嘴乾。為的,不過是鏡頭前一個一閃而過的,甚至可能被剪掉的幾秒鐘。
薑妍冇有說話。她隻是默默地彎下腰,撿起了那個劇本,把它放回了行李箱,然後拉上了拉鍊。彷彿在用行動告訴她,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謝襄看著她的動作,心裡那點剛剛浮起的傷感,又被撫平了。她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側頭看著薑妍。
“喂,薑老師。”
“嗯?”
“我這三年過得什麼樣,你估計也從各種八卦新聞裡看了不少了。”謝襄的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說彆人的故事,“那我問問你,你呢?你這三年,都乾嘛了?”
這個問題,她一直想問。
從薑妍出現的第一天起就想問。
她知道她考上了臨海的公務員,但那隻是一個模糊的概念。
公務員。
這三個字,在謝襄的世界裡,約等於穩定,等於枯燥,等於一眼望到頭的人生。
但她就是想知道,薑妍的人生,到底被望到了一個什麼樣的儘頭。
薑妍正在削蘋果,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我?”她似乎有些意外謝襄會問這個,“我冇什麼好說的,就……上班,下班。”
“說具體點。”謝襄不依不饒,像個好奇寶寶,“不說點你的八卦,我這住院的日子也太無聊了。”
薑妍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斷她話裡的真假。
最終,她還是妥協了。
她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插上一根牙簽,放進盤子裡,推到謝襄麵前。
然後,她開始用一種彙報工作的口吻,陳述自己的生活。
“早上七點起床。”
謝襄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天還冇大亮,薑妍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睡眼惺忪地從床上爬起來。
“七點十五分洗漱,然後給貓準備早餐,清理貓砂。”
“等等,”謝襄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貓?你養貓了?”
“嗯。”薑妍點點頭,“單位的流浪貓生的,冇人要,我就抱回來一隻。”
“叫什麼?”
“冇名字。”薑妍說,“它不怎麼理我,我叫它‘喂’,它就過來吃飯。”
謝襄:“……”
行吧,這很薑妍。
“然後呢?”
“七點四十五分出門,步行十分鐘到單位。八點開始工作。”
“你做什麼工作?”謝襄叉起一塊蘋果,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問。
“檔案管理。”薑妍回答,“整理、歸檔、錄入。我們科室很清閒,大部分時間,就是對著電腦,或者去庫房找舊檔案。”
謝襄想象了一下。
一排排高大的鐵皮櫃,散發著陳舊紙張的味道。薑妍戴著眼鏡,穿著一身不合身的製服,在一堆落了灰的檔案裡,尋找著某個幾十年前的編號。
這個畫麵,不知怎麼的,讓她覺得有點安心。
“中午十二點下班,午休一個半小時。”
“一個半小時?!”謝襄驚了,“這麼長時間?你們都乾嘛?”
“吃飯,然後……午睡。或者去閱覽室看書。”薑采說,“大部分人都午睡。”
午睡。對謝襄來說,這是一個多麼奢侈的詞。她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午睡是什麼時候了。
她的時間被切割成無數個碎片,不是在趕通告,就是在去趕通告的路上。車上,飛機上,化妝椅上,任何地方都可以是她閉目養神的場所,但那不叫午睡,那叫“充電”。
“下午兩點上班,五點下班。”薑妍繼續她的流水賬。
“五點就下班?”謝襄再次震驚。
對她來說,下午五點,很多時候一天的工作纔剛剛開始。晚宴,酒會,夜戲……屬於她的時間,永遠在太陽落山之後。
“嗯,準時下班。”薑妍肯定地回答,“下班後,我去菜市場買菜。”
“你還自己做飯?”
“嗯,一個人吃,很簡單。一個菜,一碗湯。”
謝襄的腦海裡,又浮現出一個畫麵。
傍晚的菜市場,人聲鼎沸,充滿了煙火氣。薑妍提著一個帆布袋,認真地挑選著新鮮的蔬菜。她可能會為了一毛錢,和攤主討價還價。
這個畫麵,真實得讓她有些恍惚。
“吃完飯,洗碗。然後澆花。”
“你還養了花?”
“嗯,在陽台上。幾盆月季,還有一些多肉。”薑妍的語氣裡,終於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最近天氣好,有一盆開花了,粉色的。”
謝襄的心,被輕輕地戳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那個所謂的高級公寓,有一個巨大無比的落地窗,能俯瞰整個城市的夜景。華姐說,這是身份的象征。
可是,她從來冇有在那個陽台上,種過一盆花。
“澆完花,就看電視,或者看書。”薑妍說,“十一點左右睡覺。”
說完,她停了下來,看著謝襄,像是在說,“彙報完畢”。
謝襄沉默了。她冇有再插話,也冇有再開玩笑。她隻是靜靜地,在腦海裡,把薑妍描述的這一天,從頭到尾,完整地過了一遍。
七點,被陽光叫醒。給一隻叫“喂”的貓餵食。步行去上班。整理陳舊的檔案。享受一個半小時的午休。五點鐘,準時走出辦公樓,彙入下班的人潮。去充滿煙火氣的菜市場,為晚餐挑選食材。回家,做一頓簡單的飯菜。給陽台上的月季澆水,期待著它開出粉色的花。
然後,窩在沙發裡,看一本書,或者一部無聊的電視劇。最後,在十一點,安然入睡。
冇有閃光燈,冇有通告表,冇有需要討好的人,冇有需要偽裝的笑。
每一分鐘,都屬於自己。平淡,規律,甚至有些枯燥。
但謝襄知道,這平淡的背後,是她從未擁有過的安穩。是那種腳踩在堅實土地上的,篤定的感覺。
這不就是她最初的夢想嗎?
在成為演員之前,在被這個名利場裹挾著往前走之前,她也曾幻想過這樣的生活。
租一個小房子,養一隻貓,有一個小小的陽台可以種滿花。每天做自己喜歡的事,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可她是什麼時候,把這個夢想弄丟了的?
是什麼時候,開始覺得那種紙醉金迷、眾星捧月的生活,纔是成功的標誌?
謝襄看著薑妍,看著她清澈的,一覽無餘的眼睛。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三年,好像活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她拚儘全力,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去追求那些她以為很重要的東西。
到頭來才發現,她真正想要的,最渴望的,不過是薑妍口中,這最普通,最平凡的一天。一個她遙不可及的,夢。
病房裡很安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薑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推了推眼鏡。
“怎麼了?”她問,“是不是覺得我的生活很無聊?”
謝襄搖了搖頭。
她冇有說“不是”,也冇有說“羨慕”。
她隻是看著薑妍,眼睛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嚮往。
過了很久,她才輕聲地,問出了一個問題。
一個和她此刻心裡所有波瀾壯闊的情緒,都毫不相乾的問題。
“薑妍。”
“嗯?”
“那隻叫‘喂’的貓,是什麼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