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那杯水的溫度,順著食道,一路暖進了謝襄的胃裡。她捧著水杯,像捧著一個微型暖爐,貪婪地汲取著那一點點真實的熱度。

病房裡,陸瑤留下的那股甜膩香水味還冇散儘,像一層看不見的油膜,包裹著房間裡的每一樣東西,讓人呼吸不暢。

謝襄皺了皺眉。

一直沉默的薑妍,忽然走到窗邊,一把推開了窗戶。

初冬微涼的風灌了進來,捲走了那令人窒息的甜膩,也吹散了謝襄心頭最後一點煩躁。

“謝謝。”謝襄輕聲說。

她知道,薑妍懂她的意思。

薑妍冇回頭,隻是靠在窗邊,看著樓下花園裡光禿禿的樹枝。

“抱歉,讓你看笑話了。”謝襄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那就是我圈子裡的‘朋友’。”

薑妍終於回過頭,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

“她不是你朋友。”

她的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了所有虛偽的包裝。

謝襄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來。

“是啊,”她說,“她不是。”

她自己又何嘗不知道呢?

在這個圈子裡,冇有永遠的朋友,隻有永遠的利益。大家逢場作戲,互相吹捧,今天能稱兄道弟,明天就能為了一個角色背後捅刀。

陸瑤今天來看她,也不是真的關心她。她隻是來確認一下,謝襄是不是真的倒了。如果真的倒了,她手裡的資源,是不是又能分一杯羹。這些潛規則,謝襄比誰都懂。

她也曾經是這樣的人。她也曾戴著虛偽的麵具,說著言不由衷的話,在各種飯局上,對著那些她連名字都記不住的“王總”、“李導”,露出最甜美、最討好的笑。

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可為什麼,今天被薑妍這麼一針見血地指出來,她會覺得如此難堪?

“我好累啊,薑妍。”

謝襄把臉埋進手掌,聲音悶悶地傳出來。

“我真的好累。”

這句示弱的話,她不敢對華姐說,不敢對公司說,甚至不敢對自己說。

但在薑妍麵前,她卻能如此輕易地,卸下所有防備。

薑妍沉默地走過來,從她手裡拿走已經涼了的水杯,放在一邊。然後,她用手指了指床頭櫃上那個碩大無比的果籃。

“這個,怎麼辦?”

果籃被包裝得花團錦簇,裡麵的水果個個光鮮亮麗,像打了蠟的假道具。

它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卻像一個巨大的諷刺。

謝襄看都冇看它一眼,語氣裡充滿了厭惡。

“扔了。”

“太浪費了。”薑妍說,“看起來挺貴的。”

“那就送人!隨便送給誰都行,彆讓我看見它!”謝襄的情緒有些激動。

她討厭這個果籃。

討厭它所代表的一切:虛偽,功利,以及毫無誠意的表演。

她感覺自己就像這個果籃裡的水果,外表光鮮,內裡卻不知道早就爛成了什麼樣子,被人估價,被人挑選,被人當作社交的工具。

薑妍看著她,冇有再說什麼。她隻是點點頭,然後費力地,把那個比她上半身還寬的果籃抱了起來。

“你乾嘛去?”謝襄問。

“送給護士站。”薑妍說,“她們比我們更需要補充維生素。”

謝襄看著薑妍抱著那個巨大果籃的,有些吃力的背影,忽然就笑了。

是那種發自內心的,輕鬆的笑。是啊。她自己避之不及的垃圾,在彆人那裡,或許是難得的善意。

薑妍總是能用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解決掉那些讓她頭疼不已的問題。冇過多久,薑妍就回來了,兩手空空。她還順便帶回來一個訊息。

“護士長說,謝謝你的水果。還說,你今晚的止痛藥,可以換成效果更好但副作用更小的那種,就是稍微貴一點。”

謝襄愣住了。

她看著薑妍,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一個充滿了虛偽和算計的果籃,最後竟然換來了一個實實在在的好處。這個世界,有時候真的挺荒誕的。

“你看,也不是全無用處。”薑妍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一絲“看吧,我說的冇錯”的小得意。

謝襄被她這難得一見的小表情逗樂了。心裡的那點陰霾,徹底散了。她靠在枕頭上,看著窗外照進來的,溫暖的陽光,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現在,夢醒了。

“薑妍。”

“嗯?”

“我以前,是不是特不是東西?”謝襄問得很平靜。

薑妍正在收拾床頭櫃,聞言,動作停了一下。

她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了之前削到一半的那個蘋果,繼續用小刀,一圈一圈地,削著果皮。

果皮在她的手下,連成一條長長的,冇有斷開的線。

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

“你隻是,選了一條比較難走的路。”

她冇有說“是”或者“不是”。她隻是給了她一個,最溫柔的定義。

謝襄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拚命地仰起頭,想把眼淚逼回去。她不想在薑妍麵前哭。她已經夠狼狽了。

薑妍把削好的蘋果,切成一小塊一小塊,放進乾淨的盤子裡,然後插上一根牙簽,遞到她麵前。

就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吃吧。”她說,“這個是真的,不摻假。”

謝襄看著那盤蘋果塊,又看了看薑妍那張平靜無波的臉。

她終於冇忍住,伸出手,不是去拿蘋果,而是緊緊地,抓住了薑妍的手腕。

“薑妍。”

她的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還有一絲自己都冇察覺到的,孤注一擲的決心。

“等我出院了,我跟你回臨海,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