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薑妍徹底僵住了。
她手裡的筆還懸在半空,臉上那片可疑的紅暈,像是被人按下了快進鍵,從耳根迅速蔓延到脖子,連帶著鼻梁上的眼鏡都彷彿升了溫。
她活了二十五年,人生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大腦宕機”。
戶口本?
她為什麼會問戶口本?
這是什麼虎狼之詞?
薑妍的腦子裡像是有無數個小人在瘋狂地敲鑼打鼓,嗡嗡作響。她張了張嘴,試圖說點什麼來挽回局麵,比如“你發燒了”或者“彆胡說”,但舌頭卻像打了結,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來。
看著薑妍那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謝襄心裡那點小小的惡作-劇得逞的快感,瞬間被無限放大。
她樂不可支,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連帶著牽動了傷口,疼得她“嘶”了一聲,卻還是止不住笑。
“你……你……”薑妍你了半天,也冇你出個所以然來,最終隻能狼狽地低下頭,假裝去看自己筆記本上那道長長的劃痕,試圖用這種方式來掩飾自己快要燒起來的臉。
“我開玩笑的,”謝襄笑夠了,終於大發慈悲地放過了她,“看把你嚇的。”
薑妍冇說話,隻是飛快地合上了筆記本,把它塞回包裡,動作快得像是在銷燬什麼罪證。
經過這麼一鬨,病房裡那點因為對抗公司而帶來的沉重和緊張,徹底煙消雲散。
接下來的幾天,真正進入了百無聊賴的養傷期。
謝襄徹底告彆了手機,告彆了網絡,也告彆了過去三年那種被工作填滿的生活。
每天的生活被切割成固定的模塊:吃飯,睡覺,聽薑妍讀書,看護士換藥,盯著天花板發呆。
一開始,她還覺得是一種難得的清靜。
但到了第四天,這種清靜就變成了難以忍受的無聊。
她感覺自己像個被拔掉電源的機器人,渾身都快生鏽了。
這天下午,薑妍照例在給她讀一本曆史類的書籍,講的是什麼“安史之亂”。
謝襄聽得昏昏欲睡,眼皮子直打架。
“……玄宗倉皇出逃,至馬嵬坡,六軍不發,龍武大將軍陳玄禮請誅楊國忠父子……”
薑妍的聲音平穩,毫無波瀾,像個人工智慧朗讀器。
謝襄終於忍無可忍。
“停!”
薑妍翻書的動作停下,抬起頭,疑惑地看著她。
“能不讀這個了嗎?”謝襄一臉生無可戀,“我感覺我的腦細胞正在成批死亡。”
薑妍推了推眼鏡:“那你想聽什麼?”
“來點……刺激的。”謝襄眼珠子轉了轉。
“刺激的?”薑妍的眉頭微微皺起,顯然對這個詞的理解和謝襄不在一個頻道上,“《刑法》可以嗎?”
謝襄:“……”
她就知道!
跟薑妍這種人,就不該用形容詞。
謝襄放棄了和她溝通,開始自己想辦法。
目光在病房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牆角的那個行李箱上。
那是她出車禍時,助理匆匆忙忙幫她收拾帶來的,裡麵除了幾件換洗衣物,好像還有……
“薑妍,幫個忙,”謝襄指了指那個箱子,“把我那個行李箱拖過來。”
薑妍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了。
謝襄讓她打開箱子,在裡麵翻找起來。
“不是這個……也不是這個……”
終於,她從一堆衣服底下,摸出了一個檔案夾。
和華姐給她的那個公關文案檔案夾不同,這個的封麵是粉紅色的,上麵還用花體的藝術字印著一行標題。
《霸道惡魔的契約甜心》
謝襄看著這個名字,嫌棄地撇了撇嘴。
這是車禍前,華姐硬塞給她的一個劇本,說是小成本網劇,但投資方很有誠意,讓她務必看看。
她當時在車上隨便翻了兩頁,就被那尬出天際的台詞和狗血淋頭的劇情雷得外焦裡嫩,直接扔到了一邊。
冇想到,居然被助理一起打包塞了進來。
現在,這本被她嫌棄到骨子裡的劇本,卻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薑妍,”謝襄把劇本遞給她,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彆讀曆史了,讀這個。”
薑妍接過劇本,低頭看了一眼封麵上的標題。
她那總是冇什麼表情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細微的、類似裂痕的表情。
“……這是什麼?”
“一部偉大的文學作品。”謝襄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能讓你對人類的想象力,產生全新的認知。”
薑妍沉默地翻開了劇本。
第一頁,人物小傳。
男主角:宮銘爵。世界第一財團“帝爵集團”的唯一繼承人。他邪魅,他狂狷,他霸道,他冷酷。他有一雙能看透人心的冰藍色眼眸,他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是不可違抗的聖旨。
女主角:月淺淺。一個平凡、善良、堅韌的雜草女孩。她貧窮,但她不自卑。她柔弱,但她有骨氣。她唯一的夢想,就是靠自己的努力,賺夠錢給媽媽治病。
薑妍:“……”
她麵無表情地抬起頭,看向謝襄,眼神裡充滿了對謝襄精神狀態的擔憂。
謝襄被她看得有點心虛,但還是硬著頭皮催促:“快念,快念!就念第一場戲!”
薑妍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重新低下頭。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宣讀學術報告的語氣,一字一頓地念道:
“第一場。夜。‘皇家一號’頂級會所包廂。”
“場景描述:奢華的水晶燈,昂貴的紅酒,穿著暴露的女人。月淺淺端著托盤,不小心闖入,撞倒在宮銘爵的身上,紅酒灑了他一身。”
謝襄已經開始憋笑了。
薑妍麵不改色,繼續用她那平鋪直敘的語調念台詞。
“月淺淺,(慌亂,害怕):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先生,我幫您擦乾淨!”
“宮銘爵,(冰藍色的眼眸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女人,你這是在玩火。”
“噗——”
謝襄終究還是冇憋住,一口笑噴了出來。
太違和了!
這羞恥度爆表的台詞,從薑妍嘴裡用一種分析化學方程式的口吻念出來,簡直是雙倍的暴擊!
“彆笑!”謝襄捶了一下床,“繼續!繼續念!”
薑妍的臉頰有些發燙,但良好的職業素養(雖然不知道是什麼職業)讓她還是堅持了下去。
“月淺淺,(眼眶含淚,倔強地):先生,請您放開我!我說了我不是故意的!”
“宮銘爵,(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哦?不是故意的?那你的意思是,你是故意的,想用這種老套的方式,來吸引我的注意?”
謝襄已經笑得喘不上氣了。
“我的天……冰藍色的眼眸……邪魅的笑……這都什麼年代的設定了……”
薑妍停下來,看著她,眼神裡寫著“我就知道”。
“還念嗎?”她問。
“念!必須唸完!”謝襄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我倒要看看,他倆到底要怎麼玩火!”
薑妍認命地歎了口氣,翻到下一頁。
“宮銘爵,(甩出一張黑卡):這裡是一千萬。我要你,做我的女人。”
“月淺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月淺淺雖然窮,但我是有尊嚴的!你的臭錢,收回去!”
“宮銘爵,(眼神變得更加危險):很好。女人,你是第一個,敢拒絕我的。”
唸到這裡,薑妍停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非常認真地看著謝襄,提出了一個學術性的問題。
“他為什麼不直接報警?按照設定,紅酒應該是羅曼尼康帝,潑了他一身,造成的財產損失足以立案了。讓這個月淺淺賠償,比給她一千萬更能體現她貧窮的處境,也更能推動後續她為了還債不得不賣身的劇情。這樣邏輯不是更通順嗎?”
“噗哈哈哈哈哈哈——”
謝襄徹底笑瘋了,捂著肚子在床上打滾,連傷口都顧不上了。
“薑妍!你是個魔鬼嗎!你不要用你看文獻的腦子去分析腦殘劇啊!”
“可是這裡確實有邏輯漏洞。”薑妍一臉嚴肅地指著劇本。
“冇有漏洞!這就是它的邏輯!”謝襄笑得眼淚直流,“你快繼續念!求你了!我今天就要看他倆的火能不能把房頂燒了!”
薑妍看著笑得快要抽過去的好友,那張總是緊繃的臉上,也終於,不受控製地,露出了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她重新拿起劇本,繼續用她那一本正經的語調,念著那些讓人腳趾摳地的台詞。
“月淺淺,(被他的氣場嚇到,後退一步):你……你想乾什麼?”
“宮銘爵,(步步緊逼,將她困在牆角):我想乾什麼?嗬。女人,你很快就知道了。”
“(他低頭,吻了上去。)”
“(此處應有激烈的背景音樂和慢鏡頭特寫。)”
唸完最後一句場景描述,薑妍合上了劇本。
整個病房,陷入了一種奇妙的安靜。
謝襄已經笑得冇力氣了,隻能靠在枕頭上,肩膀還在不停地抖動。
薑妍看著手裡的粉紅色劇本,又看了看床上笑成一灘爛泥的謝襄。
她忽然覺得,自己剛纔好像也做了一件很傻的事情。
但……
她看著謝襄臉上那久違的、毫無陰霾的笑容,那雙因為大笑而水光瀲灩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覺得,這件傻事,好像……也挺值得的。
想著想著,薑妍自己也忍不住,低頭笑了起來。
一開始隻是無聲的彎起嘴角,到最後,也變成了清晰可聞的笑聲。
清脆的,悅耳的,像是風吹過簷下的鈴鐺。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將兩個人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病房裡,充斥著她們兩個人,無所顧忌的笑聲。
彷彿所有關於未來的不安,關於過去的傷痛,都在此刻,被這廉價又滑稽的劇本,和這肆無忌憚的笑聲,沖刷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