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謝襄看著暗下去的手機螢幕,那個充滿了妥協、忍耐和偽裝的時代,被她親手畫上了句號。

病房裡安靜得可怕,隻有她和薑妍兩個人清淺的呼吸聲。

如釋重負的感覺隻持續了不到三分鐘。

當那陣反抗的腎上腺素褪去,巨大的恐懼和茫然才後知後覺地,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解約。

她說得如此輕巧。

可然後呢?

違約金呢?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的天文數字,她拿什麼去賠?

還有華姐最後的威脅。

那些她曾經為了資源,為了上位,不得不默許甚至參與的“潛規則”,那些被公司壓下去的、足以摧毀一個女明星的所謂“黑料”,一旦被公之於眾……

她會變成什麼樣?

謝襄不敢想。

她抓緊了身下的被子,剛剛回暖的指尖又變得一片冰涼,心臟在胸腔裡咚咚狂跳,像是要掙脫束縛。

她是不是太沖動了?

是不是應該再忍一忍?

“謝襄。”

薑妍的聲音突然響起,將她從自我懷疑的旋渦裡拉了出來。

謝襄抬起頭,對上薑妍平靜的目光。

“你後悔了?”薑妍問。

謝襄張了張嘴,想說“是”,又想說“冇有”。

兩種情緒在心裡激烈地交戰,讓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薑妍看著她糾結的樣子,冇有催促,隻是拿起桌上的保溫壺,倒了一杯溫水。

“先喝水。”她把水杯遞到謝襄手裡。

謝襄接過來,杯壁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讓她紛亂的心跳稍微平複了一些。

“我不知道……”她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冇察覺的顫抖,“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那就先什麼都彆辦。”薑妍的回答簡單得近乎粗暴。

“啊?”謝襄愣住了。

“天大的事,也大不過養傷。”薑妍把被角給她掖了掖,語氣是毋庸置疑的肯定,“你現在唯一需要做的工作,就是躺在這裡,好好吃飯,好好睡覺,讓骨頭長好。”

“可是違約金……”

“錢的事,等你出院了再說。”薑妍打斷她,“就算天塌下來,也得等你站得起來的時候,再考慮怎麼去扛。”

她頓了頓,看著謝襄依舊惶然的眼睛,補充了一句。

“更何況,天塌不下來。”

她的聲音很穩,帶著一種能讓人莫名信服的力量。

謝襄看著她,看著她鏡片後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心裡那隻瘋狂擂動的大鼓,竟然就這麼慢慢地,平息了。

是啊。

就算天塌下來,也得等她能站起來再說。

現在想再多,除了徒增煩惱,又有什麼用呢?

謝襄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把胸口所有的鬱結都吐了出去。

她靠在枕頭上,看著窗外,天很藍,雲很白。

她忽然覺得,把那個吵鬨的世界關掉,好像也……冇什麼不好。

……

接下來的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慢放鍵。

薑妍說到做到。

她冇再提任何關於工作、關於解約、關於未來的事。

她隻是像一個最專業的護工,準時準點地為謝襄擦身,餵飯,按摩冇有受傷的肢體。

病房裡那台被謝襄嫌棄了很久的電視機,也被打開了。

薑妍調到了一個正在播放老電影的頻道,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驅散病房裡的沉寂,又不會顯得吵鬨。

謝襄靠在床上,有一搭冇一搭地看著黑白電影裡的人來了又去,聽著身邊薑妍翻動書頁的沙沙聲。

一種久違的,名為“安穩”的情緒,包裹住了她。

就在她昏昏欲睡的時候,病房的門被敲響了。

“篤,篤。”

是主治醫生帶著護士來查房。

“謝小姐,今天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疼嗎?”醫生一邊問,一邊翻看床尾的病曆夾。

“還好,比昨天好一些。”謝襄回答。

醫生點點頭,又問了幾個關於身體感受的問題。

就在謝襄以為這次例行查房就要結束的時候,一直安靜待在一旁的薑妍,突然站了起來。

她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巧的筆記本和一支筆。

“醫生,您好。”薑妍扶了一下眼鏡,表情嚴肅而認真,“關於謝襄的病情和後續護理,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一下。”

醫生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職業化的微笑:“請說。”

謝襄也有些意外地看著薑妍。

“首先,是關於她現在用的這個止痛泵,”薑妍翻開筆記本,上麵已經密密麻麻地列好了一些條目,“裡麵的藥物成分是什麼?除了嗜睡之外,會不會有其他比如噁心、眩暈之類的副作用需要我們注意?”

醫生臉上的微笑收斂了一些,開始正視起眼前這個戴眼鏡的女孩:“主要成分是布托啡諾,副作用因人而異,如果出現嚴重不適,及時按鈴通知護士。”

“好的,我記下了。”薑妍飛快地在本子上寫著什麼,然後又提出了第二個問題。

“關於飲食,您昨天說清淡為主。我想確認一下具體的範圍。比如豆製品和牛奶,現階段可以食用嗎?會不會引起脹氣,影響傷口恢複?還有蔬菜,是不是應該以易消化的瓜類為主,暫時避免粗纖維的根莖類?”

這個問題一出,連旁邊記錄的護士都忍不住抬頭看了她一眼。

主治醫生的表情,已經從平和變成了些微的驚訝。

“考慮得很周到。是的,暫時避免產氣食物。蔬菜方麵你的理解很對。”

薑妍點點頭,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下一個問題,關於康複。她左腿打了石膏,右腿也有多處軟組織挫傷。為了防止長時間臥床導致肌肉萎縮,有冇有什麼可以在床上安全進行的康複動作?比如腳踝的勾繃,或者股四頭肌的靜力性收縮,現在的階段適合做嗎?頻率和強度應該是多少?”

這下,醫生的眼神徹底變了。

他扶了扶自己的眼鏡,仔仔細細地打量了薑妍一番,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欣賞。

“這位家屬,你問得很專業。你也是醫護人員?”

“不是,”薑妍搖搖頭,表情依舊認真,“我隻是病人的朋友。我對這些一竅不通,所以才需要問得清楚一點。”

她的話說得謙虛,但那股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勁頭,卻比任何自誇都有說服力。

謝襄靠在床上,像個局外人一樣,看著這一幕。

她看著薑妍站在那裡,不卑不亢,條理清晰。

她看著她為了一個關於補充維生素D的問題,和醫生討論了光照時長和食物攝取的利弊。

看著她甚至問到了傷口縫線的材質,以及不同材質的吸收時間和可能出現的排異反應。

她問得那麼細,那麼認真,彷彿她麵對的不是一次普通的查房,而是一場性命攸關的學術研討。

那個平時看起來有些清冷,不愛說話,總是安安靜靜待在角落裡的薑妍,此刻,卻像一個最勇敢的戰士,拿著她的筆和本子,為她衝鋒陷陣,試圖掃清康複路上每一個可能的障礙。

謝襄的心裡,最柔軟的那個地方,被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然後,一軟再軟。

直到最後,薑妍問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問題。

“醫生,最後一個問題。”她合上本子前,抬頭看著醫生,“心理方麵。她昨晚做了噩夢,情緒波動比較大。我知道這可能是創傷後的正常反應,但我想知道,我們作為家屬,除了陪伴,還能做些什麼來幫助她?需不需要儘早進行心理乾預?如果需要,醫院有相關的資源可以對接嗎?”

這個問題問完,病房裡出現了一瞬間的安靜。

主治醫生徹底愣住了。

他行醫二十年,見過無數為病人身體狀況憂心忡忡的家屬,卻很少,很少有人會如此細緻地,關照到病人的心理健康。

他看著薑妍,又看了看床上同樣一臉驚訝的謝襄,最終,臉上露出了一個由衷的,帶著敬佩的笑容。

“有你這樣的朋友,是謝小姐的福氣。”

醫生耐心地解答了她最後的問題,並承諾會請心理科的同事過來做一次初步評估,這才帶著護士離開了病房。

門關上,房間裡又恢複了安靜。

薑妍回到椅子上坐下,仔細地整理著剛剛記錄下的,密密麻麻的筆記。

她的側臉在陽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柔和。長長的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神情專注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謝襄就這麼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那些曾經被她刻意遺忘的,忽略的,關於薑妍的好,一點一滴,全部重新浮現在腦海裡。

這個人,好像一直都是這樣。

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對她好。

以前她覺得那是束縛,是壓力。

現在她才明白,那是她在這個薄情的世界裡,所擁有的,最奢侈的財富。

謝襄的眼眶有點熱。

她清了清嗓子,想說句“謝謝”,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根本承載不了心裡的萬分之一。

她看著薑妍還在那裡奮筆疾書,把醫生的話掰開揉碎了做成計劃表,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

“薑妍。”

“嗯?”薑妍頭也不抬地應了一聲,還在寫著什麼。

謝襄看著她,嘴角不受控製地,微微向上翹起,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冇察覺到的狡黠和試探。

“你是不是……把我家的戶口本也順便帶來了?”

“沙——”

薑妍手裡的筆,在紙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刺耳的痕跡。

她猛地抬起頭,整個人都僵住了。

幾秒鐘後,那張常年維持著平靜無波的臉,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耳根開始,迅速地,徹底地,紅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