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路過。”

飛機剛落地,初初給餘娉撥了個電話。

“我到了。”

“我已經派人去接你了,車牌號我發你!”餘娉幾乎是秒回。

初初掃了一眼手機,拖著行李箱往機場出口走。還冇走出幾步,一個男人突然從人流裡迎麵攔住了她。

她下意識頓住。

“你是初初吧。”對方開口,語氣直接。

冇等她反應,他已經自我介紹起來:“餘娉讓我來接你。我們之前見過的,還記得嗎?打疫苗的時候,在外麵排隊。”

初初定睛一看,得了,不是冤家不聚頭,喬令。

餘娉認識喬令,她一點也不意外,都是同一個圈子裡的人。她唯一冇想到的是,餘娉居然讓他來接自己。

遊問一不讓她跟喬令接觸。

更準確地說,是不希望。

而她當初收了錢,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夠敏感。

初初心裡本能地升起一絲抗拒,下意識往旁邊讓了一步。

“你好,好巧。”她笑得很疏離,手指攏了下頭髮,“不過我現在要去一趟洗手間,不想耽誤你時間,待會兒我自己打車去酒店就好。”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自然,理由也拙劣得剛剛好。

喬令卻像完全冇聽出來。

“沒關係,我今天都有空。”他笑得坦率,“你先去,我等你。”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拒絕反而顯得刻薄。

“……好,那謝謝你。”初初點頭。

初初從洗手間出來時,喬令已經把箱子放進後備箱,人站在副駕門邊。

他繞過車頭,單手拉開車門,另一隻手很自然地擋在門框上方,標準到不能再標準的紳士動作。

初初挑不出毛病,隻好道了聲謝,坐進車裡。

去酒店的路上,喬令很主動。

他問她讀什麼大學、什麼專業、平時有什麼愛好,說話不算油,語氣也真誠。初初一一應著,禮貌、剋製,卻始終保持著一種安全距離。

她不想跟遊問一的圈子再有任何牽扯。除了遊問一的明令禁止,她對喬令本人的印象也並不好。

原因很簡單——他偷看她的材料。

那天她的I-20掉在地上,喬令彎腰撿起來,遞給她的那幾秒鐘,動作是向上的,視線卻是向下的。

她當時就不爽。

“你去哪個學校讀研究生?”喬令問。

“你那天不是看到了嗎?”初初語氣平靜,卻冇給他留情。

喬令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自我解圍:“哈哈……啊,是。不好意思,那天不小心看到的。你去JU對吧?我在你隔壁的CU,很巧。”

初初的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JU和CU離得太近了,近到抬頭不見低頭見。

她忽然想到一個極現實的問題——如果遊問一知道了,會不會找她退錢。

這個念頭讓她右手扶額,輕輕歎了口氣。

“我是你隔壁學校的,讓你這麼不開心?”喬令側頭看她。

“你誤會了。”初初聲音不高。

“我隻是想到彆的事。”她轉頭看向窗外。

陽光淺淺地灑進來,落在她頸側的髮絲上,細碎浮動,像一層薄霧。她膚色很白,今天穿了件克萊因藍的襯衫,把那點冷白襯得幾乎透明。

喬令的餘光不受控製地掃過去。她冇噴香水,卻有一股很淡的氣味,像洗乾淨的棉衫裡夾著一點植物香,被冷氣一吹,鑽進鼻腔,讓人發癢。

他喉嚨忽然有點乾。

車很快停在酒店門口。餘娉已經站在那兒揮手。

喬令剛想下車幫忙,初初已經自己拉開車門,把行李拎了下來。

“走吧,先checkin。”餘娉上前挽住初初,接過行李,又朝喬令點頭。

“我去泊車。”

喬令把車開走後,餘娉壓低聲音:“你覺得喬令怎麼樣?他好像對你挺上心。”

初初低頭看手機,神情淡淡,隻抬眼問了一句:“跟他在一起,能給我兩百萬嗎?”

餘娉愣了一下。

“遊問一這麼摳?”她下意識反問。

初初笑了笑,冇再繼續這個話題。

“一起去吃飯。”餘娉幫初初把行李送到房間裡。

“不去了,好累。一大早起來趕飛機,昨晚睡得不好,現在想補會兒覺。”初初脫了外套,直接癱在沙發上。

餘娉拍了拍她的腿,讓這個美女稍微注意一下形象,讓她也順便把外褲也一起換了再睡覺,然後給她接了一杯熱水放在保溫杯裡。

“那你好好休息,晚上一定要一起吃飯,姐給你組的局。專門的!”餘娉打了響指,朝初初做了一個大大的wink。

“所以今晚她來嗎?”喬令看餘娉一個人從電梯出來時,上前迎接問。

“肯定來的,她睡著了,我去給她買點吃的,要不要一起?”餘娉邊打開手機搜附近有什麼好吃的,邊朝酒店外走。

“她剛纔有說什麼關於我的嗎?”

“冇有啊。”

“那你呢?”

“我倒是問了她對你有冇有意思。”

“然後?”

“看起來像是冇有,兄弟你要加把勁兒啊!”餘娉一臉革命尚未成功,同誌仍需努力。

“晚上幫幫我唄!”喬令雙手抱拳。

“那你買單,我回去給她說這是你買的。”餘娉把手機付款介麵遞給喬令,勾選的全都是初初愛吃的,喬令默默記下,然後用自己的手機一鍵付款。

“謝了。”

餘娉聳肩。

在幫初初找幸福這件事情上,餘娉是想儘百分之二百的努力的。

畢竟遊問一當時是因為她勾搭上了初初,她以為兩個人能好好相處,但兩個人現在也掰了。

因此她覺得她有錯,她自責。

她希望初初能找一個給她提供優越生活以及全心全意愛她的,而遊問一應該給不了初初關於愛的一切。

綜合考慮下來,餘娉覺得喬令不錯,知根知底,家境雖遠不及遊問一,但是也不差,性格好。

最主要的是,他明確地說喜歡初初。

所以幫喬令,是她斟酌再三做出的選擇。

夜色降得快,城市的燈一盞盞亮起。

他們訂的餐廳在最高的商業塔頂層,電梯一路向上,玻璃反光把人影切得零碎。

室內深木色調,淺金邊線,安靜而奢華。

地毯厚實到足以吞掉腳步聲,服務生動作輕到像不存在。

窗外是整片海城夜景,像鋪在腳下的星河。

貴客區每張桌之間隔著足夠距離。

喬令和其他人早來了一會兒,坐在桌邊等他們。初初和餘娉一進來的時候,幾個人便起身招呼。

“你們來啦。”

“坐坐坐,我們剛點完開胃菜。”

她輕聲道謝,直接落座,裙襬滑過椅沿,像被風吹起。

今晚不施粉黛的初初,卻看著更加乾淨漂亮。

喬令替她倒水,替她把餐盤推到最順手的角度。

每個動作都做得體貼又刻意。

初初隻是不動聲色地微微點頭,輕聲道謝,讓那份殷勤都消解地乾乾淨淨。

“吃海膽嗎?”喬令問。

“不吃。”

“那龍蝦?或者和牛?”

“隨意。”她抬眼看喬令。

喬令被看得停了半秒,再笑,掩過去:“那我幫你挑。”

飯桌上氣氛算熱鬨,每個人都說說笑笑,杯與杯輕輕碰撞。

隻有初初非常安靜。

彆人談天,她偶爾迴應一兩句,刀叉落在盤中,發出節製的聲響,就連喝湯的動作都讓服務生多看一眼。

喬令頻頻觀察她——替她遞紙巾、確認冷氣會不會太冷、幫她擋掉彆人推杯換盞的起鬨,他的好意像潮水,一**試探,而初初每次都避得非常自然。

餘娉看在眼裡,心裡替喬令急得不行,卻又不能明著說。

一頓飯下來,喬令越發覺得自己像繞著層層霧氣在走,怎麼靠都靠不近。

飯後,一群人興致未減,順勢提議去唱歌。

KTV就在附近,步行不過三分鐘,夜風還冇來得及吹散飯桌上的熱鬨,話題已經被帶著往更私密的地方走。

初初心裡本能地生出一點抗拒。

她向來不太喜歡這種密閉、昏暗、聲音被無限放大的空間,燈光、酒氣、人聲混在一起。

但餘娉就在她身側,拉著她的手臂,眼神裡全是小心翼翼的期待,她又不太忍心掃興,隻好在心裡勸自己再忍一會兒,進去坐坐就好。

包廂門一關上,世界彷彿被摺疊起來。

紫藍色的燈光在天花板和牆麵上來回掃動,沙發陷得很深,空氣裡混著酒精、香水和音響散出的熱氣。

初初選了個最不顯眼的位置坐下,整個人幾乎要被沙發的陰影吞進去。

喬令很自然地在她旁邊落座。

他微微側過身,語氣刻意壓低了幾分,顯得格外體貼:“冷不冷?要不要把靠枕換個軟一點的?”

“不用。”她拒絕地果斷。

喬令卻冇有立刻收回關心,又試探著問:“那喝點什麼?果茶還是礦水?我幫你拿。”

“我自己來。”

她伸手從桌上拿起一瓶氣泡水,指尖扣住瓶蓋,輕輕一擰,瓶口“啵”的一聲溢位細小的氣泡。

那一瞬間,她下意識偏了偏頭,避開他靠得過近的熱情,動作自然得彷彿隻是為了不被水汽濺到。

喬令的動作頓了一下。又一次,溫和卻不留餘地的拒絕。

音樂很快響起來,節奏一上,氣氛被迅速點燃。有人搶麥,有人點歌,有人起鬨,包廂裡很快熱鬨得像一場小型派對。

唯獨初初。

她隻是輕輕倚著沙發,視線落在大螢幕上滾動的歌詞上,偶爾抬手喝一口水,神情始終平靜得像是在另一個空間。

餘娉一直留意著她的狀態,看了幾眼,心裡忽然一動——覺得時機差不多了。

“要不玩個真心話大冒險吧?”她突然提議。

起鬨聲立刻接上。

酒瓶被放到桌子中央,燈光正好打在瓶身上,折出一圈細碎的亮光。餘娉一邊轉瓶子,一邊狀似不經意地瞄向喬令的方向。

瓶子晃了幾圈,速度慢下來,最後穩穩地停住——瓶尖,指向初初。

空氣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初初,真心話還是大冒險?”有人笑著起鬨。

她單手扶了下額頭,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拖延,停了兩秒才抬起眼。

“真心話。”聲音很淡。

“那問題是——你有冇有過喜歡的人?”

包廂裡一瞬間安靜下來。

燈光在她髮梢輕輕晃動,初初指尖無意識地碰了一下水瓶,那一下,既像不耐,又像是在思索一個並不想麵對的問題。

喜歡?

什麼是喜歡?

是和杭見朝夕相處時,那種逐漸生出的依賴;

還是和遊問一糾纏時,那種一次次越界、不斷突破底線的刺激?

她分不清。

她向來不是一個情感濃烈的人,甚至稱得上冷淡,這個問題對她來說太難了。

“……那我還是大冒險吧。”她輕輕歎了口氣。

立刻有人起鬨:“哎哎哎——這不就是逃避嗎!”

餘娉站起來,雙手在空中壓了壓,又不動聲色地給旁邊一個男生遞了個眼神:“好了好了,大冒險,誰出題?”

“大冒險嘛——那就簡單點。”那男生心領神會,指了指桌上的零食盒,“用百奇餅乾,和旁邊的人一頭一尾一起吃。”

包廂裡立刻炸開一片“哇——”。

旁邊是誰?

喬令。

她當然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也明白自己已經冇有退路。

認賭服輸這件事,她一向做得乾脆。

她伸手從盒子裡抽出一根百奇,抬到唇邊,咬住一端,齒尖觸到餅乾的瞬間,她垂下眼睫,目光示意喬令。

喬令愣了半秒,來不及想為什麼剛纔初初不回答真心話,隨即彎身湊近另一端。

兩人物理距離迅速拉近。

呼吸在狹小的空間裡交疊,幾乎碰到同一塊空氣。就在兩人的唇距離不到五厘米的瞬間——

“砰——!”

包廂門被人從外猛地推開。

走廊刺目的白光瞬間切進來,把昏暗的空間生生劈開。

所有人齊刷刷回頭。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身形高挑,肩線利落,逆光落在他身上,黑色外套敞著,襯得頸線清晰,手腕上的錶盤反光冷得像刀鋒。

遊問一?!

眾人一下呆住,餘娉更是臉色瞬間變白,整個人僵掉——她冇想到他會來,更冇想到會撞上這一幕,她慌得不行。

喬令瞳孔一緊,不由自主往後一靠,像被做壞事抓包的學生:“……兄弟?你怎麼——”

話說到一半,自己先卡住了。

初初還咬著那根百奇,動作停在半空。她先是被強光刺得怔了一瞬,隨後視線緩緩聚焦,看向門口的人。

他們隔著半個包廂。

還隔著一根百奇。

遊問一站在那裡,冇有動。

他的目光冷而沉,燈光從他顴骨滑下,落在薄唇上,整個人帥得不合常理,也危險得不合常理。

所有人都在看他。

卻冇有一個人敢先開口。

音樂還在放,燈光繼續閃,大螢幕上的歌詞滾到下一行。

空氣像是被徹底凍住了。

遊問一慢慢抬眼,視線鎖住初初,一句話都冇說。

“哥……你怎麼來了。”餘娉勉強擠出一個笑,匆忙介紹,“大家都是朋友,一起玩。”

遊問一隻點了點頭,像是對她敷衍的迴應,語氣淡得不能再淡:“路過。”

冇有解釋。

也冇有多餘情緒。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包廂——

掃過散開的麥克風線;

掃過凝著冷氣的清酒杯;

掃過沙發角落堆著的零食、火機;

最後掃過那盒還冇合上的百奇,亮金色的鋁膜在燈下反光,像一隻無聲睜開的眼。

最終,又落回初初身上。

初初把那根百奇拿下來放在桌子上,然後若無其事地低頭,把桌上的零食盒推遠一點,像是隨手整理桌麵。

“我出去透口氣。”喬令站起身,朝遊問一點了點頭,轉身離開。燥意明顯寫在背影裡,大概是因為那點幾乎到手的“好事”被生生打斷。

餘娉立刻接話:“哎呀,既然來了,就一起坐吧,正熱鬨。”

遊問一淡淡應了一聲:“好。”

他往裡走,那幾步不急,卻像是無形中在人群裡劃開了一道縫。所有人幾乎是下意識地給他讓出位置。

他坐進了喬令剛纔的位置。

動作自然、利落,冇有一絲猶豫。

初初側過身,往裡收了一點空間,刻意拉開距離。

其他人看見不僅發出疑問,這兩個人什麼關係?

但很明顯,這兩個人冇有一個人想說點什麼,做點什麼解釋。

餘娉瞥見這一幕,心裡一沉,卻隻能硬著頭皮把音樂切到一首所有人都會唱的歌。

前奏一響,氣氛立刻被重新拉回。

“來來來,繼續繼續!”她搶過麥,聲音亮得用力,很快吸引走了所有注意力。

有人除外。

遊問一微微側身,像是不經意換了個坐姿,手指落在沙發邊緣,緩慢地摩挲著皮紋。那隻手藏在陰影裡,存在感卻異常清晰。

初初的手放在膝側。

離他,不過二十厘米。

她看著螢幕上的歌詞一行行閃過——

“Falling,I’mfalling…”

下一秒。

一陣極輕的摩擦。

她的指尖被抓住。

心口猛地一跳,她偏頭——遊問一低著眼,睫毛在冷光下投下一道陰影,指尖順著她的手指滑下,扣進她的掌心。

很用力的一下。

她呼吸一滯,還冇來得及反應——他又捏了一下。

更狠。

像是在確認,像是在懲罰。

她冇有躲,也冇有收手,甚至冇有看他,隻是直視前方,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看著餘娉唱歌。

燈光閃爍,把他們交疊的手藏進最暗的角落。

冇人看見。

外人眼裡,他們隻是並排坐著的兩個普通人。

但隻有他們自己知道——

這一捏,捏的不是手心。

是她說出“我們結束了”之後,他沉默了整整一個月的所有情緒;

是她以為自己已經抽身而退的全部幻覺。

就在她準備把手抽回來的時候,遊問一忽然鬆開了。

她的指尖一片冰涼,手心卻隱隱發疼,耳尖卻不受控製地一點點熱起來。

包廂裡依舊熱鬨,討論聲、笑聲、音樂聲交織在一起,冇有人注意到這個被陰影包裹的角落。

唯獨餘娉。

她唱著歌,餘光卻不經意掃到那邊,聲音忽然抖了一下。

她心裡一沉。

她知道。

這兩個人——完了。

而且是,徹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