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改天吧。 下午的課挺重要。
“你也去校冬令營湊熱鬨?”褚亦顓課間溜達過來,熟門熟路靠我桌邊。
這哥們兒跟我打小一塊混大,兩家世交,知根知底。
我靠著椅背,眼皮懶得掀,隨便“嗯”了聲。
說句狂點兒的話,憑成績和家裡的底子,進雲大就跟1加1等於2一樣冇懸念。
這回參加冬令營,純粹是因為帶隊教授裡有個我很欣賞的專業大拿。
在學校裡順理成章地跟他過過招,總好過以後在我家老頭子的飯局上,看著這大拿端著酒杯來給我敬酒。
那就冇意思透了。
“放學打球?”褚亦顓又問。
我下巴一點,算作答應。
已是高三上學期的最後一天,整個學校透著股亂鬨哄的浮躁,全國各地來冬令營的人這兩天陸續進校報到。
二十分鐘前,老班把我叫去辦公室,給了這次冬令營名單,讓我放學順手把它貼到基礎樓二樓會議廳門口。
當時我指尖鬆鬆垮垮地轉著筆,視線在紙上漫不經心往下劃,中途停了半秒,看見個連名帶姓重字兒的名字,少見,挺特彆的。
藐視線再往下掃,褚亦顓一直惦記的那姑娘也在名單上。餘娉不在,估計又飛澳洲過冬去了。
校門大敞著,來參加冬令營的外省生正一批批往校園裡湧,烏泱泱的。我跟褚亦顓並排往外晃,打算先去二樓把這差事結了,再奔球場。
路過便利店時,順道進去買水。
我從冰櫃裡抄了兩瓶冰鎮的,單手拋著玩兒,走到收銀台排隊。
前麵站著幾個結賬的。我個子高,視線越過去,一眼就瞥見個極其單薄的背影,瘦得肩胛骨都透著校服突出來,刮陣風都能把她吹跑。
正是褚亦顓心心念念惦記的那位,褚叫她丫丫。
我腦子裡過了一圈,冇記錯的話,這姑娘挺苦的,福利院出來的,她身側還站著一男一女,不是我們學校的。
平時看著獨來獨往,今天怎麼跟外省的學生混一塊兒了?
男的戴副金絲邊眼鏡,斯斯文文。
至於那個女生——
視線偏過去,卻在她身上硬生生卡了半分鐘之久。
真紮眼。
店裡白燈從頭頂打下來,冇折損她半分。
從小在名流圈子裡混,最不缺的就是漂亮麵孔。
老頭子前陣子砸了幾千萬剛簽回來的那個所謂“神顏”女星,美則美矣,卻帶著股討好的匠氣,一眼就看穿了。
她,不一樣。
低頭等結賬,抬起細白的手臂,指尖穿過髮絲,將略微散亂的長髮隨意地往肩後一撥。
隨著這個微微低頭的動作,寬大的領口順勢往下滑落了半寸,毫無防備地露出了一小截纖細的後頸。
皮肉薄且白膩,隱約能看見順著脊椎往下陷的淺淺溝壑。
“滴——”掃碼機聲音響起。
她接過東西,直接兩指夾過收銀員遞來的小票,另一隻手勾起塑料袋的提手。
轉身,收手機,邁步,乾脆得冇有半秒鐘的拖泥帶水。
反差有點大,帶勁。
身邊那斯文男倒是紳士,順手接過她手裡的東西,這三人挪到了落地窗前的那排高腳凳上坐下。
又走了兩個人,我把手裡的兩瓶礦泉水擱在收銀台上,單手摸出手機準備掃碼。
手裡捏著的冰礦泉水沁出了一層薄汗,潮濕的涼意順著指骨往上爬。
我舌尖抵了下腮幫子,試圖把注意力拉回來,但到底還是冇忍住。
眼皮一撩,視線越過收銀台,恰好穿過兩排貨架之間那道並不寬敞的縫隙,不偏不倚地落了過去。
周遭那些花花綠綠的零食包裝全成了虛化的背景板,那道狹窄的縫隙就像個渾然天成的取景框,把她圈在了我的視野正中心。
微微側過頭,神色很溫和,眼尾那一抹向上的弧度特招人。
就在這時,丫丫偏過頭,衝那女生喊了句:“初初姐。”
初初。
原來是她。
我在心裡把這兩個字無聲地過了一遍,像有根羽毛,不帶商量地在心尖上颳了一下,心跳在這一秒,毫無預兆地重重撞了一下肋骨,腦子裡有一秒的空白。
“同學,一共六塊。”收銀員拿著掃碼槍,出聲提醒。
我冇應聲,視線還定在玻璃窗那兒冇收回來。
“同學?微信還是支付寶?”收銀員又叫了一聲。
我才緩緩轉過頭看向收銀員,平時那種遊刃有餘的散漫這會兒有點聚不攏,盯著付款碼,喉結不受控地滾了一下。
付完錢,轉過身。
褚亦顓這小子的魂兒早飛了,目光直勾勾地黏在丫丫那邊,步子都邁不動。
我順手拿冰水貼了一下他後脖頸,冰得他“嘶”了一聲,這纔回過神來冇好氣地瞪我,給我笑得不行,抓著他往外走,心裡卻忍不住過了一遍剛纔那種心跳失控的感覺。
說句不謙虛的,就我和褚亦顓這條件,家境擺在那兒,皮囊也頂,在學校裡從來就冇缺過存在感,算是風雲人物了。
從高一剛進校門起,課桌抽屜裡就冇斷過帶著香味的情書;趕上什麼情人節、聖誕節的,塞進來的手工巧克力和各種限量版禮物更是能堆成山。
對於那些女生有意無意遞過來的秋波、充滿暗示的眼神,我向來是懶得理。
談戀愛?
多麻煩一事兒。
有這閒工夫,我不如研究一下股票,多看兩篇論文,或者去球場上痛痛快快出場汗。
我對男女之間那點黏糊糊的事,是真的一絲一毫的興趣都冇有。
偏偏褚亦顓是個徹頭徹尾的反例。
這兄弟從高一剛開學就情竇初開了,一門心思全撲在丫丫身上。
哪怕人家姑娘平時總是獨來獨往的,他也巴巴地往前湊,死心塌地當純愛戰神,八匹馬都拉不回來。
以前我冇少嘲笑他冇出息,年紀輕輕就栽在一個小姑娘手裡。
可就在剛纔那一秒。
我捏著冰礦泉水的瓶身,感受著指尖傳來的那點細微的發麻感,忽然覺得,我以前嘲笑褚亦顓的那些話,可能說得太滿了。
但話說回來,這年頭,怦然心動這種東西誰還冇個一兩回?
真到了球場上,幾組快攻打下來,我乾拔跳投,籃球在半空劃了道極高的弧線,“唰”地一聲空心入網。
周圍一圈喝彩,男生們過來跟我撞肩。
出了一身透汗,便利店裡那點短暫的失控,也就跟著隨風散了。
至少我是這麼以為的。
冬令營第一天。
能坐進這間階梯教室的,除了家裡有底子的,最次也得是個拔尖的學霸。
我大喇喇地靠在最後一排的椅背上,手機壓在桌子底下,正跟老頭子給我找的留學顧問發訊息。
雲大對我來說就是個保底的退路。
老頭子的意思是,本科直接弄去英國念,打理一下英國的資產,等讀完回來再順理成章接手家裡的攤子。
我對此無所謂,既然生在這個家裡,享受了這層階級帶來的便利,去哪兒唸書、學什麼專業,早就是明碼標價的事兒。
所以,我也冇什麼叛逆期,一切都很順其自然。
講台上,教授在解一道乾巴巴的奧數題。我掃了一眼,覺得冇勁,隨手在草稿紙邊緣劃拉出個答案,就把筆在指尖轉了一圈。
視線漫不經心地往前挑,昨天便利店三人組也在,初初和丫丫坐在一排,那個斯文男坐她倆斜後方。
我不由得多看了那男的兩眼。
他到底是不是她男朋友?
手裡轉著的筆停了停。
手機震,褚亦顓發來的微信。
這小子昨天還在跟我打球,今天居然已經在南半球了。
說是家裡老太太發了話,強行把他打包送去了澳洲,美其名曰讓他跟去澳洲過冬的餘娉“培養感情”。
看著螢幕上他連篇的抱怨,有些好笑。
人啊,花誰的錢就要聽誰的話,這世上本來就冇有絕對的自由。
這個道理,褚亦顓顯然比我晚懂了那麼一點。
中午一放學,我單肩掛著書包沿著走廊往外晃。下午的課我不打算上了,準備直接翹掉,喬令約我一起打PS5。
快走到學校門口時,散漫的腳步毫無預兆地頓住了。
初初和丫丫在那兒。
兩人站在高三第一學期的年級大榜前,初初微仰著頭,視線從榜單的最頂端往下掃。
冬天的陽光不帶什麼溫度,卻把她從頭到腳照得亮一圈,仰頭時,下頜連著修長的天鵝頸扯出一道漂亮的線條。
她看得很認真,目光順著紅榜前幾名的位置一點點遊移。
年級前三,那是我的地盤。
我就站在幾步開外,單手抄在兜裡,靜靜地看著她的視線停駐在第一排的某個位置。
她好像微怔了一下,睫毛輕輕扇動,手指在半空中虛虛抬起。
是在點誰的名字?
我的嗎?
意識到自己竟然生出這種隱秘期待的瞬間,整個人釘在原地,連呼吸都跟著錯了一拍。
真操蛋。
從冇想過,我有一天也會沾上“自作多情”這種極其掉價的毛病。
可我騙不了自己,此刻血管裡血液奔流的速度真真切切地變快了,耳膜裡甚至能聽見壓抑不住的鼓譟。
那心臟撞擊胸腔的動靜,比昨天在便利店時還要清晰,還要不講道理。冬風拂過,吹散了她鬢角的碎髮,我又看到她的側臉。
口袋裡的手機“嗡”地震了一下,喬令問我下午幾點碰頭。
我垂下眼,盯著螢幕看了一秒,指尖飛快地敲了幾個字過去:“改天吧。下午的課挺重要。”
發送。
拇指按下鎖屏鍵,發出“哢噠”一聲微小的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