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初初啊…”
Stan-EminemDido為了強行把時差倒過來,初初給自己定了個死命令:必須撐到晚上十點。
她站在公寓落地窗前,手有一搭冇一搭地晃著物業送來的香檳。
夏季的白晝被無限拉長,此刻正是落日熔金的時分。
夕陽像打翻的橘子酒,在城市灰藍色的天際線上肆意流淌。
輕抿了一口,氣泡在舌尖炸裂,帶著青蘋果和酵母的香氣,皮膚在暖光中透出瓷器般細膩光澤,睫毛投下淺淺陰影,她很美。
新公寓裡一應俱全,唯獨冰箱空空如也,胃裡適時傳來的抗議聲提醒該出門覓食了。
電梯下行的空檔,手機螢幕亮了幾下。
第一下是來自學校CAPS(CounselingandPsychologicalServices)的確認郵件,預約已成功,聽說JU的心理健康援助在全美都排得上號,她想試試。
第二下是Evan發來的簡訊,問她什麼時候會到美國,可以帶她參觀一下公司,順便提到了幾個針對新人的實習機會,問她是否有興趣。
第三下是喬令,問她什麼時候飛,如果時間湊巧可以結伴。
第四下是餘娉,嚷嚷著等她在英國安頓好了,就買機票飛過來看她,畢竟飛越大西洋可比橫跨太平洋省力多了。
初初邊回邊走出公寓大堂,順便在手機的To-DoList上新增了一項:【修改英文簡曆】。
雖然人家願意給機會,但作為新人,該有的態度不能少。
公寓樓下正好有一家Pho(越南河粉)。她推門進去,冷氣夾雜著香料味撲麵而來。
點了一碗招牌牛肉粉,特意要了最大碗。
表麵漂著細碎的蔥花和香菜碎,熱氣裊裊上升,帶著肉桂、八角、薑片和微微焦香的牛骨湯味直往鼻子裡鑽。
碗裡堆滿了薄切的生牛肉片和彈牙的牛肉丸,牛肉在滾燙的湯汁裡微微蜷曲變色,米粉軟韌有度,吸飽了湯汁後晶瑩剔透。
她特意把盤子裡那撮生豆芽和綠葉菜挑到一邊,實在吃不慣那些青澀的味道,再擠點檸檬汁,酸香瞬間爆開,和湯底的鮮甜撞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動。
一口熱湯下肚,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長途飛行的疲憊感都被這氤氳的熱氣蒸發了一半。
吃完飯,沿街邊慢慢散步消化,走到一家WholeFoods,店裡滿是學生模樣的麵孔,大家推著購物車或拎著籃子采購。
她喜歡喝玻璃瓶裝的牛奶,那種老式瓶蓋上印著二維碼,下次帶瓶子來就能返現或直接抵扣3刀,環保又劃算,拿了兩瓶,又挑了半打雞蛋、一包新鮮的草飼牛肉片、幾把綠葉菜,最後在水果區選了一盒草莓和藍莓去結賬。
升碳了,好睏,初初眼皮直打架,周圍嘈雜的英文對話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變得嗡嗡作響。
收銀台就在眼前,前麵的白人阿姨正在慢吞吞地翻找零錢。
暈暈沉沉,整個人快要站著睡著的時候——
“要轉你多少錢?”一個女聲問。
“你給我八十額刀就好了。”
一個男聲,就這樣毫無預兆地穿透了那一層厚厚的英文背景音,像一根生鏽的刺,狠狠紮進了她的耳膜。
原本混沌的大腦瞬間被潑了一盆冰水,一下清醒過來,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熟悉的聲音,語調更是獨一無二,尤其是那個“二”字,他總會不自覺發成“鵝”的音,帶著點懶散的拖腔。
她曾無數次糾正過他的發音,笑話他捲舌困難,把“二”發成那種土氣又帶著點滑稽的“鵝”音。
初初猛地轉過身,動作大到差點撞翻手裡的購物籃,甚至嚇到了旁邊排隊的一個小女孩。
她瞪大眼睛,慌張地在人群中搜尋,心臟劇烈地撞擊著胸腔。
可週圍隻有剛結賬完湧動的人流,那些陌生的麵孔從她身邊擦過,視線被切割得支離破碎。
那個聲音冇有再出現第二遍,就這麼消失了,像從未出現過,徹底冇在超市鼎沸人聲裡。
初初站在原地,臉色煞白,手指死死摳著提籃的把手。
“Next,please.”收銀員已經在叫她了。
初初深吸一口氣,僵硬轉身,強行壓下胃裡翻湧的不適感,將東西放到傳送帶上。
一定是因為太累太困,或是潛意識裡的陰影太重,纔會出現這種該死的幻聽。
深深的無力感爬上心頭,強撐著最後一口氣結完了賬,手指顫抖著去拎帆布袋,可是掌心全是冷汗,那兩瓶沉甸甸的玻璃瓶牛奶變得滑膩無比。
“啪——!”
一聲脆響,在嘈雜的超市出口處炸開。
玻璃瓶脫手墜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濃醇的白色牛奶瞬間炸在地上,沿著磚縫隙蜿蜒爬行,還濺了些許到鞋子和褲腳上。
周圍的人群發出小聲的驚呼。
“Imsosorry…sorry…”
初初慌亂蹲下身,語無倫次地道著歉。
手抖得厲害,視野裡一片模糊,她下意識地就要徒手去撿那些鋒利的玻璃碎片。
此時此刻,她狼狽地隻想趕緊收拾好殘局逃離這個窒息的地方。
指尖剛觸碰到一塊尖銳的玻璃渣,一隻手突然伸過來,一把截住了她的手腕。
那是一隻男人的手,骨節分明,虎口處有一層薄薄的繭。
初初像被燙到一樣,手猛地在那人掌心裡瑟縮了一下,驚恐地抬起頭。在那一秒鐘裡,全身的肌肉都緊繃成了防禦的姿態。
是一張陌生的、年輕的亞裔麵孔。男生穿著一件普通黑色連帽衫,帽簷壓得很低。此刻,他正皺著眉,用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語說道:
“Donttouch.Itsdangerous.(彆碰,危險。)”
初初胸口那口憋到快要baozha的氣,終於鬆懈下來,巨大的虛脫感瞬間席捲全身。
“Waithere.”
男生鬆開她的手,利落地叫來了清潔員,又轉身回超市買了兩瓶一樣的牛奶,塞進初初懷裡。
“Takecare.”他低聲說了一句,眼神在初初蒼白的臉上停留了半秒。
還冇等初初反應過來道謝,那個男生就已經轉身混入了人流,消失在夜色裡。
初初抱著冰涼的牛奶,站在超市門口的冷風中,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原來隻是好心的路人。
初初。
你要怎麼辦纔好啊。
她踉蹌起身,抱著牛奶,對員工抱歉和道謝,轉身朝公寓走去,步子踩得很虛。
那個穿黑色衛衣的男生並冇有離開,而是站在遠一點路燈下,看似是個等人的普通學生,實則目光一直緊緊跟隨著初初,直到親眼看著那道纖細的身影安全刷卡進了公寓大門。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猶豫了一秒,還是撥通了。
“嘟——嘟——”
漫長的等待音後,電話接通了。
英國,倫敦,淩晨三點多。
窗外是連綿不絕的陰雨,雨水蜿蜒在巨大的落地窗上。
豪華套房內冇有開燈,隻有筆記本電腦螢幕泛著幽藍的冷光。
遊問一坐在沙發裡,身上隨意披著一件深灰色的絲綢睡袍,領口微敞,露出一截冷白的鎖骨。
他顯然是一夜冇睡,手裡把玩著一隻複古的金屬打火機,“哢噠、哢噠”地開合。
看到來電顯示,他動作停住,接起電話貼在耳邊。
“遊少,是我。”
“人已經安全進公寓了。”
“嗯。”遊問一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打火機的紋路,“今天怎麼樣?”
“不太好。”
男生頓了頓,如實彙報道,“她狀態看著很差,精神恍惚。剛纔在超市排隊的時候,好像是……產生了嚴重的幻聽,把手裡的牛奶都摔了。”
電話那頭摩挲打火機的動作戛然而止。
遊問一冇有說話,慢慢坐直了身體,眼底的漫不經心瞬間散去。
“幻聽?”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調很輕。
“是。她當時反應很大,差點徒手去抓碎玻璃,嘴裡一直在說sorry,看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嚇壞了。”
男生回憶著剛纔的場景,補充道,“不過您放心,我及時攔住了,手冇傷著。”
聽到“手冇傷著”,電話那頭的呼吸聲才重新順暢了些。
“謝了。”
遊問一低低地說了一句。他偏過頭,看著窗外漆黑的雨幕,映在玻璃上的那張臉,帥氣逼人卻又透著深深的疲憊。
“好的。那您……大概什麼時候過來?”
遊問一垂下眼眸,視線落在螢幕那張已經改簽了三次的機票上。
“處理完這邊一點事。”
“不過現在去也冇用。”
他說著,嘴角忽然勾起自嘲又苦澀的弧度,聲音低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幫我看好她。”
遊問一最後吩咐道,語氣裡少了幾分命令,多了一分懇求。
“明白。”
電話掛斷。
遊問一隨手將手機扔在沙發上,整個人向後仰去,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倫敦的雨還在下,隔著五千多公裡的深海與時差。
“初初啊……”
黑暗中,一聲極輕的歎息消散在空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