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姐… 救我!(初初第一人稱)

診療室的隔音極好,房間裡冇有開主燈,隻有牆角一盞落地燈散發暖橘色的光。溫度舒適,空氣裡瀰漫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苦橙葉香薰味。

我坐在那張深陷的米色布藝沙發裡,雙手捧著一杯溫熱的檸檬水,低頭盯著地毯上覆雜的波斯花紋。

坐在對麵的Alma(心理醫生)冇有催促,隻是靜靜地合上手裡的鋼筆,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

“初初,把杯子放下吧。”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在這裡,你不需要抓住什麼東西來確信自己是安全的。”

我遲疑了一下,身體本能的抗拒。

但在Alma鼓勵的注視下,我下意識地慢慢鬆開了手,把杯子放在了茶幾上。

玻璃觸碰木頭,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很好。”Alma調整了一下坐姿,身體微微前傾,“今天我們不聊那些讓你頭疼的。我想請你閉上眼睛,跟我去一個地方。”

我在她柔和的目光中緩緩閉上了眼。失去了視覺的乾擾,聽覺變得異常敏銳。時鐘走動的聲音和空調運作的微鳴都被瞬間放大。

“深呼吸……把氣流吸進腹部,停頓三秒……再慢慢吐出來。想象你的身體是一塊正在融化的冰,從頭頂開始,慢慢變軟,變成水。”

Alma的聲音變得低沉、緩慢,帶著某種特定的韻律,引導著我的意識下沉。

“現在,你的眼前出現了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掛滿了畫框,那是你所有的記憶。有些畫框是模糊的,有些是黑白的。你一個人走在這條走廊上,腳下的地毯很軟。”

“一直往前走,不要停。走到走廊的儘頭,那裡有一扇門。”

“那是一扇很沉重的木門,門縫裡透著光,或者是風。”

Alma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直接響在腦海裡:

“初初,把手放在門把手上。告訴我,當你推開這扇門的時候……你看到了誰?”

門開了。

“初初,過來爸爸這裡。”

我變回了那個小女孩,被爸爸抱在膝蓋上。

書桌上那台厚重的筆記本電腦嗡嗡作響,螢幕上密密麻麻都是我看不懂的方塊字,但在那些字中間,夾雜著幾張照片。

那是一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

“我們家現在也算是好起來了,要做一些好事回饋社會。”爸爸寬厚溫暖的手掌撫摸著我的發頂,“爸爸想以你和媽媽的名義去資助貧困兒童,讓她能跟你一樣,穿漂亮的衣服,坐在教室裡學知識。”

那時候的我,不懂什麼是“資助”。我隻看見螢幕裡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深深地凹陷下去。她穿著不合身的舊衣服,因為營養不良很瘦很瘦。

她好可憐,我扯了扯爸爸的衣角,指著螢幕上的圖片,急切地喊道:“爸爸,快救救她。”

爸爸笑了,充滿慈愛和驕傲:“會救的。初初真棒,我們初初真的很善良。”

畫麵開始旋轉,像被快進的電影膠捲。

Alma的聲音適時地插入:“善意像一顆種子,種下去了,就開始生根發芽。告訴我,這顆種子後來怎麼樣了?”

“丫丫,我這個寒假會去雲城附中的冬令營,再過兩個周我們可以見麵!”我按下了發送鍵。

是的,我和這個被資助的女孩一直聯絡,從最初用鉛筆寫信,到後來的小靈通,再到現在手裡的智慧手機。

她很爭氣,學習很努力,很優秀,很懂感恩,因比我小幾個月,所以一直叫我姐姐。

這一年,我們都要考大學了。

雲城附中的冬令營,是通往雲城大學的捷徑。隻有全國頂尖的學生纔有資格參加。

丫丫現在就在雲城附中讀書和我同級,她應該也會參加。

手機震動了一下,丫丫回得很快:“真的嗎?!我也報名了!我們可以見麵了姐!”

我勾起嘴角,手指飛快地打字:“有一個男孩子會和我一起去的,我們同班級。”

那邊沉默了幾秒,隨即發來一串感歎號:“哇!是姐姐的男朋友嗎?”

“嗯,剛在一起冇多久。”

“他如果對你不好,我不會對他客氣的!雖然我打不過他,但我會咬人!”

看著螢幕上的字,我幾乎能想象出她揮舞著瘦弱拳頭的樣子。我笑著搖搖頭,把手機扔在床上,轉身去收拾行李箱。

“箱子給我。”杭見從車上下來,自然地接過我手中沉重的拉桿箱,另一隻手遞過來一份溫熱的早餐。

冬日的清晨霧氣濛濛,他的側臉輪廓分明,有著超出同齡人的沉穩。

這一路上,他對我幾乎是無微不至的。

那種照顧不僅僅是男朋友的體貼,更像是一種父兄般的、帶有保護欲的寵溺。

我很貪戀這種感覺。

到了雲城機場,出口處人潮湧動。

“姐姐!”

一聲清脆的呼喊穿透人群。

我轉頭看向身邊的杭見,他微笑著對我點點頭,示意我去吧。我鬆開他的手,不顧形象地向那個身影跑去。

從小到大,我們隻見過寥寥幾麵。在父母感情惡化、那個家分崩離析之後,我更是一次都冇見過她。

她還是那樣瘦,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頭髮紮成簡單的馬尾,像生命力頑強的小白楊。

“姐!”丫丫衝過來,狠狠地抱住了我。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雜著長途跋涉的汗水味。

安頓好宿舍後,杭見主動去幫我們跑腿拿資料和手冊,留給我們姐妹倆獨處的時間。

我拉著丫丫去了商場。

她一直挽著我的手臂,像隻快樂的小麻雀,嘴巴叭叭叭地講個不停。

雖然我們每天都在手機上聊天,可真見了麵,話依然多得說不完。

我給她買了很多衣服、零食,還有新的日用品。她一邊試衣服一邊偷偷看吊牌,看到價格時總是嚇得吐舌頭,想把衣服放回去。

“姐男朋友真好,長得帥,對姐也好,還幫咱們跑腿。”她穿著我給她買的新羽絨服,搖晃著我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替姐開心。”

逛累了,我們站在星巴克櫃檯前。

那時星巴克對學生來說還是奢侈品,我點了一杯拿鐵給她。

她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個印著綠色人魚的紙杯,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還拿出手機拍了好幾張照片。

我心裡卻有些發酸。

“以後想喝多少都可以的,姐姐有錢。”我拍拍她的手背。

丫丫卻搖了搖頭,嚐了一口後,皺著眉砸吧了一下嘴:“好苦……姐,我真的喝不慣這洋咖啡,還是白開水最好喝。”

她抬起頭,眼神認真又心疼:“姐,你也省著點花。以後對自己好點。我知道叔叔阿姨的事讓你不開心……但我長大了,我有手有腳。上了大學我會自己做兼職,我不想再用你的錢了。”

我冇說話,隻是伸手揉亂了她的頭髮,眼眶有些發熱。

那個冬令營為期三週。

每天都在不斷地上課,學習新知識,我和丫丫坐在一起,杭見坐在我斜後方,我們三個人的學習小組很融洽,那是我學生時代最溫馨純淨的時刻,有妹妹愛著我,有杭見愛著我。

我甚至偷偷規劃好了未來,如果我們都在冬令營表現優異,拿到降分錄取,隻要正常發揮,我們就都能進雲城大學。

到時候,我要和杭見和丫丫永遠都不要分開。

可是…

……

催眠裡的畫麵突然劇烈抖動起來,像老舊電視機失去了信號,原本溫馨的暖色調瞬間被冰冷的慘白取代。

“姐!”丫丫撕心裂肺地喊我,衣衫不整,絕望地向我伸出手。

“不……不要……”

我在沙發上不安地扭動,眉頭緊緊皺起。

畫麵切斷了。

現實中的診療室裡,我猛地驚醒,發出一聲短促而驚恐的尖叫。

冷汗瞬間濕透了我的後背,心臟像要撞破胸膛跳出來。我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雙手在空中胡亂抓撓,想要抓住那隻向我求救的手。

“初初!看著我!”

Alma的聲音堅定、有力,像一道牆擋在了我和那個噩夢之間。

“那是記憶,那已經過去了。”

她冇有貿然觸碰我,而是用那雙沉靜的眼睛緊緊鎖住我渙散的瞳孔,語速平穩而具有穿透力:“看看你的周圍。你在診療室,你很安全。丫丫不在那裡,你也不在那裡。”

我死死抓著沙發扶手,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裡,眼淚在這一刻決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