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李哲早上六點就醒了。

不是生物鐘,是隔壁小情侶半夜三點終於不吵架了,改做彆的了。牆板震得他床頭櫃上的進樣瓶(當水杯那個)直跳迪斯科。

“這隔音,在金州連GMP車間都不如。”李哲罵罵咧咧坐起來,盯著天花板發了五分鐘呆,突然鯉魚打挺——**答應了滿滿看顯微鏡**。

那台奧林巴斯是他在大連二手市場淘的,金屬機身,死沉,跟個小型保險箱似的。李哲套上跨欄背心大褲衩,露出跑色譜練出來的膀子,把顯微鏡往肩上一扛。

(內心OS:哥今天就要讓那小丫頭看看,啥叫專業...)

十分鐘後,他在電梯裡後悔了。

顯微鏡太重,他得弓著腰,像隻被殼壓住的烏龜。電梯在12層停了,進來一遛彎大爺,穿著太極服,手裡轉著倆核桃。

大爺上下打量他:“小夥子,賣望遠鏡的?”

“不是,大爺。”李哲喘得像條狗,“看...看小蟲子的。”

大爺眼睛“唰”地亮了:“能看對麵樓不?”

“...看不了那麼遠。”

“嘖,白瞎這麼大個兒。”大爺失望地按了1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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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區花園,兒童區。

李哲把顯微鏡往沙坑旁邊一墩,滿頭汗。早上九點,太陽已經毒得能把盤錦河蟹曬紅。

他蹲在那兒搗鼓電線,突然僵住。

(內心OS:操,電源適配器落23樓了!這老古董得插電!)

正鬱悶呢,一奶聲奶氣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叔叔,你的火箭呢?”

李哲回頭,滿滿穿著昨天那條恐龍裙,手裡拿著根棒棒糖,正歪頭看他。常楠冇在旁邊,估計在遠處長椅上刷手機(李哲瞥見了,米色防曬衣,戴個墨鏡)。

“在這兒呢。”李哲拍拍顯微鏡,故作神秘,“等會兒啊,叔叔給你變魔術,能讓你看到指甲蓋裡藏著的怪獸。”

滿滿走過來,看了顯微鏡三秒,轉頭盯著李哲腳邊的揹包:“你包裡是不是流血了?”

李哲一愣,低頭。揹包側袋滲出一抹暗紅色——是**旅順大櫻桃**,壓了一路,汁水透過塑料袋染出來了。

“這不是血,”李哲解開揹包,掏出一袋軟趴趴的櫻桃,“這是...水果炸彈,專炸小孩兒的嘴。”

滿滿眼睛亮了,棒棒糖都不要了:“甜的嗎?”

“賊甜,比您那棒棒糖甜十個加號。”李哲盤腿坐草坪上,抓出一顆,“但有個條件——你吃完得說‘血受’。”

“啥?”

“大連話,就是...爽,得勁,好吃的意思。”李哲把櫻桃遞過去,“來,跟我學,血——受——”

滿滿塞進嘴裡,小臉瞬間皺成一團:“酸!”

“不能啊,旅順的...”李哲自己嚐了一顆,酸得後槽牙直打顫,“科了敗(完了),悶壞了。”

滿滿纔不管酸不酸,小孩兒對紅色漿果冇抵抗力,伸手就搶。李哲舉高:“叫哥哥。”

“叔叔!”

“叫哥哥給兩顆。”

“哥哥!”滿滿改口極快,撲上來就搶。

兩人在草坪上滾作一團。李哲怕壓著孩子,四仰八叉躺下,滿滿趁機騎他肚子上,從他手裡掏櫻桃,吃得滿嘴血紅,像個小吸血鬼。

“慢點吃,彆滴我身上,我就這一件能見人的背心...”李哲話冇說完,滿滿一坨櫻桃汁“啪嗒”掉他胸口,洇開一朵小紅花。

李哲絕望地看向天空:“完了,這回去得用乙醇...啊不是,用洗衣液泡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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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滿!彆鬨叔叔!”

常楠的聲音由遠及近。李哲躺著,視角 upside down,看見一雙穿瑜伽褲的腿走過來,然後是常楠的臉——她摘了墨鏡,嘴角抽搐,顯然是憋笑。

“李...李哲是吧?”常楠看著眼前這一幕:李哲躺在沙坑裡,肚子上坐著她滿嘴是血的閨女,旁邊歪著台像火箭發射架的顯微鏡,“你...這是在乾什麼?”

“執行承諾,”李哲躺在地上舉手,像個投降的士兵,“但出了點技術故障——電源落家了。現在改行...人體沙發和櫻桃供應商。”

滿滿舉著手給常楠看:“媽媽!紅色!甜!”

常楠看著女兒染紅的嘴,又看看李哲胸口的“血案現場”,終於冇憋住,笑出聲。那笑聲帶著蘇州口音的軟,但很有穿透力:“你快起來,草坪剛噴過農藥。”

“冇事兒,”李哲一個仰臥起坐把滿滿抱下來,順手拿T恤下襬(櫻桃汁那塊)給滿滿擦嘴,“我皮實,在金州...啊不是,在東北,我們都在雪地裡打滾。”

滿滿下地就跑去玩滑梯了。那滑梯是個小城堡,螺絲鬆了,踏板翹起來一塊,其他家長都讓孩子繞著走。

李哲看著不順眼,走過去,從褲兜裡掏出把**瑞士軍刀**——金州養成的習慣,修儀器修慣了,隨身帶工具。

他蹲那兒“哢哢”兩下擰螺絲,動作快得像給色譜柱換密封圈(這句內心OS,冇說出口)。

滿滿在旁邊拍手:“叔叔好厲害!”

常楠走過來,遞給他一張濕巾:“經常修東西?”

李哲接過濕巾,指尖碰到她手背,燙似的縮回來,訕笑:“手欠,看不得東西壞。在金州...以前上班那兒,機器壞了都我修。”

他冇說“色譜儀”,冇說“紫外檢測器”,就說“機器”。

常楠看了他一眼,眼神和昨天電梯裡完全不同。昨天是看可疑人員,今天是看...看一個還挺有用的鄰居。

“那個...”常楠指了指他腳邊那袋櫻桃,“還有嗎?”

“有,咋冇有,管夠!”李哲把整袋遞過去,“旅順大櫻桃,雖然壓爛了,但味兒正。您彆嫌棄,這在金州...啊不是,在大連,這算硬通貨,送領導都得送這個。”

常楠接過去,拎在手裡看了看:“挺甜的,就是...你倆吃得跟案發現場似的。”

李哲低頭看自己胸口的紅印,又看滿滿的小花臉,樂了:“體現出原生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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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後,李哲站在**15樓南向一居**的玄關,渾身不自在。

常楠讓他上來“洗把臉,順便把T恤衝一下,不然櫻桃汁乾了你這背心就廢了”。李哲本來想拒絕,但滿滿拽著他手往電梯拉:“叔叔來!我家有大恐龍!”

一進門,李哲就聞到股香味,不是香水,是某種木質調,混著小孩兒的奶味。房子不大,但朝南,陽光鋪滿客廳,跟他那北向陰宅完全兩個世界。

滿地都是玩具和繪本,沙發上搭著件真絲襯衫(昨天的),茶幾上放著冇喝完的美式咖啡。李哲站在那兒,怕踩壞東西,像隻闖進瓷器店的東北熊。

“洗手間在那兒。”常楠指方向,順手接過他脫下來的背心,“我幫你衝一下,櫻桃汁不好洗。”

李哲光著膀子(練過,有腹肌但不太明顯, QC乾活練的),站在客廳中央,突然看見**窗台上那盆楠木**。

葉子黃了大半,盆土板結開裂,看著奄奄一息。

李哲手癢得跟有一百隻螞蟻爬。在他眼裡,這樹不是樹,是**缺氮缺鉀pH失衡**的培養基(內心學術OS,表麵不動聲色)。

“那樹...”他憋不住,撓撓頭,“是不是澆水澆太勤了?”

常楠從洗手間探頭,歎氣:“我一週澆一次,還是黃。可能要死了。”

“死不了。”李哲脫口而出,又閉嘴,“我瞎說...我家以前...種過樹。”

(內心OS:種個屁,我是養細胞的,但原理差不多,都是活物。)

常楠看著他,突然問:“你懂怎麼養?”

“略懂...”李哲保守回答,“得鬆土,換土,這土板結了,根喘不上氣。”

常楠眼睛亮了。那盆樹是她離婚那年買的,陪了她三年,真死了她難受。

“那...”常楠猶豫了一下,“明天你方便嗎?幫我看看?”

“方便!賊方便!”李哲點頭如搗蒜,“我24小時...啊不是,我下班隨時有空。”

常楠笑了,拿出手機:“那加個微信吧,業主群那個太亂。”

李哲顫顫巍巍掏出手機——那是他在金州買的二手小米,屏都碎了。他趕緊背過去,怕丟人,掃了常楠的二維碼。

昵稱:常楠(工作號)

頭像:滿滿的背影。

李哲的昵稱:李哲(金州)

頭像:係統默認灰色小人。

(內心OS:得換頭像,得換昵稱,得把朋友圈那幾條“金州生物倒閉了淦”刪了...)

“行,那你...”常楠把洗乾淨的背心遞給他,濕噠噠的,“下樓記得把顯微鏡搬回去,彆放花園,物業要收。”

“哎,好嘞。”李哲接過背心,突然想起來,“那櫻桃...”

“櫻桃很甜,”常楠打斷他,指指他,又指指滿滿,“下次彆在草坪上打滾了,倆人都跟泥猴似的。”

李哲抱著顯微鏡下樓時,腳步都是飄的。

回到23樓合租次臥,他第一時間把顯微鏡供回窗台,然後打開手機,盯著常楠的微信頭像傻笑。

第一條訊息發過去:

“常總監,那樹真死不了,信我,我專業養...養東西的。”(差點說養細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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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五分鐘,回過來一條:

“叫常楠就行。另外,滿滿說你今天很像史迪仔,綠色的,會修東西。”

李哲看著螢幕,笑得像個傻子。

他把那顆一直冇捨得吃的、最好的旅順櫻桃從兜裡掏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窗台上,對著15樓的方向。

這次,櫻桃冇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