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李哲站在ATM機前,看著那疊粉紅色的鈔票,心裡拔涼拔涼的。

“一萬八...又冇了六千...”他捏著那幾張紙,手指頭直哆嗦,“這他媽哪是人民幣,這是老子在大連金州開發區跑了兩年色譜的骨灰啊。”

就在十分鐘前,中介小哥拍著他肩膀,笑得像個人體推銷蛋白:“哥,這房血賺!濱江核心區,隔壁就是恒澤生物,走路十分鐘!您雖然租的是合租次臥,但小區有泳池,有兒童區,還有——”

“停。”李哲抬手打斷他,盤錦口音混著點金州海蠣子味,“我就問一句,隔壁樓那棟,住的都是啥人?”

“精英啊!附近功能性食品公司的總監、經理,好多單身獨立女性,有房有車那種!”

李哲腦海裡瞬間閃過前東家車間主任那張臉:“小哲啊,東北養不起這麼多生物苗子了,去南方當韭菜吧。”

去他大爺的韭菜。

“整!”李哲把色譜柱箱子往肩上一扛,那裡麵裝著他的全部家當:一根從金州實驗室順出來的C18色譜柱(比命貴),兩件藍色防靜電潔淨服(當睡衣),還有半箱壓爛的**大連旅順大櫻桃**——離職前專門坐輕軌去旅順買的,正宗得很,結果一路顛簸到杭州,全成櫻桃醬了。

“23樓,合租次臥,朝北,六平米。”中介遞過鑰匙,“月租一千五,朝南主臥要兩千五,您這...”

“朝南是給陽間人住的,我這種被裁員的,配住北向陰宅。”李哲數了數剩下的錢,¥17,847,“行,夠活45天,不死就能翻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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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區噴泉噴得跟仙境似的,李哲拖著箱子往裡走,輪子卡在鵝卵石縫裡,死活拽不出來。

(內心OS:這地兒真他媽精緻,連石頭都長得像個消費陷阱。)

他正使勁呢,電梯間“叮”一聲,出來一大一小。

小的那個紮倆小揪揪,穿一恐龍裙,手裡攥個粉紅色放大鏡,正舉到眼前研究世界呢。大的那個——李哲呼吸一滯。

米色真絲襯衫,卡地亞藍氣球, Chanel 帆布包。那張臉,怎麼說呢,像實驗室裡烘過頭的培養皿:好看,但是裂了,透著一股“我32歲離異帶孩但誰敢惹我”的殺氣。

李哲的箱子突然“哐當”一聲,那根包著泡沫紙的色譜柱翹了出來,金屬介麵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像個迷你版殲-20。

“哇——!”小女孩尖叫一聲,躲到女人身後,又忍不住探頭,奶聲奶氣地喊,“媽媽!那個叔叔帶的是不是火箭?!”

李哲:“...”

(內心OS:寶貝,這是色譜柱,用來分離化合物的,一根兩千塊,能買你四百個棒棒糖。但你說是火箭...好像也冇毛病?畢竟都能上天。)

“不是火箭。”李哲蹲下來,努力擠出個24歲青壯年該有的慈祥微笑,結果因為長期做實驗麵部肌肉僵硬,笑得像個反派,“這是...柱子,看東西的柱子。”

“看啥?”小女孩往前蹭了一步。

“看細胞。”李哲從兜裡掏出他的寶貝——一個透明細長玻璃瓶,金州帶來的HPLC進樣瓶,裡麵還有半瓶涼白開,“用這個,能看到小蟲子遊泳。”

女人——常楠,李哲後來才知道這名字——眯起眼睛打量他。

目光從他三天冇刮的胡茬,掃到他洗得發白的牛仔褲,最後停在他腳上的白色軟底鞋上。

那是GMP車間標配的防靜電潔淨鞋,鞋頭還沾著點**大連金州開發區**的灰。

在這個飄著蒂普提克檀道香水味的電梯間裡,李哲覺得自己像個誤入高階培養箱的雜菌。

“新租戶?”常楠開口,蘇州口音,溫溫吞吞的,但帶著股拒人千裡的勁兒。

“啊,對。”李哲站起來,箱子壓得他肩膀一歪,“剛搬來,住23樓...合租。”

他冇好意思說“次臥”,畢竟在這種動不動談論“資產配置”的小區說“我租了個隔斷間”,跟自首似的。

電梯門開了,15樓。

常楠牽著滿滿——後來知道那孩子叫常滿——往外走。滿滿不肯動,手指還指著李哲:“叔叔!我想看小蟲子遊泳!”

“滿滿,走了。”常楠低聲說,語氣不重,但那是職場總監慣用的命令口吻。

李哲看著那小女孩,腦子一抽,脫口而出:“明天!明天在樓下花園,我給你看真正的顯微鏡!我有設備!專業級的!”

常楠回頭看他一眼。

那眼神,李哲太熟悉了。在金州開發區,每次他想指出原料檢驗報告有問題時,領導都是這種眼神——“這個二本生又想整什麼幺蛾子”。

“不用了,謝謝。”

電梯門緩緩合上。

李哲盯著樓層數字往上跳,17,18...他摸了摸兜裡那張寫了電話的紙條,冇給出去。

“科了敗。”他小聲罵了句,大連話,意思是完了,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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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樓的合租次臥,名副其實,六平米,除了一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就剩個飄窗。

李哲把色譜柱從箱子裡掏出來,小心翼翼地供在窗台上。(內心OS:老婆,委屈你了,跟哥住陰麵,但咱離目標近啊,就隔八層樓。)

隔壁主臥傳來小情侶吵架的聲音:

“你憑啥翻我手機?!”

“我就翻了咋地!”

牆板薄得像層濾紙,李哲甚至能聽到隔壁衝馬桶的迴音。

他坐在床沿,從行李箱翻出那半盒壓爛的**旅順大櫻桃**,挑了個最爛的扔進嘴裡,酸得眯起眼。(內心OS:旅順到杭州,兩千公裡,就剩這點酸味了。)

手機響了,前同事老張:“哲兒,到杭州了?找到活冇?不行回來吧,金州雖然黃了,但哥幾個還能湊個火鍋...”

李哲冇回。他走到飄窗前,推開窗。

對麵樓,15樓,那扇亞麻色窗簾的窗戶還亮著。能看見一個小身影在窗簾上蹦躂,像隻小恐龍。

然後常楠的剪影走過去,伸手,揉了揉孩子的頭。燈滅了。

李哲摸出實驗記錄本,寫上:

“Day 1,杭州濱江,餘額¥17,847,預估存活45天。觀察對象:15樓母女,距離8層。環境濕度85%,不利於色譜柱儲存,但...”

隔壁突然傳來滿滿穿透力極強的笑聲,隔著兩棟樓飄上來。

李哲頓了頓,補上一句:

“利於生命生長。”

他摸出那顆冇捨得吃的、最好的**旅順櫻桃**,放在窗台上,對著15樓的方向,輕輕推了過去。

“等著,”他對著夜色說,“哥遲早從陰麵次臥,整進你南向主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