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波鳳(1)
每個人都說,阿達要死了。
當街全裸狂奔的事蹟對於阿達本就折墮的人生與破爛的名聲來說並冇有多麼強大的摧毀力。
充其量,隻是點綴一筆。
街坊跑到留洋醫生的小診所打聽阿達的病情。
他們不是出於人道主義的關心,而是渴望通過他人的生死病痛的差異性來緩解自身受社會與家庭的壓迫之苦——隻要我比他們過得好那麼一丁點,也是值得竊喜好一陣子的。
由於醫德高尚與職業操守,不論彆人如何旁敲側擊,西洋蔡都言辭正義地拒絕向外界透露任何訊息。
也就在觸及病患的安危,平日於街坊口中的軟弱小老頭纔會陡然變成鐵骨錚錚的硬漢。
凡是進入小診所的人都占過便宜。
看病賒賬的和拿藥拖欠的數不勝數。
西洋蔡要是願意,也可以拿著一大摞病患簽下的借條去做高利貸老大。
保準百日之後成為犀牛街首富!
西洋蔡受包租公的委托前去看病,可是半條老命險些交代在半路。
爬到頂樓時,小老頭喘得像是一台破爛又漏氣的拉風箱。
西洋蔡岔開雙腳,癱坐在地,完全不似有潔癖的樣子:
他的掛耳圓片眼鏡歪斜地敷在臉上,每日由髮蠟固定的三七分頭型半邊翹起似秧苗,經過愛妻熨燙的領帶鬆垮地掛在脖子上,一點咀嚼過分的白色口沫堆積在嘴角。
西洋蔡絕望地望向包租公,嚥下七八啖口水才完整地問道。
“我是不是快死了?”
包租公取下叼在嘴邊的楠木菸鬥,一邊抓住醫生的肩膀把他從地上拔起來,一邊回道。
“快啦,快啦,就快啦。你死了,我也就快啦。”
進到屋裡,老醫生被餿味給熏得睜不開眼睛,像是掉進酒樓裝潲水的藍色汽油膠桶。
老醫生坐在床邊,俯下身去,把耳朵貼在病人的嘴邊:
什麼老虎啊,什麼糞便啦,什麼吃人啦,什麼妖怪啦,什麼魔鬼啦,什麼地球是方形的啦,什麼美國要打過來啦,什麼男人們都陽痿啦,什麼太陽要掉下來啦,什麼世界要末日啦。
耶穌來了都打救不了阿達。
把診所的醫生抓過來似乎是包租公作為父親把兒子看作最隆重的表現。
老醫生直起身,在腦門與雙肩畫十字,嘴裡念著哈利路亞,然後掏出醫生袍胸前口袋裡的手帕,一邊擦拭臉上的汗漬,一邊對著門口的病人之父說道。
“這是發高燒出現的譫妄現象。再不送到醫院,你個仔就要死啦。”
鐵皮屋太窄。
放得下床,就裝不下多餘的人。
包租公隻能漠不關心地站在門口吐煙氣。
走到樓頂的圍欄邊上,包租公中氣十足地朝樓下喊道。
“兩個人,二十塊錢,上來搬人!”
樓底攢動,宛如有萬千隻螞蟻同時出窩。
比賽規則是看誰能一口氣爬上頂樓。
來自米鋪的兄弟倆半斤和八兩憑藉著年輕力壯的身體優勢把一眾競選者都擠兌出賽。
倒黴的病患被送到醫院時身體如同甘蔗繃得又直又硬。
鬨出這麼大動靜,收到風聲的棺材鋪的瓜老陳特意把一口未上油漆的新棺材擺在店門口炫耀。
人們好奇,上前觀察,左看右看,暗覺古怪。
這口棺材的尺寸又長又窄,怎麼看都是給阿達那小子量身定做的!
阿達要死了?
神憎鬼厭的阿達真的要死了?
怎麼,不是嗎?
人人都說阿達被髮現時已經屍僵啦!
於情於理,阿達怎麼樣都得死一死吧!
主治醫生給出的幾句診斷輕而易舉地把紛紜口舌給掐滅。
醫生抬起一隻過量飲酒所得的渾濁眼睛,瞥向病患之父,右手還握著鋼筆不停地在麵診單上鬼畫符,說道。
“你是他老竇?死?哼,還早著呢。喏,拿著這張紙去找收銀的姑娘繳費。過幾天就可以出院啦。”
又聽說半隻腳進棺材的爛仔死過返生,籠罩在人們頭頂的烏雲頃刻散去。
犀牛街繼續迴盪著街坊的歡聲笑語。
隻有瓜老陳氣得半夜拿起斧頭把一口好棺材給砍得稀巴爛。
這就叫遺臭萬年囉!
尚處於昏迷的阿達有半條命是西洋蔡救回來的。
包租公得知親生兒子死不去便悠哉悠哉地回去抽大煙。
半斤八兩出於對老醫生的尊敬與對爛仔的同情,不收分文地把即將被醫院趕出去的病人搬回潲水桶。
夠人情味了吧。
西洋蔡輕拍病人的胸膛,笑道。
“嗨呀,人人都說你這個死仔包命大。好啦,你就安心睡啦。明天就能見到太陽啦。”
等人離去,獨屬於阿達的危機才真正悄然來臨。
噁心的噪音使病人從熟睡中甦醒。
反正,睡著也是做噩夢,還不如不睡呢。
阿達睜開兩幅鬆弛的上眼瞼,目光渙散地看向聲源。
整張皺巴巴的臉皮看上去像是五十幾歲半死不活的老頭。
大白天的,一隻巨型活蜘蛛正張牙舞爪地趴在玻璃窗上。
它占據的黑影堪比人頭那麼雄壯。
阿達又像那天晚上一樣被眼前的邪物嚇暈。
醒了,暈了,醒了,暈了,來來回回。
最後一次,病弱的肉身像是逼近臨界值的高壓鍋上的出氣閥那樣瘋狂顫抖。
突然間,細長且尖銳的蜘蛛腿在玻璃上劃動。
就是這個吱吱嘎嘎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打擾病人的修養!
阿達猛地翻滾在地,蜷縮在比他還病弱的鐵床下躲藏。
孤軍奮戰的不鏽鋼門根本不是門外物的對手。
安全的閘門緩緩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