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波鳳(2)
抱頭蹲跪在床下的阿達頓時明白本在草窩裡與母親溫存的雞崽突然被一隻鋪天蓋地的大手所抓捕的感受。
不可名狀的恐懼緊緊地抓捏著阿達的心臟。
映入眼簾的是一對**的、肮臟的、可怕的腳。
它們的指甲又長又尖,是與《殭屍先生》的任老爺一模一樣的款式!
好在,這雙腳是靠走的,而不是跳的。
它們走向左邊。
它們走向右邊。
它們轉了一個圈。
後腳跟的厚繭所裂開的罅隙藏著惡臭的泥沙。
鬼知道這雙似人非人的大腳是不是蹍著腐屍走過來的!
阿達敏銳地察覺出這雙腳的主人正在尋找著什麼。
找誰?
找我嗎?
找我乾**?
我又冇有得罪你!
金屬腐蝕味使阿達某根重要的腦神經錚地斷裂。
萬籟俱寂,阿達聽見不屬於自己的呼吸聲正與屬於自己的心跳聲共舞。
一個貌似溺水者被嗆水的女聲斷斷續續地響起。
這彷彿是初來乍到的擬人正通過汲取空氣與灰塵而模仿地球人講話。
嶄新的口舌肌肉組成一套不適用於人類語言的生鏽的齒輪。
阿達瑟瑟發抖,連帶著蓋在背上的鐵架床也跟著抖起來。
不明生物在召喚!
噢唔喔吼!
咦喲啊哈!
阿打啊!
阿搭啊!
阿大啊!
阿達啊!
床底下的縮頭烏龜終於聽清自己的大名由兩排磕碰的牙齒給摩擦出來了。
大腳猝然發動,阿達後背一涼。
阿達啊阿達,你還能躲到哪裡去呀。
你就認了這條衰命吧!
阿達抬頭,恍惚看見自己的分身。
噢,不對,闖入之人隻是穿著阿達於那晚在樹林裡丟失的一整套衣服而已。
誰說是人了?
是虎!
是虎妖啊!
母虎隻手撐開被掀起的鐵床,俯視這隻長得奇形怪狀的男人。
阿達大病初癒,麵青口唇白,兩眼烏青散,再加上受到驚嚇,像極了被她一口絞殺的公鵪鶉。
公鵪鶉死之前就是如此畏畏縮縮。
母虎歪著頭,盯著鵪鶉,頗為疑惑。
嗅覺的觸發使她的口輪匝肌抖一抖,鼻翼皺一皺,似猛獸發怒的前兆。
喔唷,原來是阿達身下的水龍頭冇有扭緊。
母虎粗魯地扔開手裡的鐵床,與牆壁擁抱的動靜使阿達的尿意加深。
尿之多,膽小的鵪鶉似浮遊在淺黃色的水麵上。
阿達剛要開口求饒,母虎的注意力就被其他東西吸引走。
一隻爬行的壁虎讓阿達多活了一陣子。
母虎像是看見光斑的貓兒,好奇又欣喜地飛撲上去。
隻是,初化人形的妖怪還不善用靈活的身體,反反覆覆地跌倒又爬起和爬起又跌倒。
整間擺滿淩亂的雜物的小房子被母虎的龐大身軀撞得乒乒乓乓。
再這樣下去,隻有一層鋅皮的房頂遲早也會被撞爛。
相比做人,阿達明顯比母虎經驗豐富。
可憐的壁虎在母虎追趕的途中,順勢被人類的一巴掌給蓋了起來。
阿達把壁虎捏在手裡,向眼巴巴的母虎遞出去。
母虎見狀,既冇有感謝,也冇有接過,而是張開深淵巨嘴把小小獵物與阿達的手一併吃進嘴裡。
阿達迅速收手的時候不慎被那顆尖銳的虎牙刮傷。
阿達親眼看著那條小尾巴在母虎的嘴外邊掙紮,直至它像是一根發黴的堿水麪條給吸溜進嘴裡。
吃完壁虎,母虎把食指伸進嘴巴裡摳牙齒,接著摸了摸肚子,像是在回味。
隻是這一丁點東西連塞牙縫都不夠。
母虎憤怒又委屈地朝人類發出低吼。
由於初次做人,母虎把動物界恐嚇的那一套笨拙地使用在人類身上,以至於勉強的虎嘯使聲帶係統因為過度拉扯而疼痛。
母虎咳嗽起來。
她的嘴裡發出幾下骨頭斷裂的哢哢聲,接著嘔出一顆拇指大小的金屬物體。
阿達認出這是套在阿寶脖子上的鈴鐺。
鈴鐺的銅色遇到胃酸粘液的腐蝕從而形成一塊黑黴菌的臭玩意兒。
可愛的它與一小灘暗紅色帶毛的軟塊狀物同眠。
那是未被消化殆儘的阿寶嗎?
也許是吧。
那會是哪一部分?
阿達摸摸自己的耳朵,摸摸自己的臉頰,默默自己的鼻子,摸摸自己的嘴巴,摸摸自己的眼睛。
呀嘿,好彩,好彩。
不是掉我的肉就行啦。
母虎若無其事地擦了擦嘴巴。
腸鳴是她作為人第一次發出對這個人世間的不滿。
“我肚餓!”
阿達身體一震,覷著母虎,小聲嘀咕道。
“你肚餓,關我鬼事。”
“我要吃了你!”
“你吃我乾**?我又冇得罪你!”
母虎一個眼神,阿達頓時蔫巴,期期艾艾地解釋道。
“虎大王,你就彆吃我啦。你也看得出來,我身上冇幾斤肉。我一把骨頭肯定會硌著你的牙。再說了,那天晚上,我見你難受,還把自己的衣服脫了給你蓋。這世上,就冇有像我這麼好的人啦。你把我的衣服偷走不說,你還要大搖大擺地穿回來,說要把我吃了。難道,你的良心不會痛嗎?你要是真餓了,我大可上街給你買肉。你喜歡吃什麼肉?雞肉,豬肉,羊肉,還是牛肉?呐呐呐,我話說到這裡,就是讓你饒我一命。我還不想死。我還要去三藩市找我老母!”
母虎蹲下來,雙手托腮,天真地問道。
“你有老母,為什麼我冇有老母?”
“鬼知道。”
“你老母叫什麼?”
“何嬌蓮。”
“那我以後就叫何嬌蓮。”
“**你啊。少占我老母便宜。”
“我是何嬌蓮。”
“你是個屁!”
“我為什麼不是?”
“不管天上地下,我就隻有一個叫何嬌蓮的老母!”
“我不叫何嬌蓮,那我叫什麼?”
“你一個妖怪,要名字乾**?”
“我現在是人!”
“我給你取名字,你就不能吃我。”
“那我先吃了你,你再給我取名字。”
“我人都死了,還取個閪!”
“阿達。”
一個突如其來且字正腔圓的女聲從笑麵虎的嘴裡響出。
這讓人心碎的呼喚與阿達那早已離家多年的母親的聲音一模一樣。
這隻是擬人的自我修養的第一步。
人類男子震驚地瞄著母虎,一時忘記害怕而迫切地追問道。
“你怎麼會和我老母的聲音一樣?你認識她?她不是在美國嗎?她現在過得好嗎?你不要望住我。你說啊。你快說啊!”
母虎笑著,露出兩排鋒利的尖牙與兩顆動人的梨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