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掰仔達(3)
手電筒像是感應到不詳的湧動,自動撳去身體的開關,心存僥倖地向外界宣揚:
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這時,被迫溶於黑暗的野人才懂得心驚!
阿達似癩蛤蟆趴在地上,惶愕地收聽身邊的雜訊。
呼哧呼哧呼哧。
是女人情動的迴響。
阿達猥瑣地笑起來。
阿達經常光顧廣生大戲院,因為午夜場是男人的天堂。
洋妞那白花肥膩的軀體在熒幕前宛如倒掛在鐵鉤上的生豬肉。
阿達色膽包天地從草叢遊去,期待一場免費的野戰。
越是靠近聲源,越是心潮澎湃,真相便越是驚悚荒誕——陰森壯闊的大榕樹下躺著一隻女人,一個老虎。
阿達無暇顧及量詞是否使用正確,一身常年由於風濕而腫痛的賤骨頭不由地劇烈哆嗦。
阿達震個不停,似根假**。
比興華夜總會頭牌小姐的床還要震。
阿達跪倒在地,嘴巴似壞閘的水頭龍不停地往外噴水。
稀薄的胃酸比上火後的尿要黃稠得多。
大腦為了不讓阿達成為短命鬼,唯一自保的行為就是嘔吐。
半截虎軀,半截人身,眼看化形失敗的妖物正奄奄一息地低喘。
這具十米開外就散發臭雞蛋味的肉身與死去兩小時左右的屍體無異。
上邊青白得幾乎透明的人類皮脂好似陽光下的捲菸紙,下邊橙黑得全然紮眼的動物毛髮如同黑夜泣血的紅日。
兩隻人類胳膊與兩條老虎後腿調配出隻敢窺視的美感,彷彿現代人類和野外動物就該長成這幅駭人的模樣。
就連阿達本尊都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力量驅使自己靠近這個半死不活的怪物。
手電筒顫栗的光線從壯碩的虎腿一路撫摸至豐腴的**。
這妖怪化形,有鼻子有眼,是一點都不比天然的女人差。
阿達恍然想起自己曾在幼時闖進傳說中吃人的天然洞穴裡的鐘乳石——側躺在地上的母虎也生著一對倒掛在頭頂如懸刺的飽滿晶體。
晶體是流動的。
裡麵彷彿有生滾白粥的滾燙液體在翻湧。
阿達盯緊了,躊躇了,納悶了:
為什麼這對雄壯的孖生姐妹會散發著不容褻瀆的神聖呢?
這顆裝滿屎尿屁的腦殼哪會知道什麼是神聖,甚至是神聖二字都不會寫。
不過,阿達一有空就去與神聖有直接關係的教堂向馬修神父乞求一盤蘑菇奶油意麪。
為了免費的午餐,阿達十指交叉,舉在胸前,仰望耶穌,嘴裡唸叨:
你媽的頭像地球,有山有水有蝸牛。
阿達記不住禱文,也懶得去記。
阿達能做的就是與耶穌大眼瞪小眼。
仰頭的動作使阿達的下頜不自覺地與親密的上頜脫離,馬修神父能夠一目瞭然地從這張永遠都合不攏的嘴巴裡看清腦室的佈局。
裡麵空空如也。
輕敲還有迴音。
這番架勢看起來真誠得戇居。
上帝這位大哥降臨在一間簡陋的木板房裡。
它的前身是不知姓名的阿婆賣豬腳薑的小作坊。
每個途徑門口的人仍能聞到令人生津的酸醋。
儘管阿婆香了很多年,可還是有人習慣性地往裡張望,似乎希望阿婆鬼能帶著這道失傳的美食能再度迴歸。
六條紅漆長板凳宛如士兵整齊地位列在耶穌的腳下。
倘若不是神像的標誌性存在,冇有人會認為這裡會是教堂。
阿達是勤勉的好學生,總愛坐在課室的第一排以贏取班主任的關注。
這裡是距離耶穌最近的地方——每當馬修神父背過身點蠟燭,阿達就會伸手偷摸耶穌的腳。
阿達撫摸神和搓神燈一樣,彷彿卯勁搓就能搓出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來。
阿達不信教,單純愛摸而已。
儘管,上帝像是被高高架起的燒鴨,待會兒就可以切片裝盤出售。但是,上帝卻冇有因為俯瞰的角度而使自己這隻燒鴨顯得多麼傲慢。
怎麼說呢……
上帝就像是被老闆當驢騎多年的打工仔最終還要為老闆頂替無妄的牢獄之災!
前半生消磨完了,後半生也糟蹋光了。
這種適以奴役的無奈與疲於掙脫的絕望讓阿達覺得耶穌真的是活生生的人。
阿達同情這個漂洋過海來打工的鬼佬。
雖然阿達還忍不住騙吃騙喝。
也許,鬼佬也會想念他的故鄉,想念他的老婆,想念他的孩子。可是為了養家餬口,鬼佬隻能嚥下可怕的孤獨繼續沉默地被釘在十字架上。
這是多麼的神聖,似母虎的**啊。
阿達手持電筒,繼續看下去。
半虎半人的結合體覆著一層濕粘的羊水。
阿達用食指輕劃,放在鼻前嗅,胃部即刻揉皺,緊接著麵部扭曲地乾嘔。
羊水散發著來自外來星球纔可能有的金屬腐壞的辛辣與澀苦。
它獨特的氣味是人類無法在地球尋找到相似的原料研製出來的。
阿達在鮮豔粘臭的皮毛上撕下一小塊薄膜。
乳色的膜在指腹之間拉扯,是有繼續生長的趨勢。
母虎第二次新生竟然是自行化繭的胎生方式。
闊肥的肚子在寂靜起伏,宛如一片會呼吸的平原。
阿達生平頭第一次露出嚴肅的表情,隻不過不怎麼英俊的臉上還沾著老虎屎。
健碩強壯的身軀讓阿達覺得雌性怪物是被母親棄養的殘疾兒。
既不是人,又不是虎,不就是同類嘛。
阿達乾脆盤腿坐在地上,脫下鬆鬆垮垮的白色背心,然後把它蓋在母虎的身上。
隨後,阿達又用電筒輕輕戳了戳這頭瀕死的妖怪的肚子,說道。
“喂,彆急著死啊。活給它們看啊。”
阿達把光照在母虎的臉上,盯著母虎瞧了許久,似乎在考慮明天吃豆腐花到底是放糖還是不放糖。
阿達伸手,當指尖快要觸及珍貴的皮毛之時卻又猛地收回。
阿達把搔過腦袋的手放在褲子上急忙地蹭了好幾遍。
氣氛無比莊重地,阿達用一隻如同枯枝又柴又長的手撫摸母虎的毛,模仿母親對待孩子的溫柔來送妖怪的最後一程。
男性人類的混合氣味給瀕死的靈魂帶來幾輪冒犯且強烈的電擊。
樹林攢動,黑夜轟鳴。
暗中棲息在枝頭上看戲的鳥兒們突然拖家帶口地飛向空中。
阿達望著這奇異的一幕。
臨終關懷被迫中止。
未知的危險觸犯人類的潛意識。
阿達低頭,看見整條胳膊上的汗毛豎立起來,與地心垂直。
細幼的毛髮猶如錯落的白樺樹。
人類的疑惑目光穿梭在皮膚上的人造樹林,直到墜入樹林儘頭的赤紅油光的洞裡。
那是一雙靜默的,驚悚的,猩紅的,飽含來自遠古的殺意的眼睛。
它彷彿甦醒良久,從旁註視人類,思索屠殺的方式。
阿達所處的這片空間被切割丟進了太空。
活的氣息宛如燭火一吹頃刻皆滅。
阿達與那雙眼睛對視良久。
阿達不是不走,而是走不掉。
恐懼使阿達的血液凝固,骨頭鈣化,意識粉碎。
這是誕生在新時代的活化石。
緊接著,天旋地轉,兩眼一黑。
隔日清晨,阿達醒來,發現自己全身**,身下聚集著過夜的尿騷味。
於是乎,街坊們又有一樁瘸腿仔甩長**狂奔回家的談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