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掰仔達(2)

這樣的失落已不是一次兩次。

據陳師奶講,狗是在爬山的時候丟的。

阿達從垃圾場的僻靜小路翻進白雲山。

逃票不可效仿。

阿達不喜歡爬山,更不會平白無故地來這邊。

這條隻有本地人開辟出來的小路不似從前那般純潔。

被踩得植物絕跡的黃泥巴土路上躺著幾隻非常規性使用的針筒以及混雜黃褐色糞便的避孕套。

它們的尖銳與粗鈍或多或少暗示自己曾與人類的**進行過深度交流。

前些日子,犀牛街來了一夥走偏門的撈頭。

這群走南闖北的傢夥不止滿足賣假煙。

這個年頭,五湖四海的牛鬼蛇神都喜歡來到嶺南這片流放之地。

廣州確實好。

上可以去香港,下可以去深圳,左可以去東莞,右可以去福建。

去福建乾嘛?

偷渡去美國刷碗啊!

阿達在祠堂的二叔公那裡聽說過美國是一個隻要稍微努力彎下腰就能撿到遍地的美金的天堂。

儘管,阿達冇有去過美國,也冇有去過天堂。

但是,這不妨礙阿達幻想遠在北半球的地方是一處能讓窮人一夜翻身的黃金國。

阿達認識美元,美元卻不是認識阿達。

阿達喜歡錢。

血脈源自於他老竇。

中國人最擅長數學,尤其是金錢上的計算。

每當旅行和務工的鬼佬來到犀牛村體驗當地的風土人情,阿達就會被洗頭妹阿娟叫去收銀。

阿達心算彙率的效率比卡西歐計算機還要快得多。

當你還在輸入數字的時候,阿達已經把客人的美金妥善帖地放進內置在底褲的布包裡。

和阿娟對賬的時候,這錢時而是帶著尿騷和屁臭。

阿達想起洗頭妹對著鈔票嗅聞的模樣,不由自主地抖出一連串寒顫。

阿達拍拍自己那張縮緊的臉皮。

彆亂想了阿達。

乾正經事吧。

阿達貓起腰背,夾緊雙肩,瞪出綠眼,高舉電筒,鬼祟且謹慎地觀察山林的環境。

這裡有一座供旅客休息的八角亭。

陳氏奶說衰狗阿寶就是在竄進亭邊的草叢而失蹤的。

阿達冷叟叟地譏笑起來。

“哼哼,這是什麼世道?狗比人衰,人比狗賤。我阿達隻要給錢,彆說是半夜找狗屍,就算是去地府撈狗魂也願意。”

阿達為了錢,什麼都乾過,唯獨就是不乾正事:

整條手臂鑽進廁所窿裡給人屎裡掏金戒;淩晨在場館門口熬夜蹲守梅豔芳的演唱會門票;給豬肉廠的大小姐騎脖子扮狗叫;幫大老婆跟蹤出軌的丈夫與小三小四小五;全裸跑整條遍犀牛街從而贏得二十塊錢的賭注(而後吃了三天美味的牢飯);幫站街的姑娘們通風報信;給警察暗中傳遞幾大黑惡勢力的最新情報;接引外來的嫖客順利抵達會所的暗房;為女友追打出軌的機車男友;幫助報社揭露當地的黑心奶粉廠;冒名頂替小學生的老竇參加家長會……

按理說,阿達黑白通吃,如此為錢搏命,不應外出尋找更多發財的機會嗎?

阿達留在犀牛街的成分非常複雜,這個我們放在後麵講述,不過目前可以先行提點一句:

阿達是為了等待離家多年的老母回來。

半人高的幽謐草叢間飄晃著一截匍匐的背。

它是卡戎的渡船。

螢火蟲的綠光是柔弱的死浪。

阿達一手舉電筒,一手撥開刈人的草蒿,蚊蟲鼠蟻和草籽毛刺猖獗地憩在他的臉上。

阿達自虐地賞自己好幾個兜巴星。

拍爛的蟲屍與炸開的血汁是天然的繪彩,使阿達像是抹著滿臉奇藝圖騰並在夜間肚子覓食的的原始人。

阿達崴了幾次腳,手肘的皮和膝蓋的肉像是裂開的牆皮。

很奇怪的,阿達走路時磕磕絆絆,跑起來卻比健全人還要迅猛,還要輕快,還要便利。

不然,阿達也不會因為履行多年跑腿的工作而獲得飛毛腿的榮譽稱號(阿達給自己取的名稱,而大家隻認可掰仔達)。

可以說,這條街上冇有人和chusheng能跑得過阿達。

人類用剋製的怒火一筆一畫地描摹chusheng的名字。

嘬嘬嘬,嘬嘬嘬。

阿寶啊,得意的阿寶啊,你快出來啦。

你的死鬼阿媽在家快急出屎來啦。

嘬嘬嘬,嘬嘬嘬。

你個死狗,爛狗,閪狗,賤狗!

我**你媽閪!

他媽的,二十塊錢收少了!

阿寶,你就等著我把你做成龍鳳煲吧!

阿達直起身,腦袋上多了一定褐色麂皮牛仔帽。

帽子是他在草叢裡撿來的。

它完好無數,異常嶄新,內襯繡著一串針腳細密的雞腸,似乎曾經是某個男人的心肝寶貝。

阿達摸著帽簷,嘀咕道。

“唔,看樣子是美國貨。”

阿達喜歡拾荒,因為垃圾裡總有好寶貝,像是半支菸,牛仔褲,鋅皮罐子和粘著紫河車的死嬰。

死嬰是女兒。

女兒不值錢。

值錢的是可以賣給福建佬的紫河車。

他們愛用這東西燉湯,說是吃了能生兒子。

阿達有幸與他們交易過兩次,隻是最終都由於貨不夠新鮮而拒之門外。

阿達由此決定再也不做這種傷天害理且冇有多少回報的事情。

一個不慎,阿達跌倒。

向前撲去的同時整張刻薄的臉皮陷進一坨濕軟的泥巴裡。

維持生命的可憐光源是一顆被鍘下的腦袋。它骨碌碌地滾到前方一米處。

阿達摸黑,爬起身,抹眼睛,鼻前嗅。

阿達靠著人類發展至今的基因遺傳的恐懼就足以確定這是某種特大型生物才能屙出比堪比腦袋大的臭屎。

然而,阿達還無意舔了一點屎進嘴巴裡。

阿達倒在地上,宛如一隻吃到硼酸拌薯仔泥的曱甴,長著鐮毛的六足朝天胡亂地激動。

撲街啦。

今次撲街啦。

我就要死啦。

我阿達的一世英明就要落在這裡啦。

陳師奶,我真是被你累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