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掰仔達(1)
七月的廣州燥熱得像是新疆佬的火爐。
明明冇有下雨,每個人卻渾身濕透地掛著一身勾芡過的鹹漬。
走在脫水的路上,每個人是又乾又韌的饢。
也是這天夜裡,阿達遇見了阿鳳。
天矇矇亮,陳師奶用她那瓷白且肥壯的蹄子撞響阿達的家門。
說是家門,組成部分不過是一扇生鏽且單薄的鐵門和施工地撿來的鋅皮與防水塑料布築起的大號垃圾桶。
如果是兩年前,還是能看出這道門還噴過一輪精緻的銀漆。
見屋裡冇有動靜,陳師奶邁開肥沃臃腫的肉腿,宛如身形巨大的肥天鵝,昂首挺胸且小心翼翼地跨過一排排被人精心飼養的水仙花,轉而用小巧得冇有跟上進化的前肢的指甲搔刮玻璃窗。
垃圾桶的男主人達文西煩不勝煩地被噪音與哭聲恐得翻身跌落床下。
水泥地又硬又涼,像是天然的棺材。
屋裡發出冬瓜落地的迴應,窗外激烈的碰撞才停止。
“達仔,你醒醒啊!累死我啦!誰讓你住這麼高的啊?找你都要累死我啦!阿達,你要幫幫我啊!我的狗不見了!你要幫我找回來呀!”
在犀牛街居住幾十年的街坊都知道包租公的兒子是啃老族。
整天在街上晃悠的阿達是全天下最閒的人。
阿達冇有正經職業,平時的收入是靠幫人跑腿掙個十幾二十塊錢。
阿達側臉貼地,撅起屁股,緩慢蠕動,宛如**地的蚯蚓。
這是一組簡單的晨間操。
懶蛇磨磨蹭蹭到門口,站起身來,倚在門邊,高瘦如竹竿的身軀擰得歪七扭八。
這是阿達天生的。
阿達長著一雙長短腳,平地站立時一個肩高一個肩低;從遠處看去,內扣的雙肩像是歪斜的蹺蹺板。
鐵門打開之際,陳師奶比三年前死了老公還要響亮的哭戲立馬滯住。
屋內漫出酸酸餿餿的氣味,好似米醋醃過夜的酸蘿蔔,把陳師奶嗆得流出幾滴貨真價實的眼淚。
但是,陳師奶最注重舞台的完整性,立即投入戲劇當中哭天搶地起來。
阿達一邊撓褲襠,一邊打哈欠。
阿達思來想去,還是無法從求助者那語無倫次的哭訴中尋個完整的故事。
阿達毫無誠意地安慰道。
“陳師奶,鎮定啦。狗和男人一樣,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
陳師奶往達文西的左肩膀襲去一擊熊掌,說道。
“大吉利是!阿寶纔不會死!”
阿寶是陳師奶養的貴賓犬。
逢人就吠的那種嬌小金貴的癲狗。
不僅阿達,很多街坊也看它不順。
阿達揉著肩膀的痛楚,懶洋洋地說道。
“得啦,得啦,我待會兒就出去幫你找。”
陳師奶狐疑地盯著這個由她看著長大的大男孩是否會是未來的救星。
“你真的會幫我找?”
“是啦,是啦。”
“阿達,你彆騙鬼吃豆腐。”
“我要是騙你,我就把頭砍下來給你當凳子坐,行了吧?放心啦,陳師奶,交給我,掂過碌蔗!”
阿達隻手撐在門邊,高於顱頂,展開的腋下栽種茂盛的毛髮,飄出的汗臭熏得陳師奶淌淚。
彆說陳師奶不信,阿達自己也不信。
門內貼著一張從回收站拾來的破碎的半身鏡。
給予承諾的當事人側目,眼神嘲弄地望進鏡中:
洗褪色的十五元沙灘褲鬆鬆垮垮地籠在腰上,藍色海綿人字拖踩得後跟凹陷薄如紙片,兩船又青又腫的眼袋比阿婆的垂乳還要重量級,憔悴的臉龐覆蓋亮晶晶的油脂與汗液,精瘦的身子骨透露著生活每處的窮酸與潦倒,再加上硬短的寸頭使本尊像是剛刑滿釋放卻依舊作惡多端的勞改犯。
看著看著,阿達搔起頭髮,害羞地笑起來。
阿達下意識把手指頭放在鼻尖。
甲縫裡的頭油被順勢磨蹭到褲子上。
收下陳師奶討價還價的十塊錢跑腿費,阿達扭頭回到床上繼續悶頭睡大覺。
在樓下嬉鬨的小學雞們一旦提及出名的爛仔,就會緊張兮兮地低聲喊他孤寒鬼。
阿達全然欣喜地讚同這個非常貼切以至於可以忽略其攻擊性的觀點。
犀牛村與小學之間必經一條冇有斑馬線的寬闊公路。
阿達自詡保護祖國的花朵,每逢週一至週五的下午會穿著鮮豔的紅色體恤,像是母雞帶領一串雞仔安全地穿越馬路。
阿達可冇有無聊的奉獻精神。
他要求孩子們每週上繳三塊錢的保護費,否則花朵即便被蹍得粉身碎骨也與他無關。
因此,每個週一,阿達的口袋總會變得沉甸甸。
裡麵裝滿一蚊硬幣。
硬幣比紙幣好啊。
阿達不必換幣,就能投喂士多店裡暗藏的老虎機。
家長們知道這件以大欺小的事情。
他們派出代表,找流氓理論,卻被嬉皮笑臉地懟得啞口無言。
理由很簡單啦,這些老竇老母不是忙著討生活,就是勤於打麻將,送孩子上學這種每日同樣的枯燥行為使他們不願意分心。
這麼說來,阿達還變相幫助這群隻生不養的家長們。
因為一場狗咬呂洞賓的戲碼,阿達的下馬威就是bagong一週。
僅僅過了三天而已,家長們叫苦連天。
於是,阿達被大人們請神似地隆重迴歸,日後逢人他便得意地炫耀這件輝煌事蹟。
到了傍晚,幽靈蒲頭。
耷拉的拖鞋是一串鞭炮,劈裡啪啦地從頂樓嘹亮地宣告它的降臨。
阿達下樓時,兩排握手樓的樓下坐滿一家子人。
天氣熱得厲害,犀牛街的老廣們為了省電費,選擇搬出摺疊桌上街邊吃晚飯。
犀牛街有涼爽的風和明亮的路燈。
藍蠅和花蚊歡快地在人們的腦袋上合奏二重唱。
穿開襠褲的細佬赤腳在前麵跑,捧著碗筷餵飯的家姐在後麵追。
客家人和吳川佬相互到彼此的餐桌上夾一點鹹魚和幾條油菜心。
四個抽水煙的撈頭圍聚在桌前小聲地商量偷渡去香港的人生大事。
老母兜著似青蛙的小女兒在街邊的排水口屙尿。
耳麵通紅的酒鬼喝著九江雙蒸酒,咒罵老婆不該帶著兒子回四川老家。
教書的老頭一邊優雅地品嚐白飯配腐乳,一邊聆聽收音機裡最愛的《帝女花》。
懸浮在空氣中的味道讓阿達倍感親切:
屁,香港腳,口臭,花生油,豬油,菜籽油,胃酸,唾沫,貓屎,尿,嘔吐物,鐵鏽,酸汗,鹹魚,大便,消毒粉,汽車尾氣。
阿達認為這是宇宙大混沌最該有的組成部分:
犀牛街是什麼樣的,宇宙就該是什麼樣的。
混亂的氣味,轟鳴的人聲,昆蟲的雜音,驟起的尖叫,瘋狂的嬉笑,定時定點地在這悶熱濕粘的低空之下舉行人民音樂會。
銀皮手電筒在阿達寬大的褲袋裡晃來晃去,好似一粒今天才額外長出來的巨大春袋。
阿達駝起背,低著頭,像一隻擬人走路卻又極不熟練的黃鼠狼,一邊不停地往嘴裡送裹上細鹽的紅皮花生米,一邊賊眉鼠眼地四處張望街坊們製造的動靜。
阿達每走一步,就需要耗費多餘的力氣抬高短小半截的左腳。
因此,街坊們隻要聽見鞋後跟與地麵摩擦的沙沙聲就知道是誰來了。
阿達故意走得歪歪扭扭,並且利用拖行的左腳製造惱人的噪音以換取人們的關注。
街坊們早已懶得對這個熱衷於把自己低賤的人生作為愚蠢笑料的小醜給予免費的注目——他們知道任何人不經意的瞟去,都會讓阿達像是嗑藥的興奮那樣上躥下跳。
在這段溫馨的時光,街上無一人願意給阿達施捨一個鄙視的目光。
阿達還去嚇唬討食的流浪狗,然而即便是成群結隊的流浪狗也不屑於對阿達這個討厭鬼露出警示的獠牙。
阿達失落地朝著赤橙的落日之途獨自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