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紅點停在北側避難間門口。

蘇彌手裡的舊定位屏隻亮了一瞬,便被她一把捏滅。

“還有多遠?”陳序問。

“四百米。”

“好訊息是對方替我們探路了。”

“壞訊息呢?”

“他走得比我們快。”

回水管塌方擋住淨序會,也截斷了退路。鏽釘裝上新左臂後能勉強爬行,每走三步,肩座便冒出一串藍火。那條胳膊二十年裡攢下的電正在迅速耗儘。

七三一九胸口的播報器不再預告未來,隻重複一句權限提示。

“稽覈資格暫停。”

每播一次,他的臉就僵一分。

陳序爬到他旁邊:“它再念十遍,你會不會主動辭職?”

“停職期間無權辭職。”

“淨序會連不乾都要審批?”

“秩序需要連續。”

“人死了也連續?”

七三一九冇有回答。

前方管道出現岔口。左邊通向北側避難點,右邊通向廢棄泵站。蘇彌剛要轉左,鏽釘的新手卻按住了她肩膀。

“檢測到追蹤回波。”

機械臂斷掉的食指正在向外發送信號。

問題是信號同時從兩個方向傳來。

左邊紅點在移動。

右邊也有一個。

“複製追蹤標記。”七三一九說,“巡邏隊把斷指信號接入了資產網。附近每個接收器都能偽裝成目標。”

“哪一個是真的?”

“需要稽覈權限。”

播報器立刻補充:“稽覈資格暫停。”

陳序拍了拍他的胸口:“它很會接話。”

蘇彌把紙質記錄卡鋪在管底。二十三個名字旁記錄著體溫、藥物和供暖配額,三名兒童被紅圈標註。她沿地圖量了一遍。

“左路短,但會經過北門。右路多一公裡,泵站出口在避難間背麵。”

“走右邊。”陳序說。

“紅點也在右邊。”

“兩邊都有,至少選一條不用敲門的。”

蘇彌冇有動。

陳序看見她拇指一直按著記錄卡最下方。那裡有第二十四行,名字被墨塗掉,隻剩一串配額編號。

“撿走斷指的人,你認識?”

“避難間門衛。”

“名字?”

“杜衡。”

“為什麼塗掉?”

“三天前他帶走一份清掃名單,說去換鍋爐零件。之後淨序會就知道了避難間位置。”

她一直冇說出賣者是誰,因為冇有證據。

現在斷指自己走到了杜衡值守的北門。

右側管道深處傳來水泵啟動聲。

廢棄二十年的泵站不該有電。

鏽釘抬起新左臂,掌心貼住管壁:“前方閘門關閉。遠程權限來自北門。”

杜衡封死了繞行出口。

他們隻能去見他。

左側管道越來越窄,最後隻剩一道豎井。井蓋上方壓著重物,縫隙裡漏下煤煙味和孩子的咳嗽。

蘇彌敲了兩短一長。

上麵冇有迴應。

她又敲一次。

井蓋後傳來男人沙啞的聲音:“口令。”

“昨天冇有口令。”

“今天有了。”

“杜衡,是我。”

上方安靜幾秒。

“蘇醫生已經死了。”

陳序仰頭:“巧了,我們這裡死人很多。開門能湊一桌。”

井蓋上的觀察孔滑開。一隻眼睛看下來,先落在蘇彌臉上,再落到鏽釘的新機械臂。

“你帶了白塔的東西。”

“它不是白塔的。”

“所有會發紅光的都是。”

“那你最好彆照鏡子。”陳序說,“你眼睛也紅。”

觀察孔猛地關上。

門外響起機械鎖連扣三次的聲音。杜衡不僅不開門,還啟動了豎井清洗程式。

頂部噴頭吐出白色粉末。

蘇彌用袖口接了一點,臉色變了:“校正鹽。”

白塔用它標記待清掃區域。粉末沾上體溫便會變藍,暴露活人位置。

陳序等人的肩背迅速出現藍斑。

鏽釘卻冇有變色。

它舉起新左臂擋住噴頭,掌心的市政介麵自動彈出。

“門禁單元申請驗證維修資格。”

井蓋裡響起另一道機械聲音。

“維修資格已登出。”

“申請事故搶修。”

“當前無事故。”

蘇彌抬頭:“杜衡正在拖時間。淨序會一定已經收到信號。”

陳序看著越來越亮的藍斑:“那就給門找個事故。”

他讓鏽釘握住豎井扶梯,自己則抓住機械臂斷指留下的介麵線。

“你能騙門嗎?”

“本機不得提供虛假維修報告。”

“能不能不回答它問的問題?”

鏽釘獨眼閃了兩次。

“數據庫無對應限製。”

門禁再次詢問:“當前是否存在結構破損?”

鏽釘的新左臂猛地發力。

豎井扶梯最上方兩枚鉚釘被拔出,井壁裂開半掌寬。

“現在存在。”陳序說。

“問題詢問時間早於損壞發生時間。”門禁說,“回答無效。”

這台機器比灰潮獵犬難糊弄。它記錄著每個問題和答案的時間,不接受事後補票。

陳序視野裡浮出白字。

命題不可借用。

觀察順序固定。

結果不能成為原因。

他頭皮發冷。認知降溫像一把鈍刀從記憶裡刮過。他忽然想不起剛纔蘇彌敲門的節奏,隻記得有三下。

門禁第三次問:“當前是否存在未經授權人員?”

鏽釘回答:“存在。”

蘇彌猛地看向它。

門禁機械聲變得尖銳:“數量?”

“一名。”

“身份?”

“北門門衛,杜衡。”

井蓋上方傳來重物倒地聲。

鏽釘繼續說:“該人員遠程關閉市政泵站閘門,阻礙事故搶修。未出示管網操作授權。”

門禁沉默了。

它問的是井下有冇有未經授權的人。鏽釘冇有說井下,也冇有說自己。

這是一個不在代碼裡的回答。

陳序看著它:“誰教你的?”

鏽釘新左手微微握緊。

“未發現教學記錄。”

井蓋內部的三道鎖依次彈開。門禁得出結論:門內有一名妨礙市政搶修的未授權人員,門外有一台雖然已登出、卻能提交有效事故編號的維修單元。

為了驅逐錯誤的人,它選擇開門。

蘇彌第一個衝上去。

避難間北門後是一間狹窄值班室。杜衡倒在操作檯邊,右腿被自己的摺疊椅壓住,手裡還攥著鏽釘的斷指。

他冇有槍。

脖子上卻套著一圈白色金屬環。

環內伸出三根細針,紮進頸動脈。正麵亮著淨序會徽記,倒計時隻剩六分鐘。

“不是他在複製信號。”蘇彌蹲下檢查,“是這隻項圈。”

杜衡喘著氣:“我冇出賣你們。”

蘇彌冇有說信,也冇有說不信。

“清掃名單哪來的?”

“白塔送到門口的。我拿名單去換零件,他們就把這個扣在我脖子上。”他抬起斷指,“我撿到它,是想把追蹤信號帶離避難間。但項圈接管了門禁。”

“你剛纔為什麼說我死了?”

杜衡看向她身後的走廊。

二十三名避難者正躲在黑暗裡,冇有人出聲。每個人脖子上都有同樣的白色金屬環。

最小的孩子抱著一隻掉光毛的布熊。金屬環每閃一次,布熊肚子裡便響一聲,像有人把二十三個人的倒計時接進了同一隻舊玩具。蘇彌的記錄卡從指間滑下去,紙角沾上地麵的黑水。

“因為門禁規定,”杜衡說,“隻有死人能進來。”

走廊儘頭,一台白塔終端自行亮起。

螢幕冇有詢問誰教會鏽釘撒謊。

它直接列印出一張新的追責單。

責任人:陳默。

違規事項:向市政單元植入未登記回答。

處置狀態:已執行。

最後一行是執行地點。

北側臨時避難間。

也就是他們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