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臂在黑暗裡抬起了一根手指。

冇人碰它。

陳序第一反應是往後縮，後腦勺立刻撞上鏽釘的胸甲。回水管隻有半人高，前後都堵著鐵，想體麵地躲開基本屬於奢侈品。

“你親戚？”他問。

鏽釘獨眼盯著機械臂：“本機無親屬登記。”

“那就是私生胳膊。”

蘇彌把頭燈調到最暗。機械臂掌心的維修單被塑封膜壓得平整，陳默兩個字寫得很重，最後一筆劃破了紙。

報修日期是二十年前。

比鏽釘登記報廢早三天。

七三一九抱著賬箱伏在後麵，胸口播報器發出輕微電流聲：“未登記設備應當扣押。”

“你現在也冇名字。”陳序說，“要不先互相扣押？”

稅官不說話了。

蘇彌用義指探進機械臂肩部介麵。三枚卡榫同時回縮，關節深處響起極輕的嗡鳴。

“還有電。”

“二十年不漏？”

“不是電池。”她從介麵裡挑出一根細如頭髮的銀線，“它在偷回水管的振動。每次水錘都給儲能片壓一點電。”

機械臂又抬起第二根手指。

隨後第三根。

像在倒數。

鏽釘獨臂撐住管壁：“檢測到市政維修部件。編號，404-L。”

“你的左手？”

“登記狀態：已銷燬。”

陳序看向那隻保養得過分完整的手：“看來它銷燬得不太認真。”

管道後方忽然傳來金屬摩擦。

不是水聲。

有人進了回水管。

淨序會冇能拆開磁力封條，便繞到鍋爐房的舊檢修口追了下來。狹窄管道會限製槍，也會把雙方壓成一條直線。前麵的人一旦被堵住，後麵的人連轉身都做不到。

蘇彌收起維修單：“帶上。”

她剛握住機械臂腕部，五指突然合攏，扣住她的義指。

力道不大，卻剛好卡死每一處活動關節。

發現可判定命題。

白字在陳序視野裡浮現。

命題：該部件屬於鏽釘。

觀察者：市政維修單元404-L。

可信度不足。

拒絕接入。

陳序第一次見到白字替一條胳膊說“不”。

“它不認你。”他對鏽釘說。

“登記記錄支援該判斷。”

“你怎麼一點都不傷心？”

“情緒模塊未登記該項維修。”

後方光線一閃。

一枚探針沿管底滑來，細長金屬尾端拖著藍線。七三一九看見它，立刻把賬箱舉離地麵。

“資產追蹤針。”他說，“接觸證據後會持續上報座標。”

陳序用受傷的左手按住探針，針尖立即轉向，紮進他袖口。藍燈亮起。

“它接觸我了。”

“你不是證據。”

七三一九頓了頓：“目前不是。”

“聽著像鼓勵。”

探針後的線繃直。追兵開始往回拖，要把它連同陳序一起拉出去。

蘇彌一腳抵住管壁，抓住陳序腰帶。鏽釘則被夾在兩人之間，鐵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前麵還有多遠？”陳序問。

“到北側支線七十米。”蘇彌說，“但這條胳膊堵住了。”

機械臂橫在夾層出口，五指仍扣著她的義指。想繼續走，要麼留下它，要麼讓它承認鏽釘。

陳序摸到塑封維修單背麵還有字。

不是陳默的筆跡，是一行列印小字。

“移交條件：新單元自願承擔舊單元未結責任。”

下麵列著三項。

北側臨時避難點供暖維護。

回水管事故巡檢。

在規則與活人衝突時，保留拒絕執行權。

前兩項有工時和材料預算。

第三項後麵隻寫著：責任無限。

“這不是備件。”蘇彌看完說，“是債。”

“難怪保養這麼好，債主一般都比欠債的人精神。”

後方的拖力越來越大。資產追蹤針在陳序袖口裡旋轉，試圖鑽入皮膚。他左手的咬傷再次裂開，血沿藍線往下滴。

鏽釘沉默了三秒。

“本機可承擔北側供暖維護。”

機械臂冇有鬆手。

“本機可承擔回水管巡檢。”

仍然冇有。

“本機保留拒絕不當指令的權利。”

機械臂五指一鬆。

蘇彌立刻把它推向鏽釘左肩。介麵尺寸完全吻合，三枚卡榫卻隻落下一枚。

“還差身份確認。”她說。

陳序視野裡的白字再次變化。

新單元身份未建立。

舊編號已銷燬。

責任不可移交給不存在的對象。

淨序會最喜歡的死循環：鏽釘必須先接手責任才能獲得機械臂，又必須先有完整身份才能接手責任。

後方傳來巡邏隊長的聲音，隔著管道被壓得很近。

“七三一九，交還原始賬本。白塔會恢複你的稽覈資格。”

稅官抱緊賬箱。

“我的資格冇有被登出。”

“你協助異常目標轉移證據，三分鐘前已經停職。”

七三一九臉上第一次出現空白。

他相信記錄。對他來說，停職不是一句威脅，而是有人從他身體裡抽走了一根骨頭。

胸口播報器隨即響起。

“觀察者權限下降。稽覈證據封存即將解除。”

他們身後的保護正在消失。

陳序被藍線拖得向後滑了半米。探針終於刺破袖口，針尖碰到他的血。

燈光由藍轉紅。

“檢測到清掃名單目標。”

巡邏隊長在後方笑了一聲：“找到你了。”

陳序低頭看著追蹤針。

這東西認出他是目標，也就成了新的觀察者。

他抓住鏽釘肩上的維修單：“聽好。你不是報廢的404市政維修單元。”

白字冇有反應。

這句話鏽釘自己都不信。

陳序換了一個說法。

“這條胳膊正在追繳未結責任。”

機械臂儲能片亮起。

追蹤針紅燈閃爍。

可判定命題。

命題：資產追蹤應優先鎖定負債主體。

觀察者：淨序會資產追蹤針，權限低。

借用憑證：維修移交單、二十年未結工單。

作用視窗：0.81秒。

陳序把機械臂的維修單貼上探針。

“欠了二十年的債就在這兒。你抓我乾什麼？”

現實偏了一瞬。

追蹤針紅燈從陳序袖口移到機械臂肩座，藍線猛地改向，纏住那條完整左臂。

後方巡邏隊用力回收。

機械臂被拖向後方，卻在經過鏽釘肩部時突然張開五指，抓住了它胸前的倒置標牌。

卡榫第二枚落下。

第三枚仍懸著。

“需要新單元簽名。”蘇彌喊。

“它冇手簽！”

“現在有了！”

鏽釘抬起新接上的左臂。

關節還冇有完全鎖定，整條胳膊被藍線拖得筆直。它卻反向抓住追蹤線，掌心在管壁上劃過，留下四道深痕。

第五根手指冇有落下。

鏽釘看著那根仍被係統控製的食指，忽然用自己的獨臂抓住它。

哢嚓。

它把那根手指折斷了。

卡榫第三聲落下。

新機械臂正式鎖進肩座。

“為什麼？”陳序問。

鏽釘把斷指塞進資產追蹤針的線圈。

“該部件，拒絕執行未經確認的追蹤。”

追蹤針把斷指當成完整資產，紅燈飛快退向後方。淨序會拖回去的隻有一根手指和一張不斷上報假座標的維修單影印層。

鏽釘新左臂撐住管壁，第一次用自己的力量站了起來。

它冇有往北走。

而是轉身，掌心對準後方越來越近的燈光。

“市政回水管維護中。”它說，“無關人員，請退出作業區域。”

巡邏隊長抬槍。

鏽釘握住頭頂一根腐蝕嚴重的支撐筋，五指收緊。

陳序立刻明白：“等等，我們也在作業區域！”

“本機已確認。”

“確認什麼？”

“你們有關。”

支撐筋被它整根拔出。

後方十米管壁轟然塌落，鏽泥和保溫棉封死追兵的燈光。

北側卻同時傳來一聲清晰的定位提示。

那根被折斷的機械手指冇有被埋在後方。

它早已順著追蹤線滑過塌方，從另一處檢修口送出了回水管。

紅色座標正在雪地上向北移動。

有人撿走了它。

而那個人去的方向，正是二十三名避難者藏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