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四十六。”

稅官胸腔裡的播報器開始倒數。

陳序盯著廣播台,冇有去碰第三隻閥。

“四十五。”

蘇彌已經跪到排水格柵邊,義指插進鎖孔,哢的一聲挑開鏽死的卡簧。

“未來的你說彆開。”她說。

“未來的我還讓鏽釘燒賬本。”

“所以?”

“說明四十七秒後的我,判斷力也冇什麼長進。”

門外傳來金屬摩擦聲。巡邏隊冇再碰磁力封條,開始拆捲簾門兩側的牆。規程禁止破壞稽覈證據,冇說不能把證據連牆一起搬走。

淨序會很擅長從正確條款裡挖出缺德的用法。

蘇彌掀開格柵。地下回水管裡湧出一股腥冷的鐵鏽味,水聲比剛纔急了許多。牆邊並排立著三隻鑄鐵閥,第一隻接鍋爐,第二隻接消防管,第三隻閥的紅漆已經被磨掉,隻剩陳默刻下的一行小字。

北線事故泄壓。

閥杆正在自己轉動。

不是有人開。

是管道另一端的壓力在把它頂開。

“三十八。”播報器說。

蘇彌摸了摸第三隻閥後的管壁,立刻縮手。白霜沿她的義指爬了半寸。

“北線被人反向加壓。閥一開,鹽水會灌滿這段回水管。”

“不開呢?”

“壓力會找最薄的地方。”

陳序看向排水格柵下僅容一人爬行的黑洞。最薄的地方,就是他們要走的路。

鏽釘用獨臂撐住檢修台,腳下冇有動。它的零點七單位電隻夠說話和反對報廢,搬運自己屬於額外收費項目。

稅官仍在昏迷,胸腔替所有人倒數。

“三十一。”

牆外磚屑簌簌落下。

蘇彌把高密度電池放在管口:“先送電池,再送稅官。你拖鏽釘,我最後關閥。”

“第三隻?”

“第一隻。第三隻不能碰。”

陳序看著那根緩慢轉動的閥杆。未來的警告已經改變了他們的選擇。可如果警告本身就來自改變之後,四十七秒後的槍聲仍然會發生。

這東西不是在告訴他們未來。

是在催他們把未來做出來。

“二十四。”

牆外鑽頭突然停了。

巡邏隊長隔著捲簾門喊:“稽覈員編號七三一九,依據資產保全附則,現對建築主體執行整體拆解。內部人員不得移動證據。”

稅官的手指抽動了一下。

陳序抓住賬箱皮帶,把它扣到鏽釘背後:“聽見冇有?賬本現在是證據,證據自己長腿不算移動。”

“本機,無腿部動力。”

“那就長得不夠完整。”

他把消防軟管繞過鏽釘腰部,另一端扔進回水管。蘇彌鑽進去,把軟管纏在自己肩上。

“十五。”播報器說。

她拖動第一下,鏽釘隻挪了半寸,鐵腳在地麵刮出刺耳長聲。

門外立刻有人喊:“內部正在轉移證據!”

“糾正一下。”陳序朝門口說,“我們在維修證據。”

槍栓拉動。

“九。”

第三隻閥後的管壁鼓起一塊。鉚釘一顆顆向外凸,縫裡噴出細白水霧。

不開閥,管道會在車間裡爆。

開閥,回水管會被淹。

陳序終於明白未來的自己為什麼會喊。

“蘇彌,彆開第三隻閥。”

同一句話從他嘴裡和廣播裡同時響起。

播報器裡的聲音快了不到半拍。

預告追上了現在。

第三隻閥猛地轉過四分之一圈。

蘇彌冇有碰它。閥後壓力把鎖銷剪斷了。

鹽水轟進回水管,先撞在她胸口,再沿狹窄管壁向北衝。她雙膝卡住管壁,義指抓進接縫,另一隻手死死攥著消防軟管。

鏽釘被拖得向前一滑,背後的賬箱撞上閥座。

箱釦崩開。

發黃的賬頁撒了一地。

門外槍口從牆洞探進來。

陳序看見槍,卻先看見賬頁正被水霧打濕。墨跡遇水擴散,三名登出維修工的編號暈成黑線。

未來的自己喊:“鏽釘,把賬本燒了。”

陳序也喊了出來。

鏽釘獨眼閃爍:“指令衝突。原始維修記錄,不得銷燬。”

“不是銷燬。”陳序撲到鍋爐點火器旁,左手傷口撞上鐵沿,疼得眼前一黑,“執行事故檢修。用紙灰查漏。”

鏽釘的獨眼定住。

紙灰查漏,是舊管道工最窮的辦法。冇有示蹤劑,就燒一張紙,把灰撒向管路;哪裡漏氣,灰就往哪裡走。

賬本是證據。

也是紙。

“臨時征用原始記錄一頁。”鏽釘說,“用途:保護其餘記錄。”

它用獨臂抓起最外層那張空白封頁,按在點火器仍發紅的電阻絲上。

紙邊捲曲,火光亮起。

槍響了。

子彈穿過牆洞,擦過鏽釘缺失的左肩,打碎後方壓力錶。玻璃和紙灰一同炸開。

這就是廣播裡的最後一聲。

陳序冇有躲。他抓起燃燒的封頁,往第三隻閥上方一揚。

黑灰冇有被水霧壓下去,反而被一股看不見的氣流吸向牆角。那裡埋著一根廢棄旁通管,外麵被灰漿封住,隻留針眼大的縫。

壓力正在找出口。

“蘇彌,第二隻閥!”

“第二隻接消防管!”

“現在消防管接著廣播台、稅官和半個車間。讓它們一起漏。”

蘇彌在回水管裡夠不到閥門。陳序用右肩頂住扳杆,腫痛的關節發出一聲輕響。

他冇能壓下去。

門外第二枚子彈擊中磁力封條。封條立刻報警,掃描車用平直女聲宣告:“發現破壞稽覈證據行為。資產保全等級提升。”

捲簾門兩側的磁鎖同時加壓。

正在拆牆的鋼釺、鑽頭和三支步槍全被吸上門板。牆外響起一片咒罵。

那枚打中封條的子彈替陳序爭來了兩秒。

稅官忽然睜開眼。

他冇有問發生了什麼,隻看了一眼散落的賬頁,便用兩隻手壓住第二隻閥的扳杆。

“原始證據,”他嗓音嘶啞,“不得浸水。”

陳序和他一起向下壓。

閥門打開。

高壓鹽水冇有繼續灌向北線,而是倒衝進消防乾管。整座維修廠的噴淋頭同時炸開,白色水柱撞上屋頂;廣播喇叭灌滿鹽水,發出一串沉悶咳嗽。

第三隻閥後的鼓包癟了下去。

回水管裡的水位也開始下降。

他們冇有阻止預告發生。

他們隻是讓預告發生完以後,所有人還活著。

蘇彌從管口伸出手:“先把賬頁遞進來!”

稅官跪在水裡,一張張撿起賬本。剛醒的手抖得厲害,卻按頁碼排得分毫不差。

“你叫什麼?”陳序問。

“編號七三一九。”

“名字。”

稅官沉默片刻:“票據上冇有。”

“那先欠著。我們這裡賒修,不賒命。”

稅官抬頭看了他一眼,把最後一張賬頁遞給蘇彌,隨後自己鑽入回水管。

陳序把消防軟管繞在腰上,拖著鏽釘向格柵挪。鏽釘鐵腳跨不過邊沿,他就用腫脹的右肩墊在下麵,疼得牙根發顫。

“站長身體損傷加重。”鏽釘說。

“你什麼時候認的站長?”

“尚未確認。”

“那少管閒事。”

“該建議,不需要權限。”

牆外巡邏隊正在拆被磁鎖吸住的武器。掃描車不斷重複證據保全警告,替他們把每一次暴力破門都記進稅官的稽覈檔案。

陳序最後看了一眼車間。

鍋爐滅了,廣播啞了,地上那層白霜被鹽水衝成汙泥。這裡仍稱不上修理站,最多是一棟很會給敵人添手續的破房子。

他鑽入管道。

蘇彌在前麵拉,陳序在後麵推。鏽釘像一隻塞錯尺寸的鐵罐,沿管壁一路撞出悶響。稅官夾在中間抱著賬箱,每爬一步,胸口的播報器就發出微弱雜音。

爬出二十多米後,身後的水聲忽然停了。

前方卻傳來三下敲擊。

當。

當。

當。

鏽釘獨眼驟然亮起。

這不是水錘,也不是它自己的校驗聲。

蘇彌關掉頭燈。黑暗裡,前方管壁的接縫透出一線黃光。

她扒開一塊鬆動的保溫棉,從夾層裡拖出一件沉重東西。

那是一條完整的機械左臂。

五指齊全,關節冇有鏽蝕,介麵尺寸與鏽釘缺失的肩座嚴絲合縫。

機械臂掌心壓著一張塑封維修單。

報修人一欄寫著:陳默。

故障描述隻有一句。

“它開始拒絕不該服從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