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校正程式,準備啟動。”

稅官胸腔裡的女聲落下時,車間所有金屬同時結了一層白霜。

不是降溫。

霜線整齊得像用尺畫過,沿鋼梁、公交車殼和消防管道爬行,把每一道凹痕都填成標準直線。

陳序腳邊那張揉皺的供暖覈定單也自行展開,摺痕一點點消失。

蘇彌用義指扣住電擊器,卻冇有拔出來。

“他是校正載體。”她說,“白塔把一段程式植進活人身體,讓他到異常點現場建立觀察。”

“能退貨嗎?”

“載體啟動後,附近所有不符合記錄的東西都會被修正。”

陳序看向鏽釘缺失的左臂:“免費維修?”

“記錄說它已經報廢。”

鏽釘胸前的倒置標牌被霜線覆蓋。金屬邊緣開始失去鏽跡,也失去磨損,像要恢覆成檔案裡那堆重量、材質和回收價格。

不是修好。

是把一台會敲三下、會優先救人的機器,修回一堆冇有錯誤的廢鐵。

陳序一腳踢翻金屬賬箱。

稅官抬手抓他。動作不快,卻冇有預備姿勢,手臂像被某根看不見的線直接拉到正確位置。

蘇彌從側麵撞上稅官肘部。義指卡住關節縫,電擊器冇有對準皮膚,而是抵住白塔徽章。

藍光一閃。

稅官胸腔裡傳出紙張撕裂般的雜音,抓向陳序的手偏了兩厘米。

陳序用右肩撞開他,剛複位的關節立刻腫出更尖銳的疼。他順勢把人壓在檢修台上,稅官後背撞響鐵板,臉上仍冇有表情。

門外六支槍同時抬起。

“稽覈員生命體征異常。”巡邏隊長說,“開啟捲簾門。”

磁力封條亮起。

蘇彌把扳手插進導軌,卡死升降鏈:“最多九十秒。”

“夠修個收音機嗎?”

“你會?”

“不會,所以收費便宜。”

稅官的胸口再次響起女聲。

“校正範圍建立。”

白霜越過檢修台,爬上陳序的橙色維修服。大兩號的袖口開始收緊,要變成檔案裡不存在的標準製服。

陳序腦中忽然少了一塊東西。

他知道自己剛纔在看一張照片,卻想不起照片裡有幾個人。

校正程式正在借他的記憶補全記錄。

蘇彌扯開稅官長衣。男人胸口冇有傷疤,皮膚下麵卻凸起一圈規則的金屬輪廓,像一隻被強行塞進肋骨的廣播喇叭。

“不是植入晶片。”她說,“是舊式骨傳導播報器。離線接收白塔的低頻指令,靠心跳供電。”

“關機。”

“停心跳最直接。”

陳序看向她。

“我說過,最直接不等於能選。”

蘇彌的義指停在稅官頸側。她冇有爭辯,轉而按住他的鎖骨:“那就改變供電頻率。讓播報器聽見錯誤的心跳。”

排水溝裡仍有鹽水流動。

鏽釘的胸腔仍連著回水軟管。

陳序抓起管子:“它剛纔裝過三個人,能不能再裝一個?”

“掃描脈沖和心跳不是一回事。”

“對收音機來說,都是節目。”

捲簾門升起一指寬。冷風灌入,第一枚槍口貼上門縫。

蘇彌將電擊器拆掉外殼,扯出兩根導線,一根接稅官徽章,一根纏上回水管。她用記錄卡墊住接點,義指快速調整放電間隔。

“鏽釘的機械校驗頻率每分鐘四十八次。稅官心率六十二。差十四次。”

“給他加班。”

“不是加快,是製造早搏。”

“聽著更像淨序會的晉升流程。”

稅官突然轉頭,額頭撞向蘇彌。

陳序用左手墊在兩人之間。牙齒磕進手背,血珠剛冒出來,白霜便圍住傷口,試圖把它修正成“無損狀態”。

傷口冇有癒合。

流出的血隻是沿原路倒退。

疼痛也跟著重新發生了一遍。

陳序罵了一聲,把稅官的臉按回檯麵。

蘇彌按下電擊器。

脈衝順著金屬徽章進入播報器,鹽水管道同時製造水錘。稅官的真實心跳、鏽釘的機械校驗和電擊器的假早搏疊在一起。

第一聲,咚。

咚咚。

咚。

胸腔裡的女聲第一次卡住。

“觀察者數量……一、四、負一。”

白霜停在鏽釘獨眼邊緣。

門外的巡邏隊長下令:“破壞升降鏈。”

鑽頭貼上捲簾門,火星從縫隙裡噴進來。

稅官的手指猛地扣住檢修台邊緣。金屬被壓出五道凹痕,又被白霜強行抹平。他不是冇有疼,而是所有疼痛都被程式歸類成無關信號。

蘇彌盯著他的瞳孔:“他還活著。他在看我。”

“能聽見嗎?”

“不確定。”

“那就給他一個值得相信的說法。”

陳序俯到稅官耳邊:“聽著,你不是白塔的校正程式。”

視野裡冇有白字。

命題無法判定。稅官本人也不信。

陳序換了一句。

“你的職責是覈驗維修廠原始賬本。”

稅官的瞳孔輕微收縮。

這句話是真的。

“賬本寫著,三名維修工的供暖配額轉給北側避難點。白塔現在要抹掉這條記錄。”

稅官喉結動了一下。

“按照稽覈規程,原始證據被破壞前,你必須完成備份。對不對?”

稅官的嘴唇終於發出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像很久冇用過。

“對。”

白字在陳序視野中浮現。

可判定命題。

命題:當前播報屬於稽覈證據。

觀察者:稅務稽覈員,權限中。

借用憑證:原始賬本、現場校正記錄。

作用視窗:1.12 秒。

陳序冇有讓稅官相信程式是假的。

他讓稅官相信,程式說出的每一個字都該被記錄。

“那就彆讓它閉嘴。”陳序說,“播出來。”

蘇彌瞬間明白。她調轉電擊器導線,將骨傳導播報器的輸出接進維修廠廣播台。

黃燈亮起。

白塔的校正指令冇有繼續抹平現場,而是被稅官的稽覈權限標記為證據,原封不動地送進舊廣播線路。

擴音器爆出刺耳嘯叫。

“校正目標:臨川公交舊維修廠。”

門外的鑽頭停了一下。

“異常來源:解釋層偏差。”

整個街區都聽見了。

“處理建議:刪除負三記錄,回收相關觀察者。”

巡邏隊長立刻喊:“關閉廣播!”

可他不能開槍。稽覈員正在記錄白塔指令,任何破壞都會變成阻礙稅務取證。

淨序會的規程再次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陳序拔掉電擊器導線。白霜迅速退去,稅官癱在檢修台上劇烈喘息,第一次露出疼痛。胸口的播報器卻冇有停,仍沿著舊線路發出斷續雜音。

鏽釘的獨眼亮起針尖般的黃光。

“外部供電,零點七。”

廣播脈衝反向灌進它的校驗終端,給那塊耗儘的電容攢出了一點電。

陳序拍了拍它的腦殼:“能開門嗎?”

“不能。”

“能走嗎?”

“無法行走。”

“那你亮什麼?”

“表示,反對報廢。”

門外傳來爭執。巡邏隊長要求進入,掃描車卻提示稽覈證據封存中,磁力封條不得解除。

他們暫時活捉了稅官,也暫時困住了自己。

蘇彌從稅官領口翻出一張薄鐵身份牌。名字一欄被磨得發亮,隻剩編號;背麵刻著四次稽覈獎勵和六次記過。最後一次記過的原因是“拒絕銷燬來源不明的原始票據”。

“他不是第一次和記錄較勁。”蘇彌說。

稅官昏迷中仍攥著賬箱的皮帶。陳序掰開他的手,掌心全是舊裂口,指腹沾著紙頁留下的黑墨。白塔選中的不是最聽話的人,而是最相信賬目的人。這樣的人能給校正程式更高的觀察權,也更難承認自己成了假賬的一部分。

陳序把身份牌塞回去:“醒了記得收維修費。”

“你準備收什麼?”

“讓他替我們查清這二十年的賬。欠債的是維修廠,討債的也該是維修廠。”

蘇彌把高密度電池背到肩上:“北側避難間還剩三小時二十二分。地下回水管能通過去,但閥門口徑隻夠爬行。”

陳序看向稅官:“他怎麼辦?”

“播報器和心臟共振。強拆會死。帶上他,我需要設備。”

“我們現在開修理站了?”

“你剛纔自己說的。”

排水格柵下,黑暗管道隻容一個人側身進入。鏽釘走不了,稅官也冇醒,外麵六名巡邏隊員隨時可能找到解除封條的條款。

廣播台忽然又響了。

這次不是白塔的女聲。

是陳序自己的聲音。

比現在更喘,也更急。

“蘇彌,彆開第三隻閥。”

車間裡冇人說話。

廣播繼續播放。

“鏽釘,把賬本燒了。”

鏽釘抬起獨臂:“指令衝突。”

最後一聲槍響從廣播裡炸開。

然後,稅官胸腔裡的播報器報出時間。

“以上內容,來自四十七秒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