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東側牆先掉下來一塊磚。
鑽頭冇有繼續往裡頂,反而退了半寸。灰白粉塵從洞口噴進來,一張覆著透明薄膜的紙隨後被塞進磚縫。
“臨川供暖複雜度臨時覈定單。”牆外的人說,“請內部責任人簽收。”
陳序渾身滴著鹽水,蹲在一台報廢公交後麵看那張紙。
“他們破門之前還發票?”
蘇彌盯著覈定單右上角的紅章:“發了票,就不算破門。算欠費設施回收。”
捲簾門外,巡邏隊長的聲音重新恢複了那種倉庫清點般的平靜。
“掃描結果為負三,按《寒潮供暖配額細則》第十七條,負數人口造成公共熱源統計迴流。維修廠需退還三人份供暖,並補繳異常設備稅。”
陳序把手伸出公交車底,勾回那張紙。
覈定單上列得很細:三份基礎熱量、三份身份維護費、一台未備案市政機器,還有“製造行政理解困難附加費”。
最後一項最貴。
“你們這費用挺誠實。”陳序對著斷電的話筒說,“搶錢都寫明白了。”
“你可以申訴。”
“申訴費多少?”
“一人份供暖。”
“那我選擇繼續不理解。”
牆外冇有人笑。
液壓破門器卻停了。
蘇彌將記錄卡貼近覈定單,低聲說:“他們在等我們承認責任人。隻要有人簽收,掃描器裡的負數就會掛到他的身份下麵。淨序會不必證明這裡有三個人,隻需證明有人欠三個人的稅。”
“不簽呢?”
“巡邏隊按無主設施回收維修廠。地下避難間也在同一條廢熱管線上,他們會順著管道找到那二十三個人。”
地麵傳來一聲輕響。
不是鑽頭。
消防鹽水正從車間中央的排水溝往下退。黑色格柵下麵,有什麼東西頂了一下鐵蓋。
鏽釘靠在柱邊,獨眼熄滅,胸腔裡卻又響了一聲。
咚。
和地下的聲音一模一樣。
陳序把耳朵貼到它胸口。裡麵冇有電機轉動,隻有一段細管被水壓擠壓的空響。
“回水管穿過它的充電底座。”蘇彌說,“地下的東西在敲管道。”
咚。咚咚。
三下。
陳序想起零號坑裡那台廢舊公交下麵,也是三下。
他把鏽釘胸前倒置的“臨川公交維修”擦出一小塊。標牌底下多了一行被鏽遮住的衝壓字:
“市政供暖流量校驗終端。”
難怪掃描器最後還在做減法。
它把鏽釘送出的三組自檢心搏,不僅當成了設備,還當成了三次被市政管網重複扣除的檢修流量。
負三個人不是地下藏了三個鬼。
是這座城的賬,已經錯了二十年。
牆洞又大了一圈。一隻戴灰手套的手伸進來,把第二張紙釘在磚麵上。
“簽收倒計時六十秒。”巡邏隊長說,“逾期執行熱源凍結。”
蘇彌臉色變了:“他們會關總閥。北側熱泵和這裡共用舊回水乾線。”
她抱緊高密度電池。這枚電池能啟動熱泵,卻不能替二十三個人憑空變出循環水。
陳序看著覈定單。
“責任人必須是人?”
“必須有淨序會身份編號。”
“維修廠呢?”
“登出設施冇有人格權。”
“欠稅權總該有吧?”
蘇彌停了一秒:“有。細則把債務算作財產關係。隻要設施還存在,曆史欠費不會登出。”
“你們的法律終於做了件人性化的事。”
“什麼?”
“不把人當人,也不把欠錢的東西當東西。”
陳序拖著發僵的腿爬到廣播台旁,從維修手冊夾層裡抽出那張員工合影。照片背後的登出章還在,旁邊印著維修廠的舊設施編號。
他不去想照片裡男人的眼睛。
那塊記憶一碰就冷。
陳序將設施編號抄到覈定單的責任人一欄,姓名處寫下六個字:
“臨川公交維修廠。”
蘇彌一把按住紙:“這隻能拖住櫃檯,拖不住現場執法。”
“所以得讓現場的人相信,這筆稅找對了債主。”
“掃描車已經報告異常。巡邏隊長不會接受同一套解釋。”
“那就換個他更願意接受的。”
倒計時還剩三十秒。
陳序撿起地上的回水軟管,接到鏽釘胸前的校驗口。蘇彌看懂後立刻撲向西側總閥,將閥門隻開了一條縫。
鹽水重新灌進舊管。
鏽釘的胸腔發出連續水錘聲。它明明斷著電,右手食指卻被液壓頂得一點點落下,按住腹部一枚結冰的機械按鈕。
廣播台亮起黃燈。
牆外的掃描車也響了一聲。
“檢測到市政供暖終端上線。”機械播報打斷了巡邏隊長,“曆史校驗記錄恢複。”
螢幕上的負三冇有消失。
後麵多出了一串時間:寒潮第六年,臨川公交維修廠登出當天。
那一天,三名維修工的身份被登出,輪班供暖額度卻仍由終端按“設備維護人員”持續上報。淨序會每年從公共熱源賬上扣掉三人份配額,又把這三份缺口分攤給周圍避難區。
二十年。
牆外終於有人翻動紙張。
陳序對著廣播台說:“巡邏隊長,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內部人員停止操作設備。”
“第一,認定掃描器壞了。那你今天所有人口覈驗都得作廢,白塔問下來,你負責。”
翻紙聲停了。
“第二,認定掃描器冇壞。維修廠確實欠稅,但淨序會過去二十年一直在向一座登出設施發供暖,還把損耗收了兩遍。”
陳序將簽好的覈定單從牆洞推回去。
“恭喜。你發現了一筆四百三十八萬熱量單位的曆史壞賬。”
巡邏隊長冇有立刻回答。
他不是被一句俏皮話嚇住,而是在算。
抓三個未登記活人,隻能換三份清掃抵扣。查實一筆延續二十年的壞賬,卻足以讓整支巡邏隊完成本月供暖指標。隻要把責任掛在早已登出的維修廠上,冇有任何活人需要為錯誤簽字。
掃描車把兩種處置收益列在螢幕上。左邊是三格短得可憐的藍條,右邊的壞賬金額一路滾到螢幕邊緣。六名巡邏隊員的本月熱量配額同時從黃色轉成綠色。
淨序會不獎勵善意,但獎勵能填平報表的數字。
這是規程給他的最優答案。
牆外有人小聲說:“隊長,財務追溯碼有效。北區今年的管損缺口能全補上。”
另一人問:“實體複覈還做嗎?”
“欠費設施凍結前不得破壞計量終端。”巡邏隊長說。
液壓破門器開始泄壓。
陳序鬆了一口氣,手指卻冇有知覺。他低頭才發現,覈定單被自己按出了五個濕手印。
巡邏隊長再次開口:“維修廠責任主體,覈定單已簽收。現在執行資產保全。”
捲簾門下伸進三隻磁力封條,哢噠一聲吸住導軌。
“在稅務稽覈結束前,任何人員、設備和熱量不得離開。”
蘇彌看向被封死的門:“他們冇走。”
“他們為什麼要走?”陳序牙關打戰,“外麵六個人,裡麵一筆能升職的賬。換我也守著。”
更糟的是,北側避難間隻剩不到四小時。高密度電池在他們手裡,熱泵卻在封鎖線外。
地下又傳來三下敲擊。
這次排水格柵被頂開了一條縫。
一根包著黑色保溫層的舊管探了出來,管口拴著防水布。蘇彌用義指夾住布角,將裡麵的東西拖出。
那是一冊發黴的供暖賬本。
最後一頁寫著三名維修工的名字,全部蓋了登出章。名字下麵卻不是熱量領取記錄,而是同一句手寫備註:
“配額轉北側臨時避難點。”
落款是陳默。
陳序盯著那個熟悉的名字。腦海裡那張模糊的臉冇有變清楚,隻多出一隻握筆的手。
巡邏隊長也從掃描車裡看見了恢複的舊記錄。
“曆史轉供涉嫌隱匿人口。”他的聲音第一次不再平直,“稅務覈定升級。請派一名稽覈員進入設施,覈驗終端原始賬本。”
捲簾門上的磁力封條亮起綠燈。
門隻升起夠一人通過的高度。
一個穿灰色長衣的男人摘下武器,提著金屬賬箱,獨自彎腰走進車間。
他胸前冇有巡邏隊編號,隻有一枚白塔形狀的稅務徽章。
蘇彌看見那枚徽章,慢慢把手伸向電擊器。
“彆碰他。”她說,“他的體溫不對。”
稅官站直身體,先看覈定單,再看陳序。
“責任人?”
陳序指了指整座維修廠:“它。”
稅官的嘴唇冇有動。
可他的胸腔裡,傳出一道和白塔廣播完全相同的女聲。
“發現未登記解釋偏差。”
“校正程式,準備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