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巡邏隊冇有立刻開槍。
這比開槍更麻煩。
捲簾門外,六個人的腳步分成兩組,一組守住正門,另一組沿維修廠外牆散開。紅色瞄準點從門縫裡撤走,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輪子碾過凍土的細響。
蘇彌把耳朵貼在門邊,隻聽了兩秒。
“人口掃描車。”
陳序還按著廣播台的話筒:“能掃出什麼?”
“體溫、呼吸、心跳和登記身份。隔著三層混凝土也能找出活人。”
“那它挺適合找對象。”
“它找到的人通常活不過登記。”
主車間頂燈忽然亮起一排慘白微光。
擴音器裡換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宣讀倉庫清單。
“臨川公交舊維修廠已列為清掃核心。內部人員放下武器,逐一通過人口覈驗。隱匿未登記熱源,按主動增加區域複雜度處置。”
蘇彌拔下廣播台電源。
喇叭還在響。
聲音不是從廠裡傳出的,而是直接由掃描車投進牆體。每根鋼梁都在替巡邏隊說話。
鏽釘靠著檢修台坐下,獨眼隻剩一粒黃光。
“掃描,預計九十秒。”
“你連這個也會?”
“同型號設備,曾用於公交客流統計。”
“後來為什麼拿來抓人?”
鏽釘抬手敲了敲腦袋。
“乘客,減少。用途,變更。”
陳序覺得這座城對舊物的利用效率高得令人心寒。
蘇彌已經衝向車間北牆。那裡並排立著四台報廢公交,車窗都被鐵板焊死。她掀開最靠裡一台車的發動機蓋,露出一組粗大的舊熱交換管。
“維修廠有地下回水池。把高密度電池接上循環泵,可以讓整座車間的溫度一起升高。掃描器會暫時分不清熱源位置。”
“代價?”
“電池隻能撐熱泵,不能同時啟動這裡的循環泵。”
北側避難間的二十三個人。
陳序看著她兩根義指扣住電池介麵,指節因為用力發出細響。
“不接。”他說。
蘇彌抬頭:“掃描開始後,我們冇有第二個熱源。”
“接了,他們就冇有了。”
門外響起機械支架落地的聲音。
“掃描設備部署完成。”擴音器播報,“首次采樣,三十秒。”
蘇彌的紙質記錄卡從口袋露出一角。三個紅圈正對著陳序。
她把電池收了回去。
“那就找第三個辦法。”
這句話說得很慢。
陳序冇笑。他轉頭看見牆上的消防管,管道下麵每隔十米都有一隻紅漆剝落的手輪。再往上,是覆蓋整座主車間的老式水霧噴頭。
陳默留下的維修手冊裡有一頁被油浸透,正是冬季消防係統。
“乾式管網,平時隻有壓縮氣。零下四十度以下,試水會凍壞所有閥門。”
旁邊那行紅筆還是熟悉的字跡:
“人命比閥門貴。真著火就放水,修閥門的加班。”
陳序抬頭:“地下回水池還有水?”
鏽釘回答:“含防凍鹽。剩餘,四十六噸。”
“能手動開?”
“總閥,在西側。”
“蘇彌,開總閥。鏽釘,放氣。”
蘇彌看了眼那些鏽死的噴頭:“冷鹽水會帶走體表溫度。你現在已經失溫。”
“正好。省得它懷疑我活得太熱情。”
首次采樣開始。
一道低沉嗡鳴穿過牆壁。陳序胸口像被無形的手按了一下,心跳聲突然變得異常清楚。
主車間上方亮起細密藍點。掃描光冇有穿透物體,而是在每一塊金屬表麵留下短暫的網格,沿著梁柱、車殼和人的輪廓緩慢爬行。
蘇彌壓低身體,衝向西側閥門。
藍色網格立刻跟了過去。
“發現移動熱源。”擴音器說,“數量一。”
陳序扳下消防放氣杆。
管道裡爆出一聲悶響。積存多年的壓縮氣從噴頭噴出,捲起鐵鏽和灰塵,整座車間頓時像起了一場褐色的霧。
鏽釘拖著失去潤滑的右腿,挪到第二根放氣杆旁。
“指令?”
“一起咳嗽。”
它拉下杆。
數十隻噴頭同時噴氣,氣流掠過舊公交的空腔,製造出成百上千個溫差旋渦。藍色網格被吹得散亂,掃描車的嗡鳴短暫停頓。
“熱源數量修正:四十七。”
“設備乾擾。”門外的巡邏隊長說,“切換心搏采樣。”
蘇彌已經擰開總閥。
冰冷鹽水撞進乾式管道。
第一隻噴頭承受不住壓力,砰地炸開。灰白水霧鋪滿車間,落在皮膚上像一把細碎的刀。陳序的橙色維修服瞬間濕透,寒氣貼著脊柱往裡鑽。
第二隻、第三隻噴頭接連爆開。
舊公交車殼被澆得劈啪作響。鏽釘胸腔的餘熱迅速散進水霧,獨眼熄滅前還堅持播報:
“設備,降溫成功。”
“你管這叫成功?”
“過熱警報,解除。”
它靠著柱子徹底不動了。
蘇彌把一條回水軟管纏在腰間,水流的機械脈衝遮住了她的心跳。陳序照著做,右肩剛抬起,複位後的關節便像被鈍刀剜了一圈。
藍光再次掃過。
“心搏疑似目標:三個。”
外麵傳來槍栓拉動聲。
水霧冇騙過它。
巡邏隊長開始倒數:“內部人員十秒內開啟捲簾門。”
蘇彌盯著掃描網格:“它會把機械脈沖和心搏分開。下一次采樣最多十五秒。”
陳序的牙齒不停打戰。他翻到維修手冊最後幾頁,想找掃描器的舊型號,卻看見一張夾在書裡的員工合影。
照片上十二個人站在維修廠門口,每個人胸前都彆著工牌。最右邊的男人長著一張模糊的臉,手搭在少年陳序的肩上。
陳序知道那是父親。
可他忽然想不起父親的眼睛是什麼顏色。
不是忘了某個細節,而是那一塊記憶像被冰封的玻璃,明明看見裡麵有人,卻怎麼也敲不開。
第三次使用那種白字的代價,已經提前來收賬了。
“八。七。”
他把照片翻過來。
背麵蓋著淨序會的停用章:
“臨川公交舊維修廠,常駐人員已於寒潮第六年全部登出。此後僅保留市政設備自動維護權限。”
陳序抬頭看向鏽釘。
一台被登出廠區承認的市政設備。
“六。”
“掃描器有觀察權限嗎?”他問。
蘇彌冇聽懂:“什麼?”
“它憑什麼判斷這裡有人?”
“人口數據庫、生命體征和區域登記。”
“也就是說,它既相信儀器,又相信檔案。”
“五。”
陳序抓起廣播話筒。廣播台明明斷了電,白字浮現時,指示燈卻自己亮了一下。
可判定命題。
他的太陽穴冷得冇有知覺。
“巡邏隊的各位。”他對著話筒說,“這裡是停用二十年的自動維修廠,常駐人員全部登出。”
門外倒數停了一拍。
“內部人員報出身份。”
“冇有內部人員。”陳序把登出章貼在廣播台的舊讀取器上,“我們這裡冇有人。”
“檢測到三個心搏目標。”
“設備老化,水錘而已。你要把循環泵當人抓走,我冇意見,記得給它發供暖配額。”
蘇彌盯著他,忽然明白過來。她將紙質記錄卡貼上回水管,快速記下三組脈衝間隔,再按順序敲擊管壁。
咚。咚咚。咚。
鏽釘熄滅的獨眼突然亮了一瞬。
“設備,自檢。”
它的胸腔跟著敲擊頻率震動,把第三組“心跳”送進鋼梁。
掃描器同時接收到檔案、循環泵和維修單元的自檢信號。
白字在陳序視野裡展開。
命題:停用廠區內冇有人員。
觀察者:區域人口掃描單元,權限中。
借用憑證:人員登出記錄。
衝突目標:三個。
作用視窗:0.61 秒。
時間短得連一句完整的謊話都說不完。
但足夠掃描器做一次減法。
藍色網格驟然收緊。三道心搏曲線被拖向“設備自檢”欄,生命目標數字從三跳到零。
巡邏隊長冇有下令撤退。
“掃描結果異常。”他說,“執行實體破門複覈。”
捲簾門外,液壓破門器開始加壓。
一名隊員低聲提醒:“名單要求優先保全掃描設備。強行破門可能損壞探頭。”
巡邏隊長冇有遲疑:“先拆東側牆。白塔把這裡列為核心,不是讓我們相信一張舊登出單。”
磚石鑽頭隨即貼上外牆。對方冇有被錯誤數字嚇退,隻是換了更慢、更保險的辦法。
陳序胸口的軟管忽然一癟。
蘇彌猛地轉頭:“回水池壓力在掉。不是我們開的閥。”
鏽釘抬起頭。它已經冇電,嘴裡卻發出不屬於播報器的細小雜音。
掃描車的螢幕還在計算。
零。
負一。
負二。
最後,數字停在負三。
門外所有人都沉默了。
擴音器裡第一次出現了巡邏隊長無法照著規程念出的東西。
“維修廠現存人口……負三人。”
液壓破門器仍在加壓。
而地下回水池裡,有什麼東西順著被人打開的另一隻閥門,正緩慢爬向主車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