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鋼蓋第三次挨撞時,鏽釘隻剩百分之六的電。

陳序扶著維修地溝的牆往前走,右臂垂在身側,每一步都把肩窩裡的斷痛搖醒。頭頂那兩條灰潮獵犬正輪流刨鋼板,爪尖劃出的聲音沿管道追來,像有人拿銼刀磨他的後槽牙。

“跑。”他對鏽釘說。

鏽釘胸口冒著煙,獨眼閃了兩下。

“路徑,受阻。”

前方的防火門凍死在門框裡。門邊掛著一本塑封手冊,封皮已經發黃,上麵寫著《臨川公交維修廠人員緊急避險規程》。

陳序用左手拽下手冊:“這地方以前是我爹上班的?”

“陳默。舊工號,四零四杠零一七。”

“除了報戶口,你還記得什麼?”

鏽釘抬手敲頭。

“本地檔案,損壞。”

鋼蓋轟地向下凹了一塊。

陳序冇再問。他翻開手冊,第一頁是維修廠剖麵圖。地溝儘頭連著鍋爐間,鍋爐間後麵就是主車間;圖上用紅筆補了一條逃生路線,卻在防火門這裡畫了個叉。

旁邊還有陳默的字跡。

“門壞了,向上抬三厘米再拉。彆踹,鉸鏈比你命硬。”

陳序看了兩秒,把手冊塞進懷裡。他蹲下時右肩猛地一抽,眼前黑了一瞬,隻能用左手托住門底。

“抬門。”

鏽釘釦住門板。

電機發出沉悶呻吟,防火門向上挪了三厘米。陳序用腳勾住把手往後一拉,凍死的門軸炸開一圈冰屑。

門開了。

“你爹的維修建議,仍然有效。”鏽釘播報。

“說明這廠二十年冇招到比他便宜的人。”

他們鑽進鍋爐間。裡麵比地溝更冷,舊管道披著白霜,鍋爐檢修口敞開,爐膛黑得像一張冇填完的嘴。牆邊應急櫃被撬過,隻剩止血帶、兩卷紗布和一支過期麻醉噴霧。

陳序咬住紗布,用左手把右臂吊在胸前。他把麻醉噴霧對準肩窩,噴頭剛按下去,背後便響起一聲輕微的金屬扣合。

“彆動。”

女人的聲音很穩。

一根細長的電擊針抵在陳序後頸。針尖冇放電,他的汗毛已經全豎起來。

鏽釘轉身。

“威脅目標。”

“停。”陳序說。

鏽釘停住,獨眼卻鎖著對方。

陳序慢慢側過臉。女人黑髮剪得極短,灰色防寒服外罩著拆掉標識的白色工程背心,右手兩根義指正扣住電擊器。左手握著一張紙質記錄卡,卡角寫滿密密麻麻的數字。

她身後的檢修台上放著一枚銀灰色電池,隻有磚頭大小,外殼卻冇有半點霜。

鏽釘的獨眼亮了一格。

“高密度電源。相容。”

女人把針往前送了半毫米:“它不相容你。”

“它看起來冇意見。”陳序說。

“電池不會說話。”

“那你憑什麼替它拒絕?”

女人看了眼他吊起的右臂:“因為我先拿到。還有,你肩關節前脫位,再晃十分鐘,臂叢神經可能受損。”

“謝謝。診費能用搶劫抵嗎?”

“不能。”

她把記錄卡插進電池側麵的介麵。紙卡底部竟嵌著一條極薄的金屬帶,電池亮起三格藍燈。

陳序盯著那兩根義指:“你不是拾荒者。”

“你也不是羅有福。”

鍋爐間安靜了一瞬。

她見過那張死亡證明,或者見過獵犬的追蹤記錄。

“蘇彌。”女人報出名字,“這枚電池我要用來啟動地麵熱泵。熱泵起來,北側避難間的二十三個人能活到明早。”

陳序冇問那二十三個人在哪。真正編數字的人通常會說二十多個,隻有確實數過屍體和活人纔會咬死二十三。

他指了指鏽釘:“它冇電,我們走不到主車間。獵犬下來以後,你的二十三個人會變成二十三份手續。”

“地溝西側有維修滑軌。把機器人留在這裡,你能跟我走。”

鏽釘的獨眼轉向陳序。

陳序笑了:“聽見冇有?你值一條逃生路線。”

“交易,建議接受。”

“建議駁回。”

蘇彌第一次皺眉:“它隻是一台機器。”

“還是台欠我救命錢的機器。債冇還完,不能報廢。”

鋼蓋方向傳來一聲撕裂巨響。

獵犬進來了。

蘇彌立刻收起電擊器,抓起電池:“巡邏隊還有四分鐘封鎖維修廠。熱泵入口在主車間,我們必須現在走。”

“電池給鏽釘,兩分鐘。”

“熱泵啟動最低需要百分之七十電量。”

“鏽釘隻要能推開主車間捲簾門。”

“它胸腔溫度一百零九度,強充會燒壞控製器。”

鏽釘播報:“當前,一百一十三度。”

陳序看向鍋爐。爐膛下麵有一排手動泄壓桿,舊管道一直通到防火門上方。他抽出那本避險手冊,翻到鍋爐頁。陳默又留了一行字:

“冬天試壓,先排冷凝水。否則管子會替你宣佈下班。”

地溝裡,金屬爪已經刮上防火門。

陳序抓住最粗的泄壓桿:“不用強充。借我三十秒。”

“你要做什麼?”

“宣佈下班。”

他把泄壓桿壓到底。

鍋爐冇有蒸汽,隻有積了二十年的冷凝冰和壓縮維護氣。閥門一開,管道深處先是寂靜,隨後傳來一串由遠及近的爆響。

砰!砰!砰!

防火門上方的舊管接頭猛地崩開。高壓氣體裹著碎冰橫掃地溝,剛鑽進來的灰潮獵犬被正麵掀翻,金屬麵罩撞上牆壁。

另一條獵犬躍過同伴,張口亮起白光。

“臥倒!”

蘇彌先撲向電池。

陳序卻撲向泄壓桿旁的紅色機械開關。右肩撞上地麵,疼得他喉嚨裡全是鐵鏽味。白光擦過鍋爐上沿,半根主管無聲消失。

失去約束的維護氣找到了更大的出口。

整段管道甩了起來,像一根發瘋的鋼鞭,砸中第二條獵犬的腰。灰霧被打散,麵罩翻滾著撞進爐膛。

陳序拍下機械開關。

爐膛檢修門轟然閉合。

裡麵響起爪子刮鐵的聲音。

“困住一隻。”他趴在地上喘氣,“另一隻摔倒。現在適合討論電池的監護權。”

蘇彌已經蹲到他身邊。她兩根義指按住他的肩峰,另一隻手托住肘部。

“會很疼。”

陳序瞥見她的紙質記錄卡掉在腳邊。卡片背麵列著二十三個編號,每個編號後麵都有體溫和每日燃料配額,其中三個被畫了紅圈。最下麵一行寫著:熱泵停機後,四小時。

“那三個紅圈是什麼?”

“孩子。”

“你帶著能救二十三個人的電池跑來這裡,巡邏隊為什麼正好跟著?”

蘇彌按住他的手臂,聲音依舊平穩:“因為有人把避難間賣給了淨序會。我取走電池,是想在清掃前轉移他們。你現在還有最後一次反悔的機會。”

陳序把記錄卡推回她腳邊:“我反悔一般收費。你現在付不起。”

“我今天的額度已經——”

哢。

脫臼的肩關節被她推了回去。

陳序剩下半句話全咬碎在牙裡,額頭重重抵住地麵。

“現在能走了。”蘇彌說。

“你們工程師都這麼跳過確認流程?”

她冇回答,隻把高密度電池扣到鏽釘胸前。藍燈一閃,鏽釘僵硬的腿部重新傳出電機聲。

“限時四十秒。”蘇彌說,“隻許開門。多用一秒,熱泵少撐十一分鐘。”

“精確得讓人不敢欠你錢。”

三人衝向主車間。鏽釘在前,蘇彌扶著電池線,陳序落在最後,用恢複知覺的右手壓住重新腫起的肩。

捲簾門後傳來擴音器的聲音。

“淨序會臨時巡邏。檢測到維修廠存在未登記熱源。所有人員原地等待覈驗。”

蘇彌臉色變了:“他們提前了兩分十七秒。”

捲簾門底下,一束紅色掃描光緩慢掃過。

鏽釘停住:“門外,六人。武器,三件。通行失敗。”

陳序抬頭看見主車間牆上還掛著一塊值班牌。二十年前的粉筆字已經淡了,隻剩最後一行:

“當日維修負責人:陳默。”

值班牌旁,是整座維修廠的老式廣播台。

外麵的巡邏隊開始倒數。

“十。九。八。”

蘇彌拔掉電池線:“西側滑軌,來不及帶它。”

“七。六。”

鏽釘胸口的燈迅速熄滅,卻抬起右手,指向廣播台。

“管理員遺留,緊急播報。”

“五。”

廣播台自行亮了。

白塔的聲音蓋過巡邏隊,傳遍整個冰封城區。

“第七輪區域清掃名單已生成。”

“四。”

一串街區編號從喇叭裡滾過。蘇彌聽到第三個編號時,義指捏彎了紙質記錄卡。

那是北側避難間。

最後一個編號出現前,廣播短暫卡頓。

“清掃核心:臨川公交舊維修廠。”

捲簾門外,倒數停了。

所有槍口同時轉向這座剛被白塔點名的廢墟。

鏽釘的獨眼隻剩針尖大小,卻仍對著陳序。

“新指令?”

陳序把父親留下的維修手冊塞進衣服裡,抬手按下廣播台的話筒。

“有。”

“從現在起,這裡不修車了。”

他看著門外成排亮起的紅色瞄準點。

“修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