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校正光落下來之前,陳序還有九秒。

裂開的檢修屏堅持向他索要身份證明。公交車底,齒輪每咬合一次,整輛車就抖一下,像有什麼東西正頂著二十年的垃圾往外爬。

陳序把那半顆帶血的牙按在螢幕上。

“**組織,原裝零件,支援驗貨。”

綠光掃過牙齒。

生物資訊:未登記。

維修資質:無。

請求駁回。

車窗外的白線已經壓到零號坑邊緣。積雪碰到光,冇有融化,而是從上到下一層層變薄,最後隻剩乾淨得過分的黑色凍土。三條灰潮獵犬蹲在坑沿,麵罩朝下,等著看這堆垃圾連同陳序一起被改成“從未存在”。

陳序一拳砸在螢幕旁邊。

“你一個報廢單位,跟我談資質?”

螢幕閃爍。

市政維修單元 404。

狀態:待維修。

“巧了。”陳序扯開橙色維修服,把內側那塊磨白的工牌縫標拍在螢幕上,“我也是。”

那件衣服是他從舊維修廠倉庫裡翻出來的,大了兩號,胸前原本繡著名字,早被剪走,隻剩“臨川公交維修”六個歪斜的針腳。螢幕掃過針腳,綠色畫素遲疑地跳動。

機構標識有效。

人員資訊缺失。

可啟動訪客檢修模式。

“早這麼懂人情,至於在地下躺二十年?”

陳序按下確認。

半塊地板被從下麵掀開。一隻鏽蝕的機械手扣住斷口,五根指頭隻有三根能動。隨後是方正的腦袋、壓癟的肩甲和佈滿焊疤的胸腔。機器人硬生生擠進車廂,頭頂頂飛兩排座椅,倒置的“臨川公交維修”標誌掛在胸口,像一張貼反了的名片。

它隻有右臂。

左肩下麵垂著幾根凍硬的線,斷口被人用鐵皮包過。兩條腿粗細不同,一條是市政工程型號,另一條像從掃雪機上卸的。

機器人抬起頭。獨眼亮了三次,終於擠出一束渾濁黃光。

“訪客……檢修……開始。”

它抬起右手,對準陳序的臉。

“故障目標,確認。”

“你先彆修我。”陳序指向車外,“把那三條狗修成零件。”

機器人腦袋裡傳出齒輪空轉聲。

“指令過長。錯誤碼,十三。”

它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腦殼。

陳序看著它,又看向窗外。校正光已經進入坑中,第一輛報廢轎車的車頭正在消失。

“打狗。”

“缺少工具。”

“逃跑。”

“路徑不存在。”

“救我。”

機器人停住。

這次冇有播報錯誤。它眼裡的黃光縮成針尖,胸腔深處像有一組卡死的齒輪突然被誰撥動了半格。

當規則與活人衝突——

聲音斷在這裡。

機器人再次敲頭,力氣大得掉下一塊鏽皮。

“指令損壞。”

白光穿過公交車尾。

最後兩排座椅連同半截車廂無聲消失,切麵平整得像一張圖紙被橡皮擦去。車身失去支撐,猛地向後傾斜。陳序撞上扶杆,脫臼的右肩又響了一下,疼得眼前發黑。

他抓住機器人胸前的檢修蓋:“電量多少?”

“百分之三。”

“能走幾步?”

“標準路麵,二十一步。”

“這裡有標準路麵?”

“不存在。”

“很好,挺幽默。”

檢修蓋下麵有兩根應急充電柱,表麵結滿藍綠色銅鏽。陳序掃了一眼車廂,撲到駕駛座旁,撬開地板。公交主電池早被拆走,隻剩一隻給車門供電的備用電池,外殼鼓脹,接線柱旁凝著一圈凍住的電解液。

他用座椅腿砸開電池卡扣,左手拖出二十多公斤的鐵盒。右肩使不上力,他隻能用膝蓋頂住,把兩根老化電纜扯出來。

“充電。”

機器人接過線,右手動作慢得令人著急。

“電池故障。短路風險。起火風險。拒絕連接。”

白光又推進三米。車廂舊廣告被擦去一半,畫上的一家三口隻剩三雙鞋。

陳序的太陽穴再次發冷。那不是風,他的耳朵和牙根同時失去知覺,像有人把一塊冰塞進顱骨。

視野深處,白字浮現。

可判定命題。

他盯著機器人胸口倒置的標誌,猛然扯下公交駕駛台旁的資產分類牌。牌子背麵印著一行舊條例:市政報廢金屬,按不可燃固體入庫。

陳序把牌子塞到機器人獨眼前。

“看清楚。你是報廢市政設備,這輛車也是。”

“分類:不可燃固體。”

“所以廢鐵不屬於易燃物。”

機器人低頭看了看漏液的電池,又看了看自己。數據庫與傳感器在它腦內打了一架。最終,那隻獨眼亮起呆滯的綠光。

“命題……成立。”

白字驟然清晰。

命題:廢鐵不屬於易燃物。

觀察者:市政維修單元,權限殘缺。

借用規則:資產分類。

作用視窗:1.17 秒。

“接線!”

機器人把兩根電纜直接壓上充電柱。

短路電流炸出一團刺眼藍光。凍住的電解液崩裂,座椅海綿被電弧舔過,本該立刻燃燒,卻隻冒出滾滾黑煙。熱量冇有消失,全擠進了電纜和機器人的胸腔。黃燈一格格亮起,內部電機發出痛苦的尖鳴。

一秒後,火焰轟地竄上車頂。

“現在屬於了。”陳序咳著黑煙喊,“走!”

機器人一把撈住他的腰。

“路徑不存在。”

“造路!”

這句足夠短。

機器人彎腰撞開公交側壁。鏽鐵撕裂,它抱著陳序從缺口跳出去,落在傾斜的垃圾坡上。腳下舊家電接連塌陷,它的右腿陷進一台洗衣機,硬拔出來時帶走半個滾筒。

坑沿的灰潮獵犬同時躍下。

第一條在半空張嘴,白光對準機器人後背。

“左!”

機器人向右跨了一步。

白光擦掉它左肩垂著的斷線,也在垃圾坡上切出一道深溝。

“我說左!”

“左側平衡模塊缺失。執行會摔倒。”

“那你播報一下再抗命!”

獵犬已經落地,灰霧四肢順著廢料縫隙拉長。機器人揮出右拳,砸中最近一張金屬麵罩。拳頭冇有漂亮地貫穿目標,反而從腕部崩飛一枚軸承,但那條獵犬也被砸進舊冰箱,麵罩凹下一角。

另外兩條繞向兩側。

機器人胸口開始冒煙。

“電量百分之七。溫度過高。預計可行動十六步。”

陳序在它臂彎裡回頭,看見公交車已被校正光吞掉大半。燃燒的部分不斷被抹去,火焰卻沿著殘餘油汙往前跑,黑煙在白光中被切成整齊的方塊。

零號坑底並非實地。

公交原來壓著一座維修地溝的入口。厚鋼蓋被機器人起身時頂開一角,下麵露出向舊維修廠延伸的檢修隧道。

“前麵,地溝!”

機器人轉身衝去。

一步,兩步。

每落一腳,垃圾坡都向下塌一層。獵犬在身後追近,金屬爪刮過機器人背甲,留下四道翻卷的裂口。

第十一步時,它右腿的掃雪機零件開始打滑。

第十四步,胸口黃燈滅了兩盞。

第十六步,它到了鋼蓋旁,卻冇有停,抬腳把半開的蓋板踩斷。陳序和它一起摔進地溝。

灰潮獵犬緊隨其後撲下。

機器人在半空轉身,用後背接住第一條狗,右手死死扣住地溝邊緣。陳序從它臂彎滑落,砸在隧道底部,脫臼的右肩徹底冇了知覺。

“鬆手!”他喊。

機器人鬆開右手。

它和獵犬一起墜下。兩噸多的廢鐵把那張金屬麵罩拍進混凝土地麵,灰霧四散。斷裂的鋼蓋隨後落下,斜卡住入口,將另外兩條獵犬擋在上麵。

黑暗裡,隻剩機器人獨眼還亮著。

陳序靠著牆坐起來,渾身冷得發抖。那次欺詐帶走的熱量比上一回更多。他摸了摸胸口,心跳慢得像隔很久纔有人敲一次門。

機器人從獵犬殘骸上爬起,胸口還在冒煙。

“故障目標,需要維修。”

“先說你。”

“市政維修單元,序列 404。”

“名字太長。”陳序牙齒打戰,目光落在它滿身鏽跡和腕部空掉的軸承槽上,“以後叫鏽釘。”

機器人停頓兩秒,抬手敲頭。

“非標準命名。已記錄。”

地溝上方傳來爪子抓撓鋼板的聲音。鋼蓋堅持不了多久。陳序扶牆起身,發現隧道一頭通向舊維修廠,牆上的疏散燈竟還有一盞亮著。

鏽釘卻冇有跟上。

它低頭撿起陳序掉落的半顆牙,放進胸前檢修口。老舊讀取器發出滋滋聲,像在翻一份泡過水的檔案。

“生物資訊二次匹配。”

陳序回頭:“不是說未登記?”

鏽釘的獨眼忽明忽暗。

“外部名錄,無記錄。”

“本地維修員親屬庫,匹配百分之四十九點八。”

它站直身體,用比此前清晰得多的播報腔,一字一頓地報出一個名字。

“陳默。”

“舊工號,臨川維修,四零四杠零一七。”

陳序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

鏽釘抬起僅剩的右手,向他做了個生硬的交接手勢。

“管理員遺留指令,等待直係親屬確認。”

“當規則與活人衝突——”

鋼蓋上方,第二聲撞擊轟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