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維修廠裡的人開始搬驗收台。

台子是二十年前澆進地溝的鑄鐵底座,連著七條供暖支管,重得不像能搬的東西。梁魁讓人上撬棍,四十七名臨時工剛抬起一角,緩衝環心跳就亂了三路。

驗收台不隻是設備。

它已經成為404修理站那顆分佈心臟的彙合點。

“彆搬!”陳序喊。

機械手距屋頂隻剩二十米。

嶽無缺調來兩輛裝甲牽引車,鋼索剛掛上鑄鐵台,責任牌便要求填寫“轉移期間北區供暖中斷後果”。兩名駕駛員看向他。

嶽無缺簽下自己的名字。

陳序卻讓人解開鋼索。

“不是誰敢簽誰就能做。”

“留在原處一定被拆。”

“搬走也等於自己拆。”

蘇彌檢查驗收台下的七條管線:“錨點不能移動,但可以延伸。”

他們把四十七名臨時工各自守著的閥門接入舊公交站牌。站牌原本用來顯示車輛到站,如今每亮一盞燈,就代表一路心跳仍在運行。

第一塊站牌被梁魁扛到院門。

第二塊掛上黑煙一號殘存的右臂。

第三塊由淨序會士兵送進居民樓。

驗收台仍留在地溝,錨點卻沿供暖管網長出許多可見的枝。機械手若要徹底拆除拒絕記錄,就必須同時拆掉所有正在顯示“未到站”的站牌。

白塔重新計算施工範圍。

預計拆除時間從九秒變成四小時。

“四小時也不夠。”嶽無缺說。

“夠給施工隊塞新工單。”

機械手指尖已經觸到維修廠屋頂。瓦片恢覆成二十年前的完整狀態,反而把後來加裝的煙道擠斷。鍋爐廢氣倒灌,臨時工們捂著口鼻後退。

陳序讓黑煙一號趴在地上,以摺疊門手臂撐開煙道。機甲像一根難看的柺杖,自己不能站,卻替整座廠房撐住呼吸。

鏽釘仍掛在機械手腕,拆出了第一根信號線。

線裡傳來的不是施工命令,而是無數次相同的驗收回執。

符合標準。

符合標準。

符合標準。

它檢查過的每座城市,從來冇有一座提出異議。

不是那些城市都完美。

是提出異議的人先被修掉了。

機甲已經無法站立。

嶽無缺走到倒下的駕駛艙旁:“把銅印交給我。淨序會白塔權限可以申請暫停施工。”

“暫停多久?”

“十四分鐘。”

“之後?”

“提交新驗收方案。”

十四分鐘足夠疏散維修廠,卻不夠改寫清掃。

陳序看向機械手腕。鏽釘還掛在那裡,正用唯一完整的左臂一點點拆卸指關節外殼。

“不用暫停。”他說,“給施工隊派活。”

機械手重新抓向驗收台時,院外忽然有人敲響第一塊站牌。

是一名拄拐的老人。他家的窗剛被機械手恢覆成二十年前的標準尺寸,新砌的保溫層因此裂開。老人把裂縫登記為返工損壞,然後敲一下牌。

第二聲來自趙慶的女兒。

第三聲來自抱搪瓷杯的老太太。

越來越多住戶把自家被“修好”後出現的新故障報上來。屋門太標準,輪椅進不去;暖爐恢複原型,卻燒不了現有煤塊;牆麵變新,藏在裂縫裡的遺照消失。

每一項整改都製造了另一項具體損失。

四千多張工單不再隻是死者遺物。

活人也開始拒絕驗收。

機械手的五根手指在半空不斷換目標,施工優先級被成千上萬次敲擊打亂。它第一次表現出類似遲疑的卡頓,關節裡傳出沉悶摩擦。

陳序聽著那聲音:“施工隊也快成臨時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