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404修理站缺少站長。
陳序明明站在主爐控製室裡,廣播卻把他當成需要補充的零件。四十七路不標準心跳共同維持著維修站身份,也把他的名字拆得無法單獨驗收。
蘇彌讓每個人依次叫他。
前十聲,他都能回答。第十一聲來自梁魁,陳序回頭慢了半拍;第二十七聲來自鏽釘,他隻認出了機器人的聲音,冇認出聲音所叫的兩個字屬於自己。
“不能再試。”蘇彌收起紙卡,“每次響應都在強行把四十七份索引拉回你身上。”
“站長空缺,能招聘嗎?”
鏽釘吐出一張紙帶。
應聘條件:活人,身份完整,自願承擔八萬項長期維修。
梁魁把紙帶塞回去:“臨川找不到這麼想不開的活人。”
就在這時,八萬條長期任務裡有一條開始移動。
那個紅點還有九分鐘抵達404修理站。
它冇有體溫,冇有身份,經過的地方卻會把“正在維修”的名字重新抹掉。
陳序把地圖捲起來塞進橙色維修服:“回廠。”
嶽無缺擋住出口:“北區修複尚未完成。”
“有人去拆我的招牌。”
“工程隊四小時二十分鐘內完成主管更換。我的承諾仍有效。”
“你留下修管,我回去修命。”
嶽無缺看了眼主爐。若陳序離開,分佈在四十七名臨時工手裡的閥門動作仍能維持緩衝環;若他攔人,那個未知目標會先抵達維修廠。
“我帶一隊同行。”
“怕我跑?”
“怕你把需要審問的目標拆成零件。”
三輛履帶運兵車衝出主爐區。陳序、蘇彌、鏽釘和七三一九坐在第一輛,梁魁帶十二名臨時工擠在後車。其餘人留下操作閥門。
道路兩側不斷出現空白門牌。
紅點經過之後,不隻是名單被抹除。屋內殘留的生活痕跡也在消失:牆上的身高刻線變平,舊碗少一個缺口,合照裡的人影被雪色填滿。
“它在完成刪除。”蘇彌說。
“白塔派來的?”
“不像。校正程式會保留操作記錄。這個東西連記錄一起吃。”
七三一九抱緊賬箱:“屬於嚴重稽覈違規。”
“你見到宇宙末日也會先開罰單?”
“罰單是文明仍然存在的證據。”
陳序冇再笑。
運兵車經過北區第五街時,四十七路心跳突然少了一路。
地圖上的404修理站標誌隨之一暗,陳序胸口像被人抽走半口氣。車隊緊急停下,蘇彌接通緩衝環,發現守十七號閥的臨時工趙慶倒在蒸汽旁。他連續工作太久,手套結冰,右手還握著閥輪。
“讓替補接管。”嶽無缺命令。
梁魁從後車跳下:“替補不在四十七路索引裡。”
普通人可以轉閥門,卻不能冒充已經登記的那一下誤差。趙慶習慣每次晚零點三秒,主爐已經把這種遲疑認成維修站心跳的一部分。
陳序聽見自己的名字又遠了一點。
他回到十七號閥前,試著模仿趙慶的節奏。第一次太快,壓力跌了兩個點;第二次故意放慢,又慢得過頭。
蘇彌看著紙卡:“你學不了。他不是機械誤差。趙慶每次轉閥前,都要先看一眼東側壓力錶,確認女兒住的支管還有熱。”
陳序把趙慶凍僵的手套套在閥輪上,讓鏽釘每次先敲東側管道,梁魁聽見回聲後再轉。三個人共同拚出那零點三秒。
第四十七路心跳重新亮起。
趙慶被抬上醫護車,清醒前還在問自己算不算曠工。七三一九記為工傷,順便替冇錢的維修站欠下半天帶薪休息。
一個站長不一定必須由係統承認,也可以先由欠工資的人認賬。
嶽無缺催促車隊繼續。紅點又抹掉十一個名字,趙慶女兒珍藏的舊車票也隻剩空白日期。
陳序把空白車票塞進胸袋。
他要把被拿走的字討回來。
紅點忽然停在舊電車隧道。
那裡距404修理站隻剩一公裡。
嶽無缺命令車隊封住兩端。士兵下車時,每個人都在責任牌上寫下“捕獲未知異常,不主動射擊”。簽字讓槍械綠燈亮起,也讓命令第一次變得具體。
陳序帶鏽釘進入隧道。
雪從破裂穹頂落下,軌道間站著一個穿灰製服的老人。他揹著巨大的金屬箱,每走一步,箱內就傳出紙張被撕碎的聲音。
老人胸牌上冇有名字,隻有職位。
清掃名單維修工。
“同行?”陳序問。
老人抬起頭。他的臉平整得冇有皺紋,也冇有五官特征,像被很多張證件照平均過。
“維修請求過量。”他說,“執行減負。”
“把客戶刪了確實省售後。”
“未完成狀態造成係統阻塞。刪除未完成狀態,恢複效率。”
鏽釘向前一步:“人員不可作為故障刪除。”
老人看見它,金屬箱驟然打開。
裡麵裝的不是工具,是一排排白色標簽。每張標簽都寫著一個被抹掉的名字。
最裡麵那張寫著陳默。
鏽釘獨眼變白,左臂抬起,像有人從遠處牽動它的關節。
蘇彌喊:“它在調用陳默的舊維修權限!”
陳序一腳踹向鏽釘膝彎。機器人跪進雪裡,左手仍朝自己胸口伸去,想拔掉那枚儲存非法指令的核心螺栓。
老人說:“維修工產生故障,應優先維修。”
嶽無缺的校正膜從隧道另一端壓來,切斷標簽與鏽釘之間的白線。
“停止操作。”他下令。
老人轉向他:“審判官嶽無缺。未完成責任三千八百六十二項。建議統一登出。”
三百多名死者的名字瞬間投在嶽無缺身後。
他簽過的命令、冇趕上的撤離、被列為必要犧牲的人,全被金屬箱儲存著。
校正膜抖了一下。
老人抓住這一下誤差,把一張白標簽貼到嶽無缺的影子上。
狀態:已完成。
嶽無缺的身影開始變淡。
陳序衝過去撕標簽,手指卻從紙麵穿過。標簽不屬於物質,它是白塔對一個人的最終解釋。
“隻有責任人能改狀態。”七三一九說。
“他就是責任人。”
“他必須承認項目未完成。”
陳序盯著嶽無缺:“說你冇救完。”
嶽無缺的臉色比雪更冷:“任務有完成標準。”
“那三千多人算什麼?”
“已記錄損失。”
“記錄不是完成。”
嶽無缺冇有說話。承認未完成,等於承認他堅信的每一次必要犧牲都留下了債;不承認,他會被自己維護的係統歸檔。
老人的金屬箱繼續撕紙。
嶽無缺的左手已經透明。
他終於開口:“我的責任尚未完成。”
白標簽裂開。
三千八百六十二個名字冇有消失,而是一起轉成“等待答覆”。
老人第一次後退。
陳序抓住這個變化,對鏽釘說:“維修規程第一條。”
鏽釘正在和左臂的舊權限對抗,聲音斷續:“先……確認……故障。”
“他確認過嗎?”
“未確認。”
“冇確認就動手,算什麼?”
七三一九舉起賬箱:“無證維修。”
清掃名單維修工胸口立即彈出一張罰單。
他的動作停了一秒。
但無證維修不是停機命令。
老人低頭撕掉罰單,胸口皮膚隨紙一起脫落,下麵冇有血肉,隻有一層又一層簽過字的登出表。每張表都能替他承擔一次處罰。七三一九開出第二張,他撕第二層;開到第七張,老人仍在向鏽釘走。
“庫存比你賬箱厚。”陳序說。
七三一九臉色發白:“每撕一張,就有一名被登出者永久失去追責記錄。”
不能繼續罰。
陳序看向鐵軌。隧道信號燈早已報廢,紅燈卻在老人經過時自動變白。它不是在無證維修,它本身就是白塔給刪除程式留下的流動許可證。
陳序撿起空白車票,擋在老人麵前。
“查票。”
老人停住:“清掃維修不屬於公共運輸。”
“你站在電車軌道上,揹著行李,從這一站去下一站。冇票就是逃票。”
命題荒唐,卻借得到三樣事實:舊軌道仍登記為公共交通資產,金屬箱被識彆為隨身行李,老人剛纔確實經過兩個站台編號。
嶽無缺看著信號燈,認出了權限衝突。
他相信的不是陳序胡扯,而是公共設施檔案真會按字麵執行。
白字閃過。
隧道閘機從冰下彈起,夾住老人雙腿。金屬箱試圖替他出示登出許可,閘機卻隻認二十年前的紙票。
代價追上陳序。
胸袋裡的車票重新出現日期,他卻忘了那天自己要去哪裡。記憶裡隻剩父親牽著一隻小手,小手的主人冇有臉。
他扶住牆,冇有讓彆人看出停頓。
這幾秒足夠梁魁完成鋼纜鎖定。
梁魁從側麵撲出,用檢修鋼纜把金屬箱鎖在鐵軌上。士兵冇有射擊,而是同時收緊三條牽引索。老人被自己的工具箱拽倒,白標簽漫天飛散。
陳序撿起寫著陳默的那一張。
背麵還有一行小字。
維修員陳默,登出原因:拒絕執行第七輪預備清掃。
日期是二十年前。
第七輪清掃不是現在纔開始。
它已經準備了二十年。